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局殘棋天下驚,不惜萬骨作棋枰

  三月初六。

  鬼牙庭城。

  百里元治的府邸內,暖閣的火盆燒得正旺。

  上好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室內的嚴寒。

  百里元治披著一件灰色的狐裘,端坐在棋盤前。

  他手裡捻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久久未曾落下。

  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從廊道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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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極重,每一步都踏得木地板微微震顫。

  百里元治沒有抬頭。

  慢悠悠地將那枚黑子放回棋盒,他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

  「炎帥。」

  「既然來了,就陪老夫下一盤吧。」

  厚重的棉簾被一隻粗壯的手掌掀開。

  百里炎帶著一身冷風,慢悠悠地走進了暖閣。

  他身上的鐵甲還未褪去。

  百里炎大馬金刀地在棋盤對面坐下。

  「國師既然能猜到是我。」

  百里炎的目光銳利,直逼對面的老者。

  「想必應該也猜到了,我究竟為何而來。」

  百里元治將裝著白子的棋盒推到百里炎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捻起一枚黑子,穩穩地落在棋盤的星位上。

  百里炎低頭看了一眼棋盒。

  他捻起一個白色的棋子,隨手往棋盤上一扔。

  棋子在木製棋盤上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停在一個毫無章法的位置。

  他對南朝的這些文人雅道向來不感興趣。

  至於下棋,他更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國師。」

  百里炎雙手按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來,是想從您這裡知道一個答案。」

  百里元治看著那枚被隨意丟棄的白子,搖了搖頭。

  他似乎也覺得跟這種純粹的武將下棋沒什麼意思。

  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百里元治站起身。

  他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火爐前,提起沸騰的銅壺,往兩隻青瓷茶盞里注入開水。

  茶香四溢。

  「什麼答案?」

  百里元治的聲音很輕,被沸水的咕嘟聲掩蓋了大半。

  百里炎眯起眼睛,死死盯著百里元治的背影。

  「國師,莫要裝糊塗。」

  「我能看出來,鐵狼城若是想要馳援,必須要派精騎過去。」

  百里炎的聲音在暖閣內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只靠游騎軍,想要救下鐵狼城,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這種事情,你不會不清楚。」

  百里炎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窗外的光線。

  「達勒然和羯柔嵐,也根本就沒有生病。」

  「我安插在他倆部族中的人告訴我,他二人已經離開了鬼牙庭城。」

  百里炎的語氣越來越冷。

  「至於去往何地,想必也不難猜吧?」

  百里元治端著兩杯熱茶轉過身。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百里炎,自己端著另一杯,輕輕吹了吹水面的浮葉。

  「所以呢?」

  百里元治喝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靜。

  百里炎沒有接茶。

  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大鬼國的第一智者。

  「你究竟在籌謀什麼?」

  百里炎的拳頭握得咔咔作響。

  「甚至不惜要損失如此大的兵力,也要做?」

  百里元治笑了笑。

  他端著茶盞,重新坐回榻上。

  「我想怎麼做,你無需知曉。」

  「我一沒有調動大軍,二沒有越權。」

  「達帥與嵐帥去往何地,是否生病,與我無關。」

  百里元治抬起頭,迎上百里炎吃人的目光。

  「至於你想得到的答案。」

  「恐怕我還沒辦法告訴你。」

  百里炎死死盯著他。

  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百里炎壓低了聲音。

  「老國師。」

  「我向來敬重你。」

  「我知你心有怨氣,王兄與穹蒼針對你,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

  「是王庭內部的紛爭。」

  百里炎的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與痛心。

  「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我只想知道,我大鬼此戰究竟有何收穫,才能讓你不惜付出這般慘痛的代價?」

  百里元治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屠龍。」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百里炎驟然眯起了眼。

  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他死死盯著百里元治,試圖從那張蒼老的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百里炎神色肅穆到了極點。

  他一句話也沒有再說,轉身大步走出了暖閣。

  厚重的棉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百里元治看著百里炎離去的背影,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可惜了。」

  「坐在王位上的如果是你。」

  「我能省多少事。」

  ……

  鐵狼城內,南門主街道。

  距離那道萬斤重的鐵閘門落下,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時辰。

  街道上早就被鮮血覆蓋。

  暗紅色的血水在青石板的縫隙間肆意流淌。

  屍體堆積如山。

  大鬼國士卒的殘肢斷臂散落一地,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除去還在最前方瘋狂殺敵的朱大寶。

