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車帷靜訴舊年霜,永安二十三夏長

  顧清清握著蘇承錦的手,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很慢。

  「永安二十三年,夏初。」

  蘇承錦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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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在她膝上,眼睛半閉著,呼吸平穩。

  「大鬼國出兵十萬。」

  顧清清的目光落在車廂頂板上,沒有看他。

  「四萬游騎軍為主力,赤勒騎三萬居左翼,羯角騎三萬居右翼。」

  「百里元治親自統帥,突然南下。」

  她的敘述沒有多餘的形容。

  只有時間、兵力、方向。

  「逐鬼關守將猝不及防,關隘一天之內失守。」

  蘇承錦沒有打斷她。

  這些他在宮中萬年閣的卷宗里都看到過。

  兵部的戰報寫得清清楚楚,吏部的追贈名冊上也列著每一個死在那場仗里的人的名字和官職。

  他看過這個故事。

  那個版本里只有數字和日期,沒有溫度。

  顧清清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消息傳到膠州城的時候,大鬼鐵騎已經越過了逐鬼關。」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面,車廂晃了兩下。

  她的膝蓋跟著顛了顛,蘇承錦皺了皺眉,沒吭聲。

  「江王爺當時駐在膠州城。」

  「他下令從周邊各城調兵回援。」

  顧清清頓了一拍。

  「但百里元治沒有給他時間。」

  她的語速變慢了一點,但語調始終是平的。

  「赤勒騎和羯角騎被分出去,繞道截住了各城的援軍。」

  「游騎軍主力直撲膠州城。」

  蘇承錦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膠州城守軍八千人。」

  「全是步軍。」

  「苦戰十日。」

  「大鬼國游騎軍死傷慘重。但沒有退。」

  這些信息他也知道。

  關臨就跟他講過。

  當時的親歷者,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但從顧清清口中說出來,味道不一樣。

  她不是一個士兵在回憶一場仗。

  她是一個兵部尚書的女兒,在講述自己父親一手設計的軍制,是如何從被瓦解的。

  精兵制,番號軍旗,平陵軍……這些東西是顧良臣用心血鑄出來的。

  蘇承錦沒有說話。

  車外的風停了一陣,又起了。

  簾角翻了一下,一線光照進來,落在顧清清的手背上,又縮了回去。

  「第十一天。」

  顧清清的聲音沒有變化。

  但她的手指在蘇承錦的掌心裡收緊了。

  「膠州知府陸敬塘。」

  「他勾結了城中的衛所地方軍,一千餘人。」

  蘇承錦感覺到她指尖的微顫。

  「裡應外合,打開了南門。」

  「大鬼騎軍湧入城中。」

  「屠殺百姓。」

  「江王爺被迫從城頭撤下,在街巷中與敵軍巷戰。」

  蘇承錦的腦中自動補出了畫面。

  關臨也講過這一段。

  那天,江王爺帶著平陵軍堵在膠州城的長街盡頭,身後是來不及跑的老弱婦孺。

  「隨後赤勒騎到達。」

  顧清清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動,一閃而過。

  「戰局徹底傾覆。」

  「江王爺戰死於膠州城。」

  「隨後幾日。」

  「膠州潰敗。」

  「徹底淪陷。」

  她說完這一段,停了許久。

  車外的馬蹄聲填滿了這段空白。

  盧巧成和李令儀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字句。

  蘇承錦沒有說話。

  這些他都知道。

  每一個節點,每一個日期,每一個數字,他都在萬年閣的泛黃紙頁上看到過。

  看的時候,他能做到心平氣和,因為那只是墨跡和紙張。

  但此刻不一樣。

  此刻說話的人,是顧清清。

  她的聲音是平的,呼吸是穩的,甚至手指的力道都控制的極好。

  可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在往外滲。

  蘇承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顧清清的呼吸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她繼續往下說。

