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臥病虛聲惑北庭,靜看胡馬自相驚

  三月二十六日,鐵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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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時辟出的府邸後院,一株不知名的老樹正吐出幾點極其吝嗇的綠意。

  風裡還帶著關北特有的料峭寒意。

  蘇承錦坐在院中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身上穿了一件寬鬆的素色常服,領口微微敞開。

  左胸處那道險些要了他命的箭傷,如今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厚痂,邊緣長出了粉色的新肉。

  江明月坐在他身側的圓凳上。

  今日她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襦裙。

  裙擺垂落在青磚地面上。

  她的腰身依舊纖細,但腹部已經有了極其輕微的隆起。

  溫清和蹲在蘇承錦面前。

  他伸出右手,穩穩地搭在蘇承錦的左手腕脈上。

  溫清和閉著眼睛,下頜微收。

  呼吸放得極慢。

  院子裡安靜極了。

  風吹過老樹枯枝,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隔著兩道院牆,遠處軍營里傳來安北軍士卒操練的呼喝聲。

  「殺!」

  「殺!」

  粗獷的吼聲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落進這座靜謐的院落里,反倒襯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溫清和的手指在蘇承錦的腕脈上停留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

  他睜開眼,收回手。

  順勢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下擺的灰塵。

  「王爺脈象已趨平穩。」

  溫清和的聲音很輕。

  「腐血草的餘毒,已經拔得乾乾淨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蘇承錦左胸的位置。

  「肺腑雖有舊損,但將養了這些時日,已不礙日常起居。」

  「只是……」

  溫清和的語氣加重了半分。

  「短期內,殿下切不可劇烈用力,更不可再度負傷。」

  蘇承錦聽完,當即轉過頭,看向坐在身側的江明月。

  他的嘴角往上挑了挑,眉尾微揚。

  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

  「聽見沒?」

  「本王早就說了,我這身子骨硬朗得很。」

  「養了整整二十天,骨頭都快生鏽了,一點事都沒有。」

  蘇承錦身子往後一靠,手肘壓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江明月坐在圓凳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根本不接蘇承錦的話茬。

  蘇承錦見江明月不理他,也不惱。

  他伸出右手,直接按在江明月的左肩上。

  手掌微微用力,將她按得坐實了些。

  「來。」

  蘇承錦轉過頭,衝著溫清和揚了揚下巴。

  「給她也診一診。」

  溫清和沒有推辭。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絲帕,墊在江明月的手腕上。

  三根手指穩穩地搭了上去。

  江明月沒有抗拒,任由溫清和診脈。

  片刻後。

  溫清和收回手,將絲帕摺疊整齊,放回藥箱。

  「王妃身子骨底子極好。」

  「胎象穩固,氣血充盈,並無大礙。」

  溫清和低著頭,語氣平緩。

  但緊接著,他話鋒陡然一轉。

  他抬起頭,視線在蘇承錦和江明月臉上掃過。

  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

  「但後續無論如何,王妃不可再上戰場。」

  這句話說得很重。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溫清和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為什麼。

  沒有提軍中環境惡劣,沒有提刀劍無眼,也沒有提孕婦受驚的後果。

  這句話,是對著蘇承錦說的。

  也是對著江明月說的。

  鐵狼城那一夜的血戰,王妃披甲沖陣,險象環生。

  那是安北軍的幸事,卻是醫者眼中的大忌。

  蘇承錦放在江明月肩膀上的手,順勢往上滑。

  食指屈起,在她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聽見沒有?」

  蘇承錦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語氣半是玩笑,半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還不趕緊收拾東西,回膠州老老實實待著。」

