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不戀陌州一城利,直謀天下復朝堂

  元敬之的聲音落在茶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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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接話。

  盧巧成端著茶杯,拇指抵在杯沿上,沒有喝。

  他的目光從元敬之臉上掃過,落在東面那把竹椅上的魏清名身上,停了一瞬。

  他在等。

  等盧巧成先開口,還是等元敬之先定調。

  盧巧成也沒有讓他等太久。

  他將茶杯擱在石桌上。

  杯底磕了一聲。

  「聊之前,先定規矩。」

  魏清名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抬起來。

  元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盧巧成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條。」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咬得清楚。

  「仙人醉的配方和釀造工藝,歸我獨有。」

  「任何一方,不得染指。」

  「不問,不查,不碰。」

  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

  「這是死規矩,沒有商量的餘地。」

  魏清名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盧巧成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

  「酒坊的產量和定價,三方共議。」

  他頓了半拍。

  「但最終拍板的人,是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茶室里的空氣沒有變化。

  但魏清名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寸。

  共議,但拍板權在李成手裡。

  這意味著所謂的共議只是一個流程,不是制衡。

  盧巧成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條。」

  他的目光從魏清名身上移開,掃了元敬之一眼,又收回來。

  「分工。」

  「元家負責地方關係和聲望。」

  「魏家負責渠道和調度。」

  「分工明確,互不越界。」

  茶室里又安靜了。

  竹葉的沙沙聲從後窗外面重新響起來。

  魏清名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李公子的規矩,清名聽明白了。」

  他的聲音沉穩,沒有波瀾。

  「有一件事,想請教。」

  盧巧成看著他。

  「利潤怎麼分。」

  乾淨利落,不繞彎子。

  這是魏鴻教出來的。

  在酒桌上可以虛與委蛇,在談判桌上只問一樣東西。

  銀子。

  盧巧成的脊背靠在竹椅上。

  他將摺扇從袖口抽出來,沒有展開,捏在手裡,扇骨在指間轉了半圈。

  「酒坊淨利。」

  他的聲音平穩。

  「我拿四成。」

  「元家拿三成。」

  「魏家拿三成。」

  摺扇停住了。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十指的指節泛出一層白。

  三成。

  魏家掌著大半個南方的酒水銷路。

  從卞州到許州,鋪面、酒樓、客棧,幾百號夥計,幾十條水路旱路的運輸線。

  三成。

  和一個不出銀子、不出人手,只拿了一塊荒地和一個姓氏的元家,一模一樣。

  魏清名沒有說話。

  他將杯中剩下的茶一口飲盡。

  杯子擱回杯托上,瓷器磕在石面上的聲響比剛才重了一點。

  然後他偏過頭。

  看向元敬之。

  元敬之沒有看他。

  手裡的茶杯端著,沒有喝。

  他的表情淡然,沒有變化。

  他不接這個話茬。

  利潤分成是盧巧成定的,魏清名要談也該和盧巧成談。

  元家不參與討價還價。

  元家坐在這張桌子上,坐的是裁判的位置。

  裁判不下場。

  魏清名的目光在元敬之的側臉上停了兩息。

  然後收回來。

  盧巧成替元敬之接了他沒有問出口的那句話。

  「魏公子。」

  魏清名看向他。

  盧巧成將摺扇在掌心裡敲了一下。

  「元家的三成,買的不是地皮。」

  魏清名的眉棱動了一線。

  「太子封路的政令還懸在頭上。」

  盧巧成的語速不緊不慢。

  「任何跟北面沾上關係的生意,隨時都可能被扣一頂通敵資匪的帽子。」

  他將摺扇從掌心移到指間,握住了扇骨的中段。

  「到那個時候,光有鋪面和夥計,保不住。」

  他的目光直視魏清名。

  「但元家在陌州站了三百年,陌州的縣誌是元家修的,陌州書院的匾額是元家題的。」

  「官面上的人,不敢為難元家的買賣。」

  摺扇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了。

  「這三成。」

