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南行漸入酉州川,寒芒潛候主君前

  四月初十,酉州境內。

  官道上的積雪早已化盡,道旁的柳枝抽出嫩綠的新芽,暖風掠過時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兩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行進,車輪碾過夯土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響。

  車廂內,蘇承錦半躺著,後腦勺擱在顧清清的膝上。

  顧清清的指尖按在他的太陽穴上,緩緩地揉著圈。

  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蘇承錦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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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

  顧清清低聲問了一句。

  「不疼。」

  蘇承錦沒睜眼。

  「就是這幾日趕路,腦袋有點暈。」

  顧清清沒接話,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將拇指沿著他的眉骨慢慢向上推了推,停在額角的位置,輕輕按壓。

  顧清清低頭看著他。

  他的臉比剛認識的時候瘦了不少,顴骨的輪廓比以前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短短的胡茬。

  她伸手在那層胡茬上摸了一下。

  蘇承錦睜開一隻眼。

  「幹什麼?」

  「該颳了。」

  顧清清的嘴角彎了一下。

  蘇承錦笑了笑又把眼睛閉上。

  「留著顯老成,出門在外方便。」

  顧清清笑了笑,將手重新放回他的太陽穴上。

  就在這時候,車外傳來丁余的聲音。

  「公子,前面不遠便是酉州城了。」

  蘇承錦的眼睛睜開了。

  他撐著坐起身來,伸手掀開車簾一角,朝外望去。

  遠處,一座灰褐色的城郭輪廓隱約浮現在地平線上。

  城外的官道上,零零散散地走著些推車挑擔的百姓和趕路的行商,看上去倒是一副安穩的樣子。

  蘇承錦看了一會兒,將車簾放下。

  他轉過頭,看向顧清清。

  「酉州現在的知府是哪個?」

  顧清清想了想。

  「青萍司在月余之前傳過消息,說是一個叫司徒硯秋的讀書人。」

  蘇承錦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司徒硯秋。」

  他的目光微微一動。

  「去年秋闈的榜眼。」

  顧清清點了點頭。

  「你記得?」

  蘇承錦笑了笑。

  「京城那會兒聽過幾耳朵。」

  他靠回車廂壁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太子一系的人把酉州朱家連根拔了之後,州府空了一半的位子。」

  「這個時候把一個新科榜眼扔過來填坑,倒也說得通。」

  顧清清沒接話,安靜地等他說完。

  蘇承錦偏過頭看她。

  「酉州的萍莖現在是哪個?」

  顧清清想了想。

  「代號寒芒,是個獵戶。」

  蘇承錦點了點頭。

  他將目光投向馬車旁策馬而行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灰黑短褐,面容寡淡,腰間別著一把短刀,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跟著車隊。

  「蘇十。」

  蘇十的馬立刻向馬車靠攏了兩步。

  他沒有開口,只是側過頭來,等著吩咐。

  「你先行進城,通知寒芒過來見我。」

  蘇十點了點頭,雙腿一夾馬腹,一聲不吭地策馬離去。

  馬蹄踏在官道上,很快便遠了。

  蘇承錦將車簾放下。

  還沒坐穩,後面那輛馬車的帘子被掀開了。

  盧巧成從裡頭探出半個身子來,一手扶著車幫,朝這邊喊了一聲。

  「殿下。」

  蘇承錦重新掀開車簾。

  「怎麼了?」

  盧巧成朝城郭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們一會兒進城便直接去商行安排事情了。」

  「我先過去對一對帳目,再查查他們路子走到哪一步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去吧,別惹事。」

  盧巧成應了一聲,縮回車廂里。

  「那哪能呢。」

  盧巧成嘿嘿笑了一聲,縮回了車裡。

  李令儀的聲音從那邊的車廂里傳出來。

  「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緊接著是一聲悶響。

  「嘶......你又打我後腦勺!」

  「閉嘴。」

  帘子落下,後面那輛車的聲音便聽不清了。

  顧清清坐在車廂里,微微一笑。

  蘇承錦看了她一眼。

  「笑什麼。」

  顧清清搖了搖頭。

  「沒什麼。」

  她頓了頓。

  「就是覺得他們挺配的。」

  蘇承錦也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

  「是挺配的。」

  隨即便伸了個懶腰重新躺回了顧清清腿上。

  」到了叫我。」

  」嗯。」

  ......