  江明月被他點得往後仰了仰頭。

  她將臉偏向一側,留給蘇承錦一個倔強的側臉。

  她不看他,也不開口說話。

  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溫清和站在一旁,將這兩人的神態盡收眼底。

  他沒有多留。

  醫者的本分已經盡到,剩下的,是這對夫妻自己的事。

  溫清和彎下腰,提起地上的藥箱。

  他動作利落地將背帶挎在肩上。

  溫清和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轉身邁開大步,朝著院門走去。

  青布長衫的下擺在風中揚起。

  他跨過門檻,反手將院門拉上。

  「吱呀——」

  木門合攏。

  將外面的風沙和喧囂徹底隔絕。

  整個院子,完完全全地留給了他們兩人。

  院中只剩下蘇承錦和江明月。

  風停了。

  老樹的枝條停止了搖晃。

  蘇承錦沒有催促她,也沒有繼續剛才那句略帶命令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江明月面前。

  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將她整個人從圓凳上拉了起來。

  順勢伸手,將她攬進自己懷裡。

  江明月的下巴墊在蘇承錦的肩膀上。

  蘇承錦的下巴抵在她的髮絲間。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一個人留在前面。」

  蘇承錦的聲音放得極低。

  「但你現在最要緊的事,是把身子養好。」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不想看到你出任何意外。」

  蘇承錦停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江明月的肩膀,落在院牆那斑駁的青磚上。

  「這一次,我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層。」

  鐵狼城的巷戰,達勒然的伏擊,那支淬毒的暗箭。

  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我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蘇承錦的手掌貼著江明月的後背,輕輕摩挲。

  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

  江明月沒有掙扎。

  她將臉深深地埋進蘇承錦的脖頸處。

  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帶著淡淡藥苦味的氣息。

  「我知道。」

  江明月的聲音悶悶的,從他的衣領間傳出來。

  帶著一絲極其明顯的不甘心。

  「明明說好要和你一起的。」

  她的手指攥緊了蘇承錦後背的衣料。

  將那件平整的素色常服抓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可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蘇承錦聽懂了。

  他太了解她了。

  她骨子裡流著平陵王府的血,她能在萬軍陣前衝殺,能在他倒下時扛起安北軍的旗幟。

  她不怕死。

  但她現在,有了軟肋。

  蘇承錦沒有去接她的話茬。

  他偏過頭,嘴唇貼在她的耳畔。

  笑了笑。

  「也沒剩多久了。」

  蘇承錦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等你把孩子生下來,身子養好。」

  「屆時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我都陪你。」

  江明月緊緊抱著他,沒有說話。

  院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心跳聲。

  過了很久。

  江明月才悶聲應了一個字。

  「好。」

  蘇承錦嘴角的笑意擴大了幾分。

  他抬起手,在江明月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動作輕柔。

  「一會兒我就安排馬車,送你回膠州。」

  蘇承錦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江明月從他懷裡抬起頭。

  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眼底的情緒已經徹底平復下來。

  她看著蘇承錦的眼睛,點了點頭。

  「聽你的就是了。」

  江明月的語氣很平淡。

  但她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蘇承錦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朝著院門走去。

  步伐穩健。

  他要去安排護送的兵馬。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開院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壓皺的裙擺。

  ……

  一個時辰後,鐵狼城南門。

  一輛寬大的黑漆平頂馬車已經穩穩地停在城門洞內。

  拉車的是兩匹極其健壯的草原馬。

  丁余騎在一匹黑馬上,立於馬車前方。

  他親自從親衛營中挑選了二十名身經百戰的精銳騎卒。

  這二十人全副武裝,黑甲長刀。

  馬背上掛著強弓和滿滿的箭囊。

  他們呈扇形散開,將馬車嚴密地護在正中央。

  蘇承錦牽著江明月的手,從城中主街一路走來。

  街道兩側,是鐵狼城戰後留下的滿目瘡痍。

  沿途的安北軍將士正在清理廢墟、修繕城防。

  看到王爺和王妃並肩走來。

  他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搬運石塊的士卒放下了石頭。

  推著木車的輔兵停住了腳步。

  沒有人高聲呼喊。

  沒有人上前打擾。

  所有的將士,無論官職高低,全都自發地退到街道兩側。

  身軀挺直,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鐵甲上。

  發出整齊劃一的沉悶撞擊聲。

  他們用最沉默、最肅穆的方式,行著注目禮。

  這些在鐵狼城那場絞肉機般的巷戰中活下來的士卒。

  比天下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那一晚,在主帥重傷倒下、全軍士氣瀕臨崩潰的絕境裡。