  「是保命錢。」

  魏清名的手指從膝蓋上鬆開了。

  不是因為他被說服了。

  而是因為他意識到,如果他在這個節骨眼上駁盧巧成的話,等於說元家的名望不值三成。

  這句話他不能說。

  不是不敢。

  是說不出口。

  他坐在元家的茶室里,喝著元家的茶,面對著元家的當家人。

  他如果說出元家不值三成這幾個字,連帶著魏家在陌州幾十年積攢下來的關係也會跟著垮掉。

  元家不做酒。

  但元家一個皺眉,半個陌州的酒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秤準不準。

  魏清名坐在竹椅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再次端起茶杯。

  杯子是空的。

  他將空杯子放回杯托上,這一次放得很輕。

  「利潤的事,清名記下了。」

  他沒有繼續糾纏那三成的數字。

  他換了一個方向。

  「李公子方才說,酒坊的日常經營由三方各司其職。」

  他的聲音恢復了進門時那種沉穩持重的調子。

  「魏家出渠道,出人手,承擔鋪貨和運送的全部開銷。」

  他看著盧巧成。

  「清名有一個請求。」

  盧巧成將摺扇收回袖口。

  「請說。」

  「魏家在酒坊派駐一名管事。」

  魏清名的目光沒有迴避。

  「參與日常經營的監督。」

  「魏家出了渠道和人手,不能對酒坊的經營一無所知。」

  「鋪出去的每一壇酒,品質、數量、去向,魏家需要心裡有數。」

  「這是對渠道負責,也是對魏家上下幾百號夥計負責。」

  盧巧成沒有立刻接話。

  他將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竹節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魏家不是來白吃席的。

  他們出渠道、出人手、出運費,讓他們對酒坊的產出兩眼一抹黑,哪個商人也不會答應。

  但盧巧成不會讓步太多。

  「可以。」

  「管事只有監督權。」

  「沒有決策權。」

  「酒坊的生產、用人、排期、調配,決策權歸三方共議。」

  「管事看帳、查貨、報數字,這些都行。」

  「但不拍板。」

  魏清名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點了一下頭。

  「行。」

  盧巧成將食指從扶手上收回來。

  魏清名在利潤上退了,在管事權上進了。

  盧巧成給了面子,但劃了線。

  進退之間,分寸剛好。

  從魏清名進這間茶室到現在,說話的只有兩個人。

  石桌北面那把竹椅上的人一直在喝茶。

  安安靜靜。

  壺提起來,水倒下去,杯端起來,茶飲下去。

  元敬之的左手擱在那捲合上的書上面,右手操持茶具。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壺嘴傾出的水線始終是那麼細、那麼穩,杯底沒有濺出一滴。

  仿佛他只是來喝茶的。

  仿佛桌上這兩個人的唇槍舌劍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但盧巧成知道不是。

  魏清名也知道不是。

  茶室里最安靜的那個人,才是這張桌子真正的主人。

  元敬之將空杯子放回杯托上。

  他開口了。

  不是接著魏清名和盧巧成的話茬。

  而是另起了一個頭。

  「酒坊建成之後。」

  「第一批酒的去向。」

  他端起紫砂壺,往盧巧成的杯子裡續了茶。

  「由元家來定。」

  壺嘴傾斜的角度沒有變。

  茶湯注入杯中的聲音極細,在安靜的茶室里聽得清清楚楚。

  魏清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盧巧成的眉心動了一下。

  沒有急著應聲。

  元敬之將壺放下。

  「第一批酒,不賣。」

  他端起自己面前續好的茶杯。

  「送。」

  「送給陌州及周邊三州的知府、學政。」

  他喝了一口。

  「送給各地的鄉紳名士。」

  他將杯子放下。

  「以元家的名義。」

  「以品鑑之名。」

  他的右手離開杯子,擱回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併攏,無意識地做了一個握筆的手勢。

  「讓仙人醉先在官面和文人圈子裡紮下根。」

  他的語速很慢。

  「再鋪向市面。」

  「先有名。」

  「後有價。」

  茶室里的光線沒有變化。

  但桌上兩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魏清名的眉心擰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是做酒的人。

  魏家在陌州賣了幾十年的酒,什麼酒能賣出高價,什麼酒只能走量,他比誰都清楚。

  酒的價格由什麼定?

  不是成本。

  不是原料。

  不是罈子上貼的那張紅紙。

  是喝酒的人。

  三百兩一斤的仙人醉,如果第一口是被市井酒客喝掉的,那它就是市井酒客的酒。

  定價再高也是虛的。

  但如果第一口是知府喝的,第二口是學政喝的,第三口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中秋宴上對著月亮喝的。

