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一語平寧三軍氣,重登主位整乾坤

  三月十五。

  晌午。

  鐵狼城東街盡頭,一間原屬守軍千戶的石木宅院被清理出來,充作安北軍臨時議事之所。

  屋子不算小。

  正廳方方正正,能擺下兩張長案和十幾把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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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壁上的獸皮掛毯被扯了下來,露出灰白色的石壁。

  三月的風從布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城中尚未散盡的焦糊味。

  屋內點著兩盞油燈。

  白日裡本不需要燈,但鐵狼城的天氣陰沉得厲害,烏雲壓在城頭上方,將日光遮了個嚴嚴實實。

  屋內的光線昏暗,那兩盞燈便成了唯一的光源,橘黃色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晃來晃去。

  趙無疆坐在右側第一把椅子上。

  他的甲冑已經換了下來,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腰間的刀沒有解。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攏,拇指在食指的側面來回摩挲。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準確地說,從鐵狼城破城到現在,將近八天的時間裡,趙無疆的臉上就沒有出現過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不是不擔心蘇承錦。

  恰恰相反。

  正因為擔心到了極點,所以他選擇把所有的精力都壓進具體的事務里去。

  騎軍的馬匹折損統計,傷兵的後送安排,戰馬草料的調配,游弋斥候的排班。

  每一件事他都親自過問,親自簽字,親自去馬廄里盯著。

  忙起來就不用想了。

  不用想殿下到底什麼時候醒。

  不用想萬一醒不過來怎麼辦。

  遲臨坐在趙無疆的下首。

  他的右臂用白布吊在脖子上,肩膀處的繃帶裹了厚厚一層。

  不算重傷,但溫清和讓他把整條胳膊吊起來,十天之內不許動。

  遲臨沒什麼脾氣。

  他年紀最大,資歷最老。

  當年跟著平陵王征戰的時候,比這更重的傷受過不知多少次。

  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像是在養神。

  梁至坐在遲臨旁邊。

  他比遲臨年輕得多,坐姿也端正得多。

  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腰杆挺得筆直。

  左側。

  關臨和莊崖並排而坐。

  關臨的甲冑也換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衣襟上有幾處針腳粗糙的縫補痕跡,不知道是誰的手藝。

  他的雙手環在胸前,頭微微低著,看著腳邊地面上一條蜿蜒的裂縫。

  莊崖坐在他左手邊。

  腰杆挺得和梁至一樣直,但眉頭擰得更深。

  陳十六坐在莊崖下首。

  他是屋裡最坐不住的一個。

  椅子上的姿勢從進門到現在已經換了不下五次。

  一會兒左手撐著扶手,一會兒右腿蹺到左腿上,一會兒又把兩條腿都伸直了。

  他年紀輕。

  從一個百人長做到步軍都指揮使,前後不過數月。

  他習慣了戰場上的果斷與乾脆,但這種所有人圍坐在一起、誰都不說話的沉悶,讓他渾身不自在。

  陳十六的對面,花羽縮在角落裡。

  他難得安靜。

  頭上那幾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兩根在騎戰中折斷了,只剩下禿禿的羽杆豎在發間。

  他沒有換掉它們,也沒有補新的。

  他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後背靠著牆壁,一雙眼睛半睜半閉。

  蘇知恩和蘇掠並排坐在花羽旁邊。

  蘇知恩的左臂傷口已經處理過了,新換的繃帶乾乾淨淨的,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嘴唇緊抿,臉色繃得很緊。

  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案上,案上什麼都沒放。

  蘇掠的右手依舊吊著。

  那條布帶換過了,不再是戰場上隨手綁的那根。

  是溫清和親手給他打的結。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和一截木頭沒什麼區別。

  呂長庚坐在最裡面的位置。

  那把椅子在他身下顯得窄了兩寸。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呼吸很沉。

  百里瓊瑤站在窗邊,半邊身子被從布簾縫隙里擠進來的灰白光線照著。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個不知名的方向。

  面無表情。

  十一個人。

  屋內十一個人。

  沒有人說話。

  鐵狼城破了。

  騎軍大戰贏了。

  這是安北軍自建軍以來最大的一場勝利。

  可屋內的氣氛,比戰敗還要沉重些許。

  八天了。

  溫清和每天都會進出蘇承錦那間屋子。

  每次出來,被堵在門口的將領們問的都是同一句話。

  醒了嗎?