  一個時辰後,酉州城西。

  城外的山林邊上,一條黃土小路蜿蜒著通向幾處低矮的民居。

  屋舍不大,土牆茅頂,院子裡支著幾根晾肉的木架子。

  一個中年漢子沿著小路朝城裡走。

  他身形壯實,肩寬臂長,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帽檐壓得很低。

  背上斜挎著一把長弓,弓弦上纏著細麻繩。

  右手拎著兩隻灰毛野兔,兔子的後腿用草繩綁在一起,耷拉著腦袋晃來晃去。

  步伐不快不慢,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好像今天的收穫讓他挺高興。

  路過一家雜貨鋪的時候,鋪子門口正坐著一個削竹篾的中年婦人。

  她抬頭看見王礪,笑著打了聲招呼。

  「王礪大哥,今日收穫不錯啊。」

  王礪停下腳步,揚了揚手裡的兔子。

  「運氣好,碰上兩隻傻的。」

  他看了看婦人身後的鋪面,又看了看婦人微微發黃的臉色。

  「你家妮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拿一隻回去。」

  他將一隻兔子解下來,遞了過去。

  婦人忙站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這怎麼好意思,你留著賣錢呢。」

  「一隻兔子值幾個錢。」

  王礪將兔子塞進她手裡。

  「拿著吧,給妮子補一補。」

  婦人推讓了兩下,終究還是收了。

  她連聲道謝。

  「那就多謝王大哥了。」

  王礪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他走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扇木門。

  門板上的漆早就剝落了。

  王礪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門旁的土牆。

  土牆上有一個不起眼的萍葉圖案。

  王礪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

  他將手裡剩下的那隻兔子掛在門口的木釘上。

  右手從腰間慢慢抽出一把短刀。

  刀刃不長,但磨得極亮,刀口處泛著一層冷光。

  他用左手推開門。

  門軸吱呀一聲。

  院子裡空蕩蕩的。

  晾肉的木架上掛著幾條風乾的臘肉,牆角堆著一捆柴禾。

  王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目光緩慢地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地面的土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窗戶也跟走之前一模一樣。

  沒有人來過。

  王礪皺了皺眉。

  自打酉州全面靜默之後,事情少得可憐。

  什麼人會在這個時候用暗號溝通?

  他將短刀收回腰間,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兔子還掛在門口。

  他沒管。

  剛走出胡同口幾步,方才那個雜貨鋪旁的婦人遠遠看見他,又笑著喊了一聲。

  「王大哥,又要出門啊?」

  可跟剛才的客氣不同,王礪這次連話都沒回。

  他低著頭,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一轉彎便消失在巷口。

  婦人愣了愣,撓了撓頭。

  「怎麼了這是。」

  她看了看王礪掛在門口沒拿走的兔子,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聲。

  「這人今天怪怪的。」

  ......

  王礪出了城西,沒有走大路。

  他沿著城牆根下的一條小道繞了半圈,穿過兩片菜地和一道石橋,先到了城南的一處鐵匠鋪門口。

  鋪子裡的鐵匠正在鍛打一塊鐵片,爐火燒得通紅,火星四濺。

  王礪在鋪子外頭站了一會兒,假裝看鐵匠打鐵。

  實際上,他的目光落在鐵匠鋪招牌下面的一塊木板上。

  木板上釘著幾枚鐵釘。

  釘子的排列方式,是他熟悉的。

  三枚朝左,一枚朝右。

  王礪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上頭的人。

  他沒有進鋪子,轉身離開。

  王礪又在城中繞了兩圈,從東門進了一次,從北門出了一次,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之後,才朝城東的一條街走去。

  街上行人不多。

  幾家鋪面開著門,掌柜的在門口打著瞌睡。

  王礪在一家客棧前停下了腳步。

  客棧不大,兩層木樓,門匾上寫著餘慶棧三個字,筆畫粗拙,漆色黯淡。

  門口掛著一串干辣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抬起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

  沒什麼異常。

  王礪邁步走了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掌柜,麵皮黝黑,正拿著算盤撥拉著珠子。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王獵戶來了。」