  它就不是酒了。

  它是身份。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在心裡飛速地算了一遍。

  元家送酒,是用元家的面子替仙人醉鋪路。

  官面上認了這酒,文人圈子裡傳了這酒的名聲。

  後續魏家的夥計把仙人醉鋪進酒樓和客棧的時候,掌柜的不會問這什麼酒,而會問有多少貨。

  阻力會小一半。

  甚至小一半都不止。

  魏清名想明白了這一層。

  他將手從膝蓋上鬆開,雙手交疊,擱在身前。

  「元先生這一手。」

  「高明。」

  「送酒的費用,三方均攤如何。」

  元敬之沒有回應這個提議。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盧巧成接了話。

  「費用我一個人出。」

  魏清名扭頭看他。

  盧巧成的語氣平淡。

  「第一批酒的原料和人工成本,算我對酒坊的前期投入。」

  「不走三方的公帳。」

  「東西是我拿出來的,在外面替它開路的錢,也該我掏。」

  魏清名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但最後只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這筆帳他算得清楚。

  第一批酒送出去,總價值不會低。

  盧巧成一口氣吃下這個成本,不聲不響。

  這不是大方。

  這是表態。

  我不差你這點銀子是第一層意思。

  第二層意思更深。

  盧巧成主動承擔元家送酒的全部費用,等於在告訴元敬之。

  仙人醉的底氣在我手上,但元家的面子我買單。

  這是向元家示好。

  同時也是在告訴自己。

  你們掏的銀子越少,在這張桌子上說話的分量也就越輕。

  魏清名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事情變得具體了。

  盧巧成率先把酒坊選址的事情攤開了。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東行二里。」

  他的聲音乾脆。

  「一處廢棄的官窯。」

  「地契在元家名下。」

  「三面環丘,東面臨水,磚窯結構完好。」

  「改建工期,我估了一下,四十天到手。」

  「窯體不用推倒重來,內壁重新刷一層石灰泥漿做防潮,封頂加固,大窯改主坊,小窯改窖房。」

  「東面那條溪是活水,引一道渠進來取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簡略的方位圖。

  「改建費用不超過八百兩。」

  魏清名的目光落在盧巧成手指划過的那道看不見的弧線上。

  「主坊能開多少口蒸鍋?」

  「三口。」

  盧巧成回答得極快。

  「同時開。日產量在五十斤上下。」

  「五十斤。」

  魏清名在心裡翻了一下。

  「滿產的話,一個月一千五百斤。」

  「前三個月不會滿產。」

  盧巧成搖頭。

  「新坊的窖池需要養,蒸餾的火候需要調,水質不同,發酵的周期也要重新摸索。」

  「前三個月,日產二十斤頂天了。」

  魏清名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在產量上多糾纏。

  這是技術問題,不是他的領域。

  他問了另一件事。

  「鋪貨的節奏,李公子有章程嗎?」

  盧巧成將摺扇擱在桌面上,雙手交疊。

  「先南後北。」

  「陌州打底。」

  「先把陌州本地的口碑立起來。」

  「然後沿水路往外鋪。」

  「每州至少鋪五家高端酒樓。」

  「不鋪大眾鋪面。」

  「不走量。」

  他將摺扇拿起來,扇骨點了一下桌面。

  「三百兩一斤的東西,不能跟十文錢一碗的濁酒擺在同一張櫃檯上。」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城東聚賢樓,城西醉月台。」

  「卞州那邊有一家叫望江亭的老字號,掌柜姓陸,做了二十年高端酒水的生意,跟魏家有三代的交情。」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地點,每一段關係,都精準到具體的人。

  盧巧成聽完,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這是魏鴻的兒子。

  不是個草包。

  元敬之在整個過程中只開過一次口。

  當魏清名提到許州的一位是元家故交時,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許州主事李衡之,是家父的學生。」