  溫清和的回答也始終是同一句。

  還沒有。

  前三天的時候,大家還能勉強維持正常的軍務運轉。

  該吃飯吃飯。

  該巡邏巡邏。

  該處理降卒處理降卒。

  第四天開始,整個鐵狼城的安北軍上下,就開始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第六天的時候,蘇知恩半夜去巡營。

  路過馬廄的時候,看見一個步卒蹲在角落裡,抱著自己的刀,一個人哭。

  蘇知恩沒有上前。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他不敢過去。

  今天。

  諸葛凡召集眾將議事。

  議什麼?

  降卒安置方案,城防修繕進度,騎軍補充計劃,糧草調配,斥候回報的大鬼國方面動向。

  都是正經事。

  都是必須要商議的事。

  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間屋子裡少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在,所有的議題都失了根。

  諸葛凡坐在正中的主案後面。

  他的面前攤著幾份文書。

  戰損統計,降卒名冊,糧草清單。

  他的右手搭在最上面那份文書的邊角上,拇指的指甲壓著紙面,力道有些大,紙角已經被壓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他的臉色很差。

  眉頭擰著,眼下的青黑濃得嚇人。

  他知道自己應該開口。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是左副使。

  殿下不在的時候,他是安北軍最高的決策者。

  他應該冷靜、果斷、條理清晰地把每一件事安排下去。

  他應該做得到。

  他一直做得到。

  諸葛凡的拇指在紙角上又壓了一下。

  紙角發出一聲細微的撕裂聲。

  他張了張嘴。

  「今日……」

  話剛起了個頭。

  屋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

  很緩。

  帶著一種與鐵狼城此刻粗糲氣質截然不同的從容。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門框裡。

  厚厚的狐裘將他裹了個嚴實。

  領口處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膚色白得近乎不正常。

  他的雙手捧著一個紫銅手爐。

  手爐里的炭火燒得很旺。

  暖意從他的掌心向上蒸騰。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孩子穿著一身洗得乾淨的棉襖,背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布包。

  布包的側兜里插著兩塊備用的炭餅。

  屋內的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

  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無疆率先站起來,動作乾脆利落。

  遲臨睜開了眼,撐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吊著右臂的那條白布在他起身時晃了一下。

  關臨和莊崖同時起身。

  陳十六的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花羽從牆角直起身,後背離開了牆壁。

  蘇知恩和蘇掠一左一右站了起來。

  呂長庚的椅子在他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百里瓊瑤轉過身,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門口那個捧著手爐的身影上。

  「右副使。」

  十一道聲音先後響起。

  有的沉,有的輕,有的啞。

  上官白秀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徑直落在了正中主案後面那個坐著沒動的身影上。

  上官白秀的眼睛裡沒有笑意。

  也沒有怒氣。

  只有一種讓諸葛凡極其熟悉的、屬於這個人獨有的東西。

  上官白秀看著諸葛凡,輕聲開口。

  「諸葛凡。」

  聲音不大。

  甚至稱得上平和。

  但屋內剛剛站起來的十一個人,在聽到這三個字的語氣時,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滾出來。」

  乾淨利落。

  沒有多餘的解釋。

  諸葛凡怔了一息。

  然後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撐著案沿站起來,繞過長案,朝門口走去。

  經過趙無疆身邊的時候,趙無疆看了他一眼。

  諸葛凡沒有回看。

  經過關臨的時候,關臨微微側了側身,給他讓出了更寬的路。

  諸葛凡走到門口。

  上官白秀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諸葛凡跟了出去。

  屋內十一個人面面相覷。

  陳十六下意識地看向趙無疆。

  趙無疆搖了搖頭,重新坐了回去。

  沒有人追出去。

  這兩個人之間的事,輪不到他們插手。

  花羽重新靠回了牆壁上。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屋外。

  上官白秀走到了院子裡。

  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樹。

  樹上沒有葉子,光禿禿的枝杈伸向陰沉的天空。

  上官白秀在樹旁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石安。

  「石安,進去等著。」

  李石安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在上官白秀和諸葛凡之間來回看了兩眼。

  他雖然年紀小,但跟在上官白秀身邊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

  先生在生氣。

  而且是那種很少見的、連聲音都壓得平平整整的生氣。

  這種時候,比先生大聲罵人還要嚇人。

  「是,先生。」

  李石安乖巧地應了一聲,快步跑回了屋內。

  經過諸葛凡身邊的時候,他抬頭看了諸葛凡一眼,小聲說了句什麼。

  然後便一溜煙鑽進了門裡。

  諸葛凡站在院中,距離上官白秀三步遠。

  兩個人面對著面。

  院牆外,鐵狼城的街道上偶爾傳來巡邏士卒的腳步聲。

  遠處有人在搬運什麼東西,木頭碰撞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指尖微微收攏。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終於有了情緒。