  原本衝進城內的三千安北步卒,此刻還能站著的,已經剩下不到千人。

  他們背靠著冰冷的鐵閘門,結成一個極其緊縮的圓陣。

  每個人的身上都掛滿了傷痕。

  盾牌破碎,長槍折斷。

  但敵軍還在不斷從街道深處湧上來。

  密密麻麻,殺之不盡。

  朱大寶此刻也在不斷地喘著粗氣。

  那身特製重甲,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痕和凹陷。

  精鐵打造的拳套上,掛滿了碎肉和紅白相間的腦漿。

  他每一次揮拳,速度都比之前慢了半分。

  力氣正在被這片無休止的敵軍一點點抽乾。

  朱大寶望向身前那片還在不斷湧出的敵軍。

  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苦苦支撐的袍澤。

  他那張被重盔包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遺憾的神色。

  「有點餓了。」

  朱大寶輕聲呢喃了一句。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吃飯了。」

  話音剛落。

  一名大鬼國百夫長舉著戰斧衝到了他的面前。

  朱大寶隨手一探。

  粗壯的鐵腕直接穿過戰斧的封鎖,一把掐住了那名百夫長的脖子。

  五指猛然收緊。

  頸骨碎裂的脆響傳出。

  朱大寶隨手將這具軟綿綿的屍體砸向後方湧來的敵群,砸翻了一片。

  鐵狼城,南門機關閣樓。

  濃烈的血腥味充斥著整間石室。

  五十名大鬼國精銳死士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

  沒有一個活口。

  關臨、莊崖、習錚三人站在巨大的木製絞盤前。

  三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口。

  關臨左臂的圓盾早就碎成了木渣,大腿上被劃開了一道尺許長的血口。

  莊崖的後背也被劃開了數道傷口,血液染透了戰甲。

  習錚的玄鐵重槍拄在地上,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槍桿滴落。

  但他們成功占據了主動。

  「別他娘的喘氣了!」

  關臨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大吼一聲。

  「開閘!」

  三人連同衝上來的十幾名安北士卒,齊齊撲向那個巨大的木製絞盤。

  雙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推桿。

  「起!」

  伴隨著關臨一聲咆哮,所有人將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

  肌肉賁張,青筋暴起。

  嘎吱——

  巨大的絞盤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粗大的精鐵鎖鏈瞬間繃緊。

  轟隆隆!

  巨大的動靜響徹整個鐵狼城南門。

  那道封死了所有退路的萬斤鐵閘,在絞盤的拉動下,開始緩緩上升。

  城門外。

  風雪呼嘯。

  蘇承錦策馬立於陣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門洞的方向。

  當看到那道黑色鐵壁開始緩緩上升時。

  蘇承錦終於笑了。

  「老關他們,還真有本事。」

  蘇承錦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即刻轉頭,看向身旁的傳令兵。

  「通知各城門士卒!」

  蘇承錦的聲音在寒風中激盪。

  「南門已開!」

  「即刻進城,搶占先機!」

  傳令兵領命,瘋狂揮動令旗,隨後策馬向兩側城門狂奔而去。

  蘇承錦轉過頭。

  他的視線穿過緩緩升起的鐵閘,望向城中街道上那黑壓壓的敵軍人群。

  望向那道還在浴血奮戰的黑色重甲身影。

  錚!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聲。

  蘇承錦拔出了腰間的安北刀。

  修長的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流水般的冰冷鍛紋。

  刀尖筆直地指向城內。

  「騎軍!」

  蘇承錦的怒吼聲壓過了漫天的風雪。

  「進城沿著主道襲殺!」

  「街頭巷尾留給步軍!」

  「救回袍澤!」

  「殺!」

  說罷。

  蘇承錦雙腿猛夾馬腹。

  胯下戰馬發出一聲長嘶,一馬當先沖入了城門洞。

  下一刻,安北騎軍轟然發動。

  緊隨其後,順著敞開的大門,以排山倒海之勢,灌入鐵狼城!

  鐵狼城南門主街道。

  朱大寶剛剛用雙拳將一名大鬼國重甲兵的胸膛砸得凹陷下去。

  那人狂噴著鮮血倒飛而出。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如雷的震動從腳下的青石板傳來。

  這震動並非來自城牆,而是來自後方。

  朱大寶聽見了那熟悉的馬蹄聲。

  他猛地轉過頭。

  視線越過身後殘存的安北步卒。

  只見那道原本封死退路的鐵閘門,已經升起了一丈多高。

  打頭的百名安北騎軍,在蘇承錦的率領下,已經衝出了城門洞。

  戰馬嘶鳴。

  雪亮的馬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

  騎兵的衝擊力在這條筆直的主街道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釋放。

  轟!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直接撞入了包圍在步卒後方的大鬼國軍陣。

  血肉之軀根本無法阻擋戰馬的衝撞。

  大鬼國士卒的陣型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殘肢亂飛,慘叫連連。

  「頭兒來了!」

  朱大寶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原本已經快要見底的體力,在這聲咆哮中再次壓榨出了一絲潛能。

  他猛地轉回身。

  那對沾滿碎肉的精鋼鐵拳再次舉起,如同一頭髮狂的熊羆,狠狠砸入身前的敵群。

  殘存的不到千名安北步卒,看著騎軍衝進城池解圍。

  看著朱大寶率先發起反衝鋒。

  原本已經萎靡的士氣瞬間暴漲到了頂點。

  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揮舞著殘破的兵刃,跟在朱大寶身後,瘋狂地殺入敵陣之中。

  蘇承錦策馬沖在騎軍陣列的前方。

  他手中的安北刀接連劈砍,將兩名試圖靠近的大鬼國士卒斬翻在地。

  戰馬的衝擊力讓他的手臂微微發麻。

  他望著前方騎軍摧枯拉朽的衝殺,以及步軍絕地反擊的景象。

  心頭稍稍安定。

  「步軍之後便會從