  「信我來寫。」

  一句話。

  許州的官面關係就定了。

  三個人用了將近一個時辰。

  從選址到改建,從產能到鋪貨,從定價到帳目,從官面關係到同行應對。

  每一個環節都過了一遍。

  元敬之只在涉及元家出面打點的環節開口。

  每次不超過兩句話。

  剩下的時間,他喝茶,翻書頁。

  魏清名在渠道的細節上展現出了與他年紀不相稱的老辣。

  他對南方酒水市場的了解,深到每一條水路的運費差價,每一個碼頭的裝卸規矩。

  盧巧成在釀造工藝和產能規劃上寸步不讓。

  產量多少、品控標準、窖藏周期、出酒率。

  每一個技術細節,他給出的都是確切的數字和死線。

  沒有人說大概。

  沒有人說差不多。

  石桌上的四杯茶續了又續。

  茶喝到第五泡。

  茶味淡了。

  元敬之提起壺,傾了傾。

  壺裡最後一點茶湯注入杯中,只有淺淺一層。

  他將空壺擱在桌面上。

  壺身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而乾燥的悶響。

  空壺擱在桌上。

  這是散場的信號。

  三個人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吱呀了三聲。

  元敬之送到茶室門口,雙手垂在身前,腳步停在門檻上。

  他沒有再往前。

  魏清名在門口轉身。

  他面對元敬之,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禮。

  腰彎下去的角度比進門時深了一寸。

  「今日叨擾元先生,清名告退。」

  「回去便將今日所議轉告家父。」

  元敬之抬手虛扶了一下。

  「魏公子客氣了。」

  他的目光從魏清名身上移開。

  落在盧巧成臉上。

  時間不長,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經過去了。

  盧巧成對他微微頷首。

  院中。

  李令儀從太湖石上站起來。

  佩劍從膝上拎起,掛回腰間。

  銅扣磕在劍鞘上,叮的一聲。

  四個人的腳步踩在碎石路上。

  嚓嚓的聲響從茶室門口延伸到窄門前,被午後的陽光拉成長短不一的影子。

  老僕從照壁後面走出來。

  沉默地走到窄門前。

  將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從裡面拉開。

  陽光湧進來。

  從門框上方的青石板上,那個被風雨磨圓了稜角的茶字,被陽光照得亮了一瞬。

  盧巧成跨出門檻。

  李令儀緊跟其後。

  巷口停著一輛馬車。

  深色桐油漆面,銅釘密實。

  兩匹棗紅馬安靜地站在轅前,鬃毛梳得順溜。

  馬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畢安。

  他看到盧巧成和魏清名前後腳走出來,迎上前一步,先向魏清名點了點頭,然後將車簾掀開。

  魏清名沒有立刻上車。

  他在車轅前站定。

  轉過身,看了盧巧成一眼。

  巷子裡的光線正好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路面上。

  魏清名沒有說客套話。

  「家父讓我轉告李公子一句話。」

  他的聲音沉穩。

  「魏家的渠道,用起來比看起來深。」

  盧巧成站在巷子裡。

  他看著魏清名。

  「替我謝魏家主。」

  「改日登門拜訪。」

  改日。

  第四次從他嘴裡說出這兩個字。

  但這一次,兩個字落在地上的聲響不一樣了。

  魏清名聽出來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稱不上笑,但比進茶室之前鬆了一截。

  他轉身,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畢安將車簾放下。

  他自己也上了車轅,拿起韁繩,輕輕抖了一下。

  兩匹棗紅馬邁開蹄子,馬車碾著青石板往巷口駛去。

  車輪在石縫裡磕了兩下,發出咕隆咕隆的悶響。

  聲音越來越遠。

  拐過巷口,就聽不見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盧巧成站在巷子中間。

  他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後將摺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繃了幾天的弦,終於鬆開了。

  他偏過頭。

  李令儀站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對白玉耳墜在午後的光線里晃了一下。

  盧巧成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帶著幾分得意。

  帶著幾分痞氣。

  還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他從袖口抽出摺扇。

  搖了兩下。

  「事兒辦完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

  摺扇又搖了兩下。

  風從扇面上撲過來,將他額前的碎發吹開了一綹。

  「這兩天要不要四處逛逛?」

  李令儀看著他。

  看著他從那個運籌帷幄的變回了她第一次見到的那副模樣。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翹了一下。

  「好啊。」

  她將佩劍的位置調了調。

  「上次來陌州就沒好好逛過。」

  她邁開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腳步。

  「這次要好好看看。」

  盧巧成已經走在前面了。

  摺扇搖得更歡。

  李令儀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春風從巷口湧進來,將他鴉青色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她耳垂上那對白玉耳墜晃了兩下。

  兩個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後。

  走進了陌州午後的喧囂里。

  ......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沒有叫老僕進來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擱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著竹節。

  一下又一下。

  茶室後窗外的竹葉被風掀動,沙沙聲從窗框裡灌進來,在空曠的室內滾了一圈,又從門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捲書還攤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盤無妙手】

  指腹壓在那個通字上,壓得紙頁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書合上。

  書封朝上,擱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輕輕一響。

  他沒有去看那四隻空杯。

  也沒有回頭看牆上那幅沒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徑在腳下嚓嚓作響,聲音乾燥而清脆。

  穿過院子。

  照壁後面的三竿竹子在風裡微微搖晃,竹節之間碰出極輕極細的一聲脆響。

  老僕不知從哪個角落無聲地冒出來,走到窄門前,將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從裡面拉開。