  「諸葛凡。」

  上官白秀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只有三步之內的諸葛凡能聽清楚。

  諸葛凡的嘴唇動了一下。

  上官白秀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擔心我的身子,我可以理解。」

  他的語速不快。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從酉州到現在,你一直都覺得是你的計策害我丟了十年的壽命。」

  「你心裡過意不去。」

  「所以什麼事都想替我扛著,怕我操心,怕我著急,怕我拖著這副破身子趕到鐵狼城來再出什麼閃失。」

  上官白秀的目光沒有移開過諸葛凡的臉。

  「這些,我都明白。」

  諸葛凡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是。」

  上官白秀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雖然只是半分,但在這安靜的院子裡,那半分的拔高清晰得讓諸葛凡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殿下受傷這種事情。」

  上官白秀盯著他。

  「你憑什麼瞞我。」

  諸葛凡的嘴張了一下。

  「若不是我覺得事情不對。」

  上官白秀沒有等他解釋繼續開口。

  「若不是你傳回來的那封信里,每一句話都在刻意繞開殿下的名字,只說'大軍暫不班師',只說'需在鐵狼城駐守一段時日',只說'讓他處理好膠州的事情'。」

  「通篇沒有提過殿下一個字。」

  上官白秀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諸葛凡沉默了。

  上官白秀的聲音繼續壓下去。

  「若不是我從習錚的嘴裡把事情詐了出來。」

  他的目光如刀。

  「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風從院牆的豁口灌進來,捲起了地上幾片碎石屑,打在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爐的銅壁上微微收緊。

  「諸葛凡。」

  這個名字從上官白秀的嘴裡說出第三次的時候,連語氣都變了。

  不再是質問。

  是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沉痛。

  「你我同為關北節度副使。」

  上官白秀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可以擔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開口。

  「就算我明天死在這裡。」

  諸葛凡的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上官白秀看著他的反應,沒有停。

  「關北的事情,我也應該知曉。」

  最後這句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

  上官白秀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捧著手爐的雙手指節發白。

  諸葛凡站在原地。

  他低著頭。

  從上官白秀開口到說完,他一直低著頭。

  不是不想反駁。

  是沒法反駁。

  因為上官白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瞞了上官白秀。

  理由冠冕堂皇。

  怕他拖著病體趕來鐵狼城,怕路上的顛簸加重他的寒症,怕他操心過度傷了元氣。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敢面對上官白秀。

  當他站在蘇承錦的榻前,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看著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青黑色毒紋時,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是我沒算到。

  是我漏了一步。

  酉州的時候,也是他出的計策。

  斷脈丹是他讓人送到上官白秀手上的。

  雖然保住了上官白秀的命,但那十年的壽命,和此後再也離不開暖爐的身體,是他的計策造成的。

  如今殿下中毒昏迷。

  又是因為他、沒有算到底。

  諸葛凡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在賭桌上手氣極好的賭徒。

  每一次豪賭,他都能贏。

  但每一次贏的代價,都是身邊最親近的人在流血。

  這種感覺,比輸更讓人窒息。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上官白秀。

  所以他選擇了隱瞞。

  把所有的壓力、愧疚和自責,全部堆在自己一個人的肩膀上。

  諸葛凡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上官白秀。

  面前這個捧著手爐的、蒼白消瘦的文弱書生,正在用一雙清亮的眼睛盯著他。

  那眼神里有怒氣。

  但怒氣的底下,是比怒氣更深的東西。

  諸葛凡開口了,聲音沙啞無比。

  「二位夫人……可知曉了?」

  上官白秀冷哼了一聲。

  「沒說。」

  他的語氣硬邦邦的。

  「若是讓二位夫人知道,今天便不是我一個人站在這裡了。」

  諸葛凡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確實是這個理。」

  白知月和顧清清的脾氣,他太清楚了。

  上官白秀看著諸葛凡臉上那抹苦笑,胸口的怒氣泄了幾分。

  他偏過頭,目光投向院牆外那片陰沉的天空。

  「殿下的情況如何?」

  諸葛凡沉默了兩息。

  「溫先生說,能醒來便無事。」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如今已經是第八天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上官白秀的眉頭皺了起來。