  掌柜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疑惑。

  「今日沒說有收肉的事情啊。」

  王礪環顧了一下大堂。

  大堂里沒什麼客人。

  角落裡坐著一個喝茶的老漢,靠窗的位置有個年輕後生在吃麵。

  都是生面孔,但看著不像有事的人。

  掌柜抬起頭,用手朝樓上指了一下。

  王礪點了點頭。

  「你且去忙,我四處逛逛。」

  掌柜笑著點頭,低頭繼續撥算盤。

  王礪上了樓。

  樓梯是木板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

  他的腳步很輕,走在最邊上靠牆的位置,聲響被壓到了最低。

  二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虛掩著的門。

  王礪在門前站了兩息。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按了一下腰間的短刀柄。

  他推開了門。

  屋子不大。

  一張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擺著一套茶具,茶壺裡冒著熱氣。

  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面容清俊,坐在那裡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

  女子坐在他對面,一襲青色長裙,髮髻簡單地挽著,面容清冷。

  她手中也端著一杯茶,但沒有喝,只是安靜地坐著。

  王礪進門之後,目光先掃了一遍屋子的四角和窗戶。

  窗戶關著,帘子放了一半下來。

  屋子裡除了這兩個人,沒有別人。

  他的目光回到那個年輕男子臉上。

  對方也正看著他。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

  就是看著。

  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王礪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哪個州的?」

  年輕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關北的。」

  「姓蘇。」

  王礪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的手從腰間的短刀上鬆開了。

  他將門帶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前,隨即單膝跪地。

  「王礪見過王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意。

  蘇承錦放下茶杯,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中年獵戶。

  四十好幾的年紀,臉上有幾道深深的紋路,皮膚被山風和日照磨得粗糙黝黑。

  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跡。

  蘇承錦擺了擺手。

  「自家人,過來坐吧。」

  王礪起身。

  他走到椅子前,頓了一下,然後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攥得緊緊的。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笑。

  「一個四十好幾的漢子,見了我這般緊張做什麼。」

  王礪的喉結動了動。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王爺威名,如雷貫耳。今日得以相見,小的三生有幸。」

  蘇承錦端起茶壺,給他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茶,推了過去。

  「得了,別吹捧本王了。」

  他將茶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日叫你來,是想打聽些事情。」

  他看著王礪的眼睛。

  「跟我講講最近的酉州吧。」

  王礪的手鬆開了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水入喉,讓他的情緒穩了下來。

  他將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兩息,似乎在整理思路。

  「回王爺。」

  「酉州自朱家被清算之後,起初亂得不成樣子。」

  他的聲音沉穩了不少。

  「州府衙門從上到下,跟朱家沾邊的全被緝查司拿了。」

  「整個州署一口氣空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沒一個敢站出來管事的。」

  「公文堆在案頭沒人批,官員上值也是混日子。」

  「城裡的糧價漲了一陣,鋪面關了幾家。」

  「老百姓倒沒怎麼鬧,但心裡頭都不踏實。」

  蘇承錦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一直到上個月初,新知府到了。」

  「姓司徒,叫司徒硯秋。」

  「年輕得很,瞧著也就二十三四的樣子。」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這人來了之後,頭一個月也沒什麼動靜,直到前幾天他才頭一次當值。」

  「第一天就先把州府所有在冊的官吏叫到大堂裡頭,當堂考功。」

  蘇承錦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考功?」

  「不是吏部那種考功。」

  王礪搖了搖頭。

  「就是當場出題。」

  「不問品級資歷,誰能答上來誰就上。」

  「什麼倉庾曹、刑曹、工曹,一個個的問過來。」

  他頓了頓。

  「第一個被提起來的,是城裡一個幹了三十年的老倉監丞。」

  「九品的小官,一輩子沒挪過窩。」

  「這個司徒硯秋當堂問了他三道題,都答上來了。」

  「當場就把官印塞給他了,讓他代理倉庾主事。」

  蘇承錦笑了笑。

  「有意思。」

  王礪連著將後來的所有事情一一講了一遍,各級官員的任命以及官帽賭局。

  「小的這輩子見過的官不少,但這麼年輕就肚子裡裝了這麼多東西的,他是頭一個。」

  蘇承錦沒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顧清清一直沒有開口。

  她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偶爾目光掃過蘇承錦的側臉。

  蘇承錦將杯中的茶飲盡,放下杯子。

  他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容。

  「照你這麼說,這個司徒硯秋還真是個有本事的。」

  「本王倒是想見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