  元敬之跨出門檻。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後的光線照得泛出一層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見一絲褶皺。

  門在他身後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聲響沉穩,間距均勻。

  巷子拐了一個彎。

  前面的路稍寬了些。

  牆頭上探出幾枝桂花樹的枝條,葉片肥厚,被風翻過來。

  一戶人家的側門開著。

  門內,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婦人正蹲在台階上擇菜,竹匾里堆著半匾剛洗過的薺菜,水珠還掛在葉尖上。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看清來人之後,手裡擇菜的動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從台階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對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對德望之家的禮數。

  元敬之朝她點了點頭。

  腳步沒有停。

  婦人目送他走過,才重新蹲回台階上,拿起竹匾里的薺菜。

  往前走了二十幾步。

  路邊一處院牆下面,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騎在石墩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地上寫字。

  寫得歪歪扭扭,筆畫東倒西歪,但認得出來是個學字。

  男孩抬頭,看到元敬之走過來。

  他從石墩子上溜下來,雙手垂在身側,低著頭。

  「少家主好。」

  聲音奶聲奶氣的,尾音拖得長。

  元敬之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學字。

  「這一撇再長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虛虛地劃了一下。

  「收筆的時候,手腕往裡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後點頭,點得飛快。

  元敬之抬腳繼續走。

  身後傳來樹枝劃地的聲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邊,照著他說的,重新寫了一個學字。

  這一個,比上一個好看了一點點。

  巷子到了盡頭。

  前面是一條稍寬的街面。

  街面上沒什麼行人,只有一輛驢車停在路邊,車上碼著幾捆乾柴,趕車的老漢靠在車轅上打盹,嘴角掛著一絲涎水。

  驢車對面,是一座沒有匾額的宅邸。

  三開間的門樓。

  門樓不算高,但寬。

  兩根門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層暗紅的光澤,木紋的溝壑里嵌著細密的灰塵。

  門檻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頭的老料。

  表面被幾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層油潤的包漿,光可鑑人。

  邊角沒有磕碰的痕跡,每一條稜線都是圓潤的。

  門檻兩側,各立著一隻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著蘭草紋。

  刀法古拙,線條粗糲,不追求精巧,只講究一個骨字。

  蘭葉的走勢從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葉子,兩長一短,中間夾著一朵將開未開的花苞。

  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東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掛匾額的人家不少。

  有寫堂號的,有寫郡望的,有寫祖上官銜的。

  元家沒掛。

  三開間的門樓,門柱上連副對聯都沒有。

  不需要。

  在陌州城東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門楣就是陌州的門楣。

  元敬之跨過門檻。

  前院。

  青磚鋪地,縫隙里長著一層薄薄的苔蘚,被人定期清理過,只留下磚縫裡一線綠意。

  左側是一排倒座房,門窗緊閉,窗欞上糊著白紙,乾淨得一塵不染。

  右側的照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面素白的粉牆,牆角種了一株石榴,枝幹虬曲,新葉才冒出來,嫩綠嫩綠的。

  兩個僕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

  看到元敬之進來,兩人同時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後面,低頭行禮。

  沒有出聲,沒有上前搭話,沒有匯報任何事務。

  元敬之從他們面前走過。

  穿過垂花門。

  中庭。

  比前院大了一倍。

  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淺,底下鋪著白色的卵石。

  池邊種著兩棵老梅,花期早過了,枝頭只剩密密匝匝的葉子。

  中庭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

  東廂的窗子開著半扇,裡面傳來翻書的聲音。

  是某個族中子弟在讀書。

  元敬之沒有往東廂看。

  他穿過中庭,經過池子,沿著池邊的石板路往北走。

  後院。

  後院比中庭安靜得多。

  地面鋪的不是青磚,是碎石子。

  和茶室里的一樣,踩上去嚓嚓作響。

  北面正中,是一間獨立的書房。

  書房不大。

  三間的體量,但只用了中間一間做正房,左右兩間封了牆,改成了書庫。

  書房的門虛掩著。

  門板是老杉木的,顏色比門樓的柱子更深,表面沒有漆,只刷了一層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滲進了木紋里,將整塊木板沁成褐色。