  八天。

  他從膠州趕來鐵狼城,路上走了三天。

  出發之前,從習錚嘴裡確認了消息,又花了半天時間安排膠州的留守事務。

  也就是說,他得知殿下受傷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遲了好幾天的。

  而諸葛凡,獨自扛了這一切。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諸葛凡。

  面前這個人的樣子,和他記憶中的諸葛凡判若兩人。

  他認識的諸葛凡,算無遺策,溫文爾雅,永遠帶著一副成竹在胸的從容笑意。

  哪怕天塌下來,他也能一邊喝茶一邊把局勢理得清清楚楚。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用墨筆塗上去的。

  顴骨比上次見面時更突出了,面頰微微凹陷。

  嘴唇乾裂起皮。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笑意全無。

  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氣。

  上官白秀嘆了口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

  與諸葛凡之間的距離從三步變成了兩步。

  然後他伸出右手。

  上官白秀將食指點在了諸葛凡的心口上。

  力道不重。

  但諸葛凡的身體還是頓了一下。

  「諸葛凡。」

  上官白秀看著他的眼睛。

  聲音不再凌厲。

  變得很輕。

  「你何時成了一個因為愧疚而畏首畏尾的傢伙。」

  諸葛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過是漏算了一步。」

  上官白秀的食指在諸葛凡的心口上壓了壓。

  「我還沒死呢。」

  「殿下也還沒有消息。」

  上官白秀的聲音更輕了。

  「不過是輸給了百里元治一招。」

  他看著諸葛凡。

  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你若還是這般。」

  上官白秀的食指從諸葛凡的心口上收回。

  「日後若是屋內這些將領,因為你的遲疑,死在某處。」

  他的聲音停了一息。

  「你還活得下去嗎?」

  最後這句話落地的時候,院子裡連風都停了。

  諸葛凡愣住了。

  不是被這句話嚇到。

  而是認同上官白秀說得不錯,因為他自己心中也清楚。

  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的算計再出差錯。

  怕再有人因為他的疏漏而受傷、而送命。

  這種害怕讓他變得前所未有的猶豫和退縮。

  該做的決策,他遲了半天才下。

  該發的軍令,他反覆斟酌了三遍才簽字。

  該在將士面前展現出來的那份從容,他已經裝不出來了。

  上官白秀全看到了。

  一封信里看出來的。

  諸葛凡的嘴唇動了幾下。

  他想說些什麼。

  想解釋。

  想道歉。

  想告訴上官白秀他不是畏首畏尾,他只是......

  只是什麼?

  他說不出來。

  因為上官白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諸葛凡閉上了眼睛。

  上官白秀張了張嘴,喉嚨里湧上來一股澀意。

  他覺得自己說得過了。

  這個人獨自扛了八天。

  扛殿下的安危。

  扛全軍的士氣。

  扛城防的修繕。

  扛降卒的安置。

  扛所有人投過來的、充滿期望和依賴的目光。

  扛到快撐不住了。

  然後自己一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上官白秀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準備開口說些什麼。

  但他的嘴還沒張開。

  一個聲音從院門的方向傳了過來。

  不急不緩。

  帶著一種虛弱但清晰的篤定。

  「白秀所言確實不錯。」

  上官白秀和諸葛凡同時僵住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小凡,你再這樣,左副使的位置你可坐不住了。」

  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轉過了頭。

  院門口。

  兩道身影。

  前面那個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棉袍。

  袍子的領口空蕩蕩的,露出裡面纏著白色紗布的胸膛。

  腳上穿的是一雙軟底的布鞋。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

  白得過分。

  嘴唇上總算有了一絲淡薄的血色。

  眼窩微微凹陷。

  下頜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雙眼睛裡的光,和昏迷前一樣。

  冷靜。

  清醒。

  鋒利。

  什麼都沒變。

  蘇承錦的右手搭在一隻手腕上。

  江明月扶著他的胳膊,半攙半架著他站在院門口。

  她今天換了一身素色的勁裝,頭髮簡單地綰了一個髻,沒有多餘的裝飾。

  臉上的神色在看到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那一刻,從緊繃變成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弛。