  「永安二十三年,五月初二。」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膠州淪陷的消息傳到京城。」

  蘇承錦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五月初五。」

  「朝中官員以平陵軍潰散、江王爺身死、膠州淪陷等緣由,聯名上折。」

  她的目光從車頂移到了車簾上。

  帘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又癟下去。

  「狀告兵部尚書顧良臣。」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治軍不力,通敵泄密。」

  八個字。

  蘇承錦在萬年閣的國史冊上也看到過。

  「自此下獄。」

  顧清清的聲音頓了頓。

  「經過月余斡旋。」

  月余斡旋。

  蘇承錦聽出了這四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

  從五月到六月。

  在這個月裡,有人在拼命地想把顧良臣從死牢里撈出來。

  有人在朝堂上來回奔走,找人、求人、跪人。

  有人在想盡一切辦法,試圖翻出一絲一毫能夠證明顧良臣清白的證據。

  但沒有用。

  偽證完善,找不到一絲漏洞。

  這是一年前,顧清清在九皇子府的庭院裡,第一次對他說過的話。

  現在她把同樣的事情再說了一遍,用的是另一種措辭。

  「最終判處滿門抄斬。」

  她說話聲音沒有起伏。

  但蘇承錦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一種極力壓制的顫動。

  蘇承錦坐了起來。

  他沒有等她把話說完。

  他鬆開她的手,伸出胳膊,把她攬進了懷裡。

  他什麼都沒說。

  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重新找到她的手,握住。

  顧清清靠在他胸口。

  她閉了一下眼睛。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車輪的吱呀聲和馬蹄踩在土路上的篤篤聲。

  然後她繼續說。

  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但沒有含糊。

  「我爹下獄之後,朝中沒有幾個人敢站出來替他說話。」

  蘇承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能感受到她在用力。

  「世家也好,舊部也好,看清了風向之後,全都縮了回去。」

  她頓了一下。

  「只有一個人沒有縮。」。

  「四殿下蘇承知。」

  這個名字落在車廂里,並不重。

  但它砸在蘇承錦心口的分量,並不輕。

  「他在我爹下獄之後,四處奔走。」

  「去找過朝中的大臣。」

  「去找過宗室的長輩。」

  「去找過能說得上話的每一個人。」

  蘇承錦沒有動。

  他的腦中飛速翻過萬年閣的每一頁卷宗,吏部的每一份檔案,兵部的每一封戰報。

  沒有。

  哪裡都沒有這段記載。

  「他一個皇子,在京城裡低下頭顱,挨家挨戶地去求人。」

  顧清清的聲音里沒有感慨,沒有動容,只有陳述。

  「最終勸下了各級官員,以彰顯聖恩的名義,保下了顧家一個女兒。」

  「貶為奴籍。」

  蘇承錦愣住了。

  他的手擱在她肩膀上,姿勢沒有變,但整個人的思維停滯了一拍。

  他看過所有能看到的東西。

  史院的記載,吏部的官員任免檔案,兵部的戰報......

  那些在尋常人眼中永遠不可能接觸到的東西,他之前都翻過。

  沒有一個字提到蘇承知為顧家做過什麼。

  如果不是顧清清親口說出來,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蘇承錦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胸口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很長,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表情平靜,連眉頭都沒有皺。

  「這件事。」

  蘇承錦開口,聲音有些啞。

  「卷宗里沒有。」

  顧清清沒有睜眼。

  「當然不會有。」

  她的語氣淡淡的。

  「一個後來被定性為謀反的皇子,誰會在官檔里替他留下仁善的證據。」

  蘇承錦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顧清清繼續往下講。

  「四殿下保下了我,但他自己的處境,從那之後便急轉直下。」

  她靠在蘇承錦懷裡,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悶。

  「他為顧家奔走這件事,得罪了很多人。」

  「朝中那些想踩著我爹上位的,那些本就忌憚四殿下的,一夜之間全成了他的對頭。」

  蘇承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她肩膀上收緊了一點。

  「不久之後,各地開始傳出四皇子不滿聖上處置、有謀反之意的流言。」

  流言。

  蘇承錦咀嚼著這兩個字。

  在朝堂之上,流言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的。

  每一個傳言的背後,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

  「永安二十三年,六月初三。」

  顧清清的聲音回到了那種念公文的語調。

  「四皇子蘇承知被狀告意圖謀反。」

  「被圈禁宗府。」

  「經緝查司徹查。」

  「罪名是結黨營私、豢養私兵、意圖不軌。」

  「六月初六。」

  顧清清的聲音停了一下。

  「四皇子蘇承知自戕於府中。」

  「什麼話都沒有留下。」

  她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一直閉著。

  蘇承錦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但他張了張嘴,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車廂晃了兩下。