  元敬之在門前站定。

  他伸手,整了整衣領。

  領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

  然後他又理了理腰間的素色布帶,將帶結微微調正了一寸。

  這些動作,在茶室里從未出現過。

  在盧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

  此刻需要。

  他推開門。

  門板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

  書房內的光線不亮。

  只有北牆上開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

  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紙墨的味道。

  書房的格局簡單。

  一張黃花梨的書案,擺在正中偏北的位置。

  案面上攤著一卷書,書頁翻開著,用一塊青石鎮紙壓住了邊角。

  案旁放著一壺茶。

  白瓷壺,壺身上沒有任何紋飾。

  壺口的熱氣早就散盡了。

  案後坐著一個老者。

  頭髮全白了。

  每一根都白得乾淨。

  梳得齊整,一絲不亂,在腦後挽成一個小小的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別著。

  簪子的樣式極素,通體打磨得光滑,沒有任何雕飾。

  面容清瘦。

  顴骨微微突出,皮膚上的褶皺不多。

  眼窩略陷,眉骨高,眉毛也白了。

  但眉尾那幾根還帶著一點黑色的痕跡。

  背脊挺直。

  不是刻意挺著的那種直,是長年累月坐出來的習慣,骨頭已經長成了這個形狀。

  老者低著頭,右手的食指壓在書頁上的某一行字上。

  和元敬之在茶室里翻書的姿勢一模一樣。

  一脈相承。

  元敬之在門內站定,拱手彎腰。

  腰彎得不深,但停留的時間比對任何人都長。

  「爺爺。」

  老者的食指從書頁上移開。

  他抬起頭。

  一雙眼睛渾濁中透著沉靜。

  他看了元敬之一眼。

  目光從元敬之的衣領掃到袖口,又從袖口掃到鞋尖。

  「事情辦完了?」

  元敬之直起身。

  「辦完了。」

  老者的右手從書頁上收回來,放在案面上。

  手背上的青筋隆起,皮膚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節。

  他沒有追問過程。

  不問盧巧成說了什麼。

  不問魏清名表了什麼態。

  不問三方坐在一張桌子上,各自亮了什麼牌。

  老者將案旁那壺涼透的茶拿起來。

  壺嘴往杯子裡一傾,茶湯注入杯中,顏色深沉,已經泡得發苦了。

  他將杯子推到案前。

  元敬之走到案前,在一張圈椅上落座。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弧度剛好貼合手臂。

  他端起那杯涼茶。

  喝了一口。

  茶入口是苦,是澀。

  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平平穩穩地咽了下去。

  老者看著他喝完那一口。

  「你這麼做,真能給元家帶來往日榮光?」

  聲音不重。

  但壓得住整間書房的安靜。

  元敬之將茶杯擱在案面上。

  「不清楚。」

  三個字,坦坦蕩蕩。

  老者的眉毛動了一下。

  元敬之頓了一息。

  他的手指擱在茶杯的邊緣,指腹沿著杯沿劃了半圈。

  「但李成背後,既然沒有靠著秦州李家,必然會靠著其他人。」

  「不是太子,便是安北王。」

  這兩個名號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聲調沒有起伏。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無意識地叩了一下。

  元敬之的食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無論是誰,只要我們搭上這條線,便能如魚得水。」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窗外的老槐被風吹動了。

  老者盯著元敬之的臉。

  看了很久。

  「你是我元家這幾代來最聰明的一個。」

  「一切你自行決斷。」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杯邊緣緊了一瞬。

  只一瞬然後便鬆開了。

  他將杯中剩下的涼茶一飲而盡。

  杯底朝天,擱回案面上。

  他站起身。

  將圈椅推回原位。

  椅腿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向老者拱手。

  再行一禮。

  這一禮比進門時更深。

  然後他轉身,往書房門口走。

  走了三步。

  腳步停了。

  他沒有回頭。

  面朝著那扇虛掩的房門。

  門縫裡漏進來一線午後的光,照在他的鞋尖上。

  「爺爺,您放心。」

  他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我會帶著元家,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這句話說完。

  他跨出了門檻。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鋪下來,將他月白色的儒衫照得亮了一亮。

  碎石路上的腳步聲嚓嚓響了幾下,越走越遠。

  書房裡安靜下來。

  老者沒有動。

  他坐在案後,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案面上那捲攤開的書上。

  行間批註是手寫的,硃筆,筆跡蒼勁枯瘦。

  是老者自己年輕時候批的。

  那一頁寫的是前朝的事。

  一個丞相的傳記。

  從布衣到入閣,從入閣到拜相,從拜相到身後名。

  老者將那頁書看了幾息。

  然後伸手,將書合上了。

  書封朝上。

  封面上沒有書名,只有一行小字。

  《元氏藏本》

  他將書推到案角。

  書房裡只剩下窗外的聲音。

  書房的門虛掩著。

  和元敬之進來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