  是這位身披金甲的王妃,提著長槍,沖在了最前面。

  是她穩住軍心、帶領他們殺出一條血路。

  這份尊重,是江明月用命換來的。

  江明月走在蘇承錦身側。

  她的視線掃過那些布滿硝煙與傷痕的臉龐。

  腳步邁得極其平穩。

  走到城門口。

  馬車就在前方三步之外。

  蘇承錦停下腳步,鬆開牽著江明月的手。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

  抬起雙手,極其自然地搭在江明月的領口處。

  關北的風大,他將她外罩的大氅領子往上提了提。

  細細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兩人靠得很近。

  蘇承錦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江明月安靜地聽著。

  眼睛裡倒映著蘇承錦的影子。

  說完那幾句話。

  蘇承錦抬起右手,食指彎曲。

  在江明月挺直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等我回去。」

  這四個字,他說得極輕。

  是承諾,也是這對夫妻之間最樸素的默契。

  江明月沒有躲開他的手指。

  她看著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

  「好。」

  她轉過身,提起裙擺,準備登上馬車。

  丁余見狀,立刻翻身下馬,將一個木製的踏板放在馬車旁。

  就在江明月一隻腳已經踩上木踏板的時候。

  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江明月的餘光,掃到了城門內側甬道里走出來的一個人。

  百里瓊瑤。

  她穿著一身輕甲,頭髮高高束起。

  靴子上沾著泥土,似乎是剛從城中某處巡視防務歸來。

  江明月將踩在踏板上的腳收了回來。

  她鬆開扶著馬車門框的手。

  沒有跟蘇承錦打招呼,徑直轉過身,快步朝著百里瓊瑤走去。

  百里瓊瑤正準備穿過城門。

  猛地抬頭,看見王妃直直地朝自己走來。

  她的腳步瞬間停住。

  手掌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隨後又立刻鬆開。

  江明月走到百里瓊瑤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尺。

  江明月沒有寒暄。

  她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百里瓊瑤戴著護腕的左手腕。

  百里瓊瑤的身體微微一僵。

  江明月稍稍墊起腳尖。

  湊到百里瓊瑤的耳邊。

  嘴唇微動,低聲說了幾句話。

  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周遭的風聲掩蓋了她的語調。

  站在不遠處的蘇承錦、丁余,以及那二十名精銳騎兵。

  連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百里瓊瑤的臉,正對著城門外的曠野。

  在江明月耳語的那短短几息時間裡。

  她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極其劇烈且複雜的連環變化。

  起初,是一愣。

  百里瓊瑤的雙眼微微睜大,瞳孔收縮。

  臉上的肌肉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硬。

  那是一種完全超出預料、毫無防備的震驚。

  緊接著。

  那份震驚迅速轉化為不解。

  百里瓊瑤的眉頭猛地擰在了一起,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她的眼珠快速轉動了一下。

  似乎在大腦中瘋狂咀嚼那幾句話的意思。

  試圖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聽漏了某個關鍵的字眼。

  再然後。

  當她徹底消化了江明月話里的含義時。

  百里瓊瑤臉上的不解,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語。

  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兩下。

  嘴唇張開,喉結上下滾動。

  似乎有一句極其粗鄙的草原罵人話已經到了嘴邊。

  但最終,那句話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

  百里瓊瑤不動聲色地抬起頭。

  她的視線,越過江明月那單薄的肩膀。

  直直地投向了站在馬車旁的蘇承錦。

  那個眼神極其複雜。

  停留了不到半息。

  百里瓊瑤收回目光。

  她對江明月微微點了一下頭。

  動作乾脆利落。

  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去追問什麼。

  她將手腕從江明月的手中抽離。

  轉身,邁開長腿,快步走進了鐵狼城深處的街道中。

  輕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江明月看著百里瓊瑤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如常。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馬車前。