  外面傳來盧巧成和李令儀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

  好像在爭論今晚在哪兒落腳。

  蘇承錦的視線落在車簾上。

  簾角被風掀起一截,又落了回去。

  環環相扣。

  陸敬塘反叛,膠州城破,江王爺戰死。

  這是第一環。

  砸掉的是大梁在關北的軍事支柱。

  平陵軍的靈魂人物沒了,關北的防線直接崩潰。

  緊接著,以此為由頭,狀告兵部尚書治軍不力、通敵泄密。

  第二環。

  砸掉的是蘇承知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

  顧良臣不僅是兵部尚書,更是蘇承知軍政方面最堅實的靠山。

  顧家一倒,蘇承知在朝堂上就成了沒有牙的老虎。

  蘇承知為顧良臣奔走求情,正中下懷。

  他越是出力,越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第三環。

  各地流言四起,蘇承知被扣上謀反的帽子,緝查司介入,圈禁,自戕。

  徹底清除了儲君之位上最大的威脅。

  三步棋,一步扣一步。

  從逐鬼關失守開始算,到蘇承知自戕結束,前後不過三個月。

  三個月。

  剷除一個兵部尚書,逼死一個最有可能繼位的皇子。

  這不是一個人臨時起意能做到的事。

  蘇承錦想到了一個人。

  卓知平。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這樣一套局的人,整個朝堂上下,他想不出第二個。

  年紀對得上。

  永安二十三年,卓知平早就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

  權力、人脈、對朝局的把控力,都已經到了足以翻雲覆雨的地步。

  蘇承明是他的親外甥。

  蘇承知活著一天,蘇承明就永遠不可能坐上那個位子。

  動機有了。

  能力有了。

  但卡住他的是另一個環節。

  緝查司。

  緝查司是梁帝的刀。

  這把刀只聽一個人的命令。

  蘇承武說過,敲定結論的是緝查司。

  玄景那條狗,梁帝讓他咬誰,他就咬誰。

  那麼問題來了。

  對蘇承知下手的,到底是卓知平滲透進了緝查司,還是卓知平利用了緝查司?

  又或者......

  他只是把局布好了,把所有的證據、所有的流言、所有的壓力都堆到了梁帝的案頭上,然後退後一步,讓梁帝自己拿起了那把刀?

  蘇承錦覺得是最後一種。

  卓知平不需要操控緝查司。

  他只需要讓梁帝相信蘇承知真的有反意就夠了。

  偽證完善,找不到一絲漏洞。

  顧清清說過的話,此刻迴蕩在蘇承錦腦中,意味全然不同了。

  再往深想一層......

  陸敬塘的反叛。

  如果陸敬塘是被人策反的,那這盤棋就不是從膠州淪陷之後才開始下的。

  而是從逐鬼關被攻破之前,就已經布好了。

  一個膠州知府,勾結衛所地方軍,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陸敬塘真的有這麼大本事?

  他怎麼聯絡的大鬼國?

  誰給他的信心?

  誰許諾了他什麼?

  這裡面究竟有沒有卓知平的影子……

  蘇承錦的思路被打斷了。

  一根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上。

  力道不輕。

  他眨了眨眼,回過神來。

  顧清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他懷裡直起身來,正看著他。

  她的眼角還掛著沒擦掉的淚光,但眼神是清醒的。

  「想什麼呢。」

  蘇承錦張了張嘴。

  「我......」

  「莫要想太多。」

  顧清清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度,帶著一點她特有的、不容辯駁的清冷。

  「事情雜亂,現在沒有證據,想來想去也是白白浪費思緒。」

  蘇承錦看著她。

  她的臉在昏暗的車廂里,輪廓被那一線透過簾縫的光勾勒出來。

  鼻樑很挺,嘴唇抿著,不笑的時候確實有幾分冷。

  但她的眼睛是溫的。

  蘇承錦抬起手,拇指從她眼角擦過去,把那點水漬抹掉了。

  蘇承錦的手在她臉側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聽你的。」

  顧清清看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個笑容,用來告訴蘇承錦自己沒事。

  車廂里安靜了一陣。

  蘇承錦重新躺了回去,後腦勺枕回她的膝上。

  顧清清沒有拒絕。

  她的手指伸進他的發間,慢慢地撥弄了兩下,然後停在發間。

  蘇承錦閉上眼。

  他的腦子沒有停。

  卓知平、緝查司、陸敬塘、蘇承知、顧良臣……

  這些名字和事件在腦中交織成一張網。

  但顧清清說得對,現在沒有證據。

  他心裡清楚,有些事情不用查也能猜到七八分。

  但猜和證是兩碼事。

  他手上沒有任何實證,能證明陸敬塘的反叛背後有人操控,能證明顧良臣的罪名是偽造的,能證明蘇承知的死不是謀反而是被逼上絕路。

  什麼都沒有。

  卷宗不會寫這些。

  史書不會記這些。

  活著的人要麼不敢說,要麼已經不在了。

  能說出這些的人,只有顧清清。

  而顧清清當年也不過是桃李年華。

  她知道的,是她看到的、聽到的、拼湊出來的。

  她能做到的極限,就是把散落的碎片組裝成一個大致完整的全貌。

  這已經夠了。

  蘇承錦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是為顧良臣,不是為蘇承知,而是為她。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天夜裡,秋風刺骨,她站在九皇子府的東廂房門口,一身青衫,氣質清冷。

  那個時候的她,大概還沒有決定要不要信任眼前這個九皇子。

  後來她信了。

  再後來,她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跟著他從京城走到關北,從關北走到走到現在這輛馬車上。

  蘇承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

  「清清。」

  「嗯。」

  「謝謝你告訴我。」

  顧清清淡淡一笑。

  「不是什麼秘密。」

  「只是從來沒有合適的時候說。」

  蘇承錦笑了笑,沒有接話。

  車簾外傳來丁余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穿過帘布送進來。

  「公子,到卞城了。」

  蘇承錦笑著牽起顧清清的手。

  「走吧,陪本公子散散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