【補一章。】
翌日,晌午剛過。
客棧二樓的房間裡,蘇承錦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握著顧清清遞過來的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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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清坐在窗邊,翻著一本平州地方志,偶爾抬眼看他一下。
兩人誰都沒說話,但這種安靜不悶。
敲門聲響了三下,節奏不急不緩。
丁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公子,於伯庸到了。」
蘇承錦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他偏頭看了顧清清一眼。
顧清清放下書,嘴角微彎。
蘇承錦也笑了。
「請於家主進來。」
門推開,於伯庸跨進房間。
他今天換了身靛藍色的長袍,腰間那條暗紋腰帶還在,不過人的氣色比昨天差了不少。
眼底有些發青,應該是一夜沒怎麼睡。
丁余在他身後把門帶上,自己留在了外面。
於伯庸進門先看了一眼屋內的陳設。
就是普通客棧,桌椅也普通,窗戶半開著,陽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落在桌面上一小塊。
堂堂安北王,住的地方連他於家一個管事的屋子都不如。
於伯庸的目光最後落在蘇承錦臉上。
他拱了拱手。
「王爺。」
蘇承錦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於伯庸坐了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兩息,率先開口。
「昨日回去之後,於某與家中長輩商議了整整一夜。」
蘇承錦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沒接話。
於伯庸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
「王爺的條件,說實話,各大世家都覺得吃了虧。」
蘇承錦依舊沒說話。
於伯庸的聲音往下壓了壓。
「不過於某想,王爺畢竟誠意在前,許多事總有商量的餘地。」
「今日登門,是想跟王爺再聊一聊,有些細節能否……」
「於家主。」
蘇承錦開口了,聲音不大。
於伯庸的話頭被截斷,他抬起眼。
蘇承錦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你我之間談生意,你不帶著誠意來,我肯定是要帶的。」
於伯庸的嘴角微微一動。
「我昨天說的條件,每一條都是關北能接受的極限。」
蘇承錦的語氣平平的,不重也不輕。
「不是我不想給你們更多,是給不了。」
「關北如今什麼底子,於家主比我清楚。」
「我要是拍著胸脯把你開的條件全答應了,回去一算帳發現兌現不了,那才是拿你們當傻子耍。」
於伯庸張了張嘴。
蘇承錦沒給他開口的餘地。
「倘若於家主還沒想好,大可回去再思考一下。」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畢竟還有一天的時間。」
最後這句話不急不慢,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隨意。
但落在於伯庸耳朵里,分量沉得很。
過時不候。
昨天在於家正堂里,蘇承錦就說了這四個字。
於伯庸坐在椅子上,脊背繃直了。
他心裡翻江倒海。
蘇承錦給的條件確實不算豐厚。
田畝有限,賦稅只免一年,商路要抽四成利,鐵料碰都不讓碰,官位還得憑本事考。
擱在太平年月,他連談都懶得談。
可現在是太平年月嗎?
蘇承明的那把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
卞州趙家的下場他看得清清楚楚,北地的世家被剃得精光,南地遲早也是一樣。
到那時候,於家的銀子、鋪面、田產、人脈,蘇承明一句話就能全收走。
這些事昨晚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宿。
於伯庸閉了閉眼。
他吸了口氣,睜開眼睛,看著蘇承錦。
「王爺的條件,於某……同意了。」
最後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於伯庸覺得牙根都在發酸。
蘇承錦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掛起笑容。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於伯庸嘴角抽了抽,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這麼不是滋味。
不過事已至此。
他這輩子做過無數筆買賣,賠過也賺過,唯獨這筆,是拿整個於家的身家性命在押注。
於伯庸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股不甘壓了下去。
他的目光這時候轉了個方向,落在窗邊坐著的顧清清身上。
顧清清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於伯庸打量了她兩眼。
「敢問王爺……這位可是王爺的夫人?」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
「正是。」
他偏頭看了顧清清一眼,眼底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意味。
「於家主可是有事?」
於伯庸連忙擺手。
「無事無事。」
他頓了一下,眉頭微皺。
「只是覺得尊夫人有些眼熟。」
蘇承錦沒接話。
顧清清這時候將手中的書合上,起身走到蘇承錦身邊坐下。
她抬起頭,看著於伯庸,嘴角彎了彎。
「於家主,上次見面恐怕還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於伯庸愣住了。
「那時我才十幾歲,」顧清清的聲音不急不緩,「家父離開平州之時,於家主還曾送過我們一些盤纏。」
於伯庸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盯著顧清清的臉,嘴唇張了張,目光急速的變化著。
十年前。
離開平州。
盤纏。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飛速拼湊,一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你是……」
於伯庸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分。
「顧良臣之女?」
顧清清笑著點頭。
「正是。」
於伯庸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死死的盯著顧清清的臉,腦子裡全是十年前那個梳著雙丫髻,站在馬車旁邊怯生生向他道謝的小姑娘的影子,他努力想把兩個人重疊在一起。
短暫的震驚過後,於伯庸的眉宇間湧上一股複雜的神色。
「昨日便覺得有些眼熟,只是沒敢往那上頭想。」
他的聲音放低了。
「沒想到昔年那個小丫頭,如今出落成了這般模樣。」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些什麼。
「可當年,你父親他……」
「於家主。」
顧清清的聲音平靜的插了進來,不重不輕,卻剛好把於伯庸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昔年父親之事已經過去了。」
她的面色沒有波瀾。
「如今我不想再提,還請見諒。」
於伯庸看著她那雙清澈冷靜的眼睛,張了張嘴,終究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
「是於某唐突了。」
於伯庸的目光從顧清清臉上收回,不經意的瞥了蘇承錦一眼。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顧清清椅子的扶手上,姿態自然,表情淡淡的,好像剛才那番對話跟他沒什麼關係。
於伯庸心裡卻翻了個個兒。
堂堂安北王,竟然將一位罪臣之女帶在身邊,不避不藏,還做了夫人。
而且看這二人的相處方式,顧清清在這屋子裡不是花瓶擺設,方才談判的時候她雖然一言未發,但蘇承錦每次端茶放碗之間,目光都會掃她一眼。
這位王爺的膽子和脾性,倒是跟外頭傳的那些話對得上。
什麼都不怕。
什麼都敢做。
於伯庸想到這裡,起身拱手。
「既然條件已定,於某回去便開始著手安排。」
蘇承錦嗯了一聲,並未起身相送。
「辛苦於家主了。」
於伯庸邁步朝門口走去,他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框。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他看向顧清清。
「顧夫人。」
顧清清抬眼。
於伯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想必此次回平州,應該有調查當年之事的心思吧。」
顧清清的嘴唇微微張開,剛要說話。
一隻手按在了她的腿上。
力道不重,但壓得很穩。
顧清清的話停住了。
蘇承錦抬起眼,看向門口的於伯庸。
「你有什麼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