  看著站在踏板旁的蘇承錦,她朝他笑了笑。

  笑容明媚,不帶一絲雜質。

  她沒有解釋剛才走過去幹什麼。

  沒有解釋拉著百里瓊瑤說了什麼悄悄話。

  蘇承錦也沒有問。

  他只是伸出手,穩穩地托住江明月的手臂。

  扶著她踩上踏板,登上了馬車。

  江明月彎腰鑽進車廂。

  厚重的深色車簾順勢落下,遮住了車廂內的景象。

  「出發吧。」

  丁余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駕!」

  二十名騎卒同時催動戰馬。

  馬車車輪轉動,碾壓著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隊伍緩緩駛出鐵狼城南門,向南而去。

  蘇承錦站在城門口。

  雙手背在身後。

  視線始終追隨著那輛馬車。

  馬車越走越遠,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

  最終,那個黑點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的地平線上。

  與灰黃色的曠野融為一體。

  蘇承錦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並肩走出了城門洞,停在蘇承錦身側。

  上官白秀今日穿了一件厚重的狐裘。

  他的手中,照例捧著那隻黃銅打造的精緻手爐。

  手爐蓋子的鏤空縫隙里,正往外冒著一縷極細的白煙。

  煙氣在風中迅速消散,帶著一股淡淡的炭火味。

  諸葛凡站在蘇承錦左側。

  他看著南方,沉默了幾息。

  然後,輕聲開了口。

  「殿下。」

  諸葛凡的聲音很穩。

  「距鐵狼城破城,已過了二十餘日。」

  「大鬼國王庭方面,一直沒有任何動靜。」

  他轉過頭,看向蘇承錦的側臉。

  「沒有集結兵力反攻。」

  「甚至,連在城外游弋試探的斥候,都比往常少了許多。」

  諸葛凡眯起眼睛,看著北方那片陰沉的天空。

  「這不合常理。」

  「鐵狼城是他們的門戶,如今門戶大開,他們卻閉門不出。」

  「說不準,王庭內部發生了什麼變故。」

  上官白秀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轉動著手中的銅爐。

  手指摩擦著銅爐表面的花紋,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蘇承錦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

  他轉過身,邁步走進城門。

  步伐不快,踩在青石板上,顯得極其隨意。

  「管他們做什麼。」

  蘇承錦的語氣很淡。

  「不管百里元治在憋什麼壞水。」

  「按原定計劃辦。」

  他一邊走,一邊向身後的兩人吩咐。

  「繼續把本王依舊昏迷、生死不知的消息,往外放。」

  「把這水攪得越渾越好。」

  蘇承錦笑了一聲。

  「我要用這個消息,去詐一詐百里元治。」

  「看看大鬼國王庭,到底會不會因此露出破綻。」

  「他若是覺得我快死了,必定按捺不住。」

  諸葛凡加快腳步,跟上蘇承錦的步伐。

  「若百里元治識破了這是詐死之計。」

  「若他始終不露面,又當如何?」

  蘇承錦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撞在城門洞的石壁上,帶著回音。

  「他不露面,我也不露面。」

  「看誰耗得過誰。」

  他走出城門洞,站在主街的盡頭。

  抬起右手,指了指前方。

  那裡,數以萬計的安北軍將士正在熱火朝天地修繕城防。

  巨石被壘起,缺口被填補。

  床弩被重新推上城頭。

  鐵狼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座屬於大梁的鋼鐵堡壘。

  「我們,都需要時間。」

  蘇承錦放下手。

  風捲起他素色常服的下擺。

  他的目光越過忙碌的士卒,看向鐵狼城更北方的蒼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