  她的手扶得很穩。

  上官白秀和諸葛凡回過神來的速度幾乎一樣快。

  兩人同時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殿下。」

  蘇承錦看著他們。

  臉上露出笑容。

  「都別彎著了。」

  他抬起搭在江明月手腕上的右手,虛虛地擺了一下。

  那個動作幅度很小。

  「站著說話。」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直起身。

  蘇承錦的目光先落在上官白秀身上。

  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件裹得嚴實的厚狐裘,看著那隻始終不離手的紫銅手爐。

  「你倒是跑得快。」

  上官白秀苦笑了一下。

  「得知殿下受傷的消息,我若還坐得住,便不配做這個右副使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

  他的目光移到了諸葛凡身上。

  諸葛凡站在那裡。

  他沒有低頭。

  他直直地看著蘇承錦。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太多的東西。

  蘇承錦向前走了一步。

  江明月扶著他,跟著向前邁了一步。

  蘇承錦抬起右手。

  和上官白秀剛才一樣。

  食指點在了諸葛凡的心口上。

  力道比上官白秀還輕。

  因為他實在沒什麼力氣。

  「此事你漏算了。」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

  語速很慢。

  每說一個字都要消耗他不少氣力。

  「我也漏算了。」

  諸葛凡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難道本王也要如你這般?」

  蘇承錦看著他。

  「本王又沒死。」

  他的食指在諸葛凡心口輕輕彈了一下。

  「此戰大勝。」

  蘇承錦收回手指。

  「何苦來哉。」

  諸葛凡的眼眶紅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後退半步。

  然後對著蘇承錦和上官白秀,深深躬身。

  腰彎到了九十度。

  額頭幾乎貼到了膝蓋。

  「諸葛凡謹記二位之言。」

  他的聲音不再發顫。

  沉穩。

  有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彎腰的那一刻,重新在脊梁骨里接上了。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模樣。

  嘴角彎了彎。

  「行了。」

  他抬起右手,擺了一下。

  「走吧。」

  他偏了一下頭,看向身旁的江明月。

  江明月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收緊了扶著蘇承錦手臂的手指,然後向議事廳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蘇承錦被她帶著,緩緩向前走去。

  「進去議事。」

  上官白秀和諸葛凡對視了一眼。

  上官白秀笑了笑。

  諸葛凡也跟著笑了一下。

  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跟著蘇承錦和江明月的身影,向議事廳走去。

  蘇承錦走得很慢。

  比正常人的步速慢了至少一倍。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響。

  每走三四步,胸口的傷處就會傳來一陣隱隱的悶痛,他的眉頭會微微蹙一下,然後又鬆開。

  江明月扶著他,不快不慢。

  她的步子和蘇承錦的步子嚴絲合縫。

  他邁左腳她邁左腳,他停她停。

  從院子到議事廳的門口,不過二十幾步的距離。

  兩個人走了快一刻鐘。

  上官白秀和諸葛凡跟在後面,誰都沒有催。

  議事廳門口。

  蘇承錦在門框前停了一步。

  屋內十一雙眼睛同時看了過來。

  趙無疆的手從膝蓋上猛地攥緊,指節咔咔作響。

  遲臨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一股精光。

  關臨的身體繃直了。

  雙手從胸前放下,垂在了身側。

  莊崖的眉頭鬆開了。

  陳十六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

  花羽從牆角直起了身。

  頭上那幾根斷了的翎羽跟著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

  蘇知恩和蘇掠幾乎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

  蘇知恩的嘴唇在發抖。

  蘇掠沒有抖,但他吊著的那隻左手,指尖攥進了掌心裡。

  呂長庚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被他頂到了身後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百里瓊瑤轉過了身。

  她看著門口那道灰色棉袍的身影,嘴角動了動。

  蘇承錦站在門口,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坐。」

  一個字。

  十一個人齊刷刷坐了回去。

  連花羽都坐得規規矩矩的。

  江明月扶著蘇承錦走到了主案後面。

  諸葛凡的文書還攤在案上。那

  份被他拇指壓出摺痕的戰損統計,墨跡已經徹底干透了。

  蘇承錦沒有坐。

  他的身體靠著案沿,半倚半站。

  江明月站在他身側,手沒有鬆開。

  上官白秀走進屋內,在右側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李石安從屋內的角落裡跑過來,乖巧地站在他身邊,雙手交疊在身前。

  諸葛凡走到左側坐下。

  他的腰杆較比之前直了不少。

  蘇承錦掃了一眼案上的文書。

  戰損統計。

  降卒名冊。

  糧草清單。

  他沒有翻開。

  他抬起頭,看著屋內的眾人。

  「八天。」

  蘇承錦的聲音不大。

  在這間不算小的屋子裡,他的聲音甚至有些虛。

  但沒有一個人漏聽了半個字。

  「讓你們擔心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蘇承錦的語氣平平淡淡的。

  沒有愧疚。

  沒有煽情。

  可這句話落在屋內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分量比任何豪言壯語都重。

  陳十六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生生憋了回去。

  花羽低下了頭。

  蘇知恩抿著嘴唇,一聲不響。

  蘇掠依舊一動不動。

  但他垂著的右手,指尖不再攥著了。

  蘇承錦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身旁的諸葛凡。

  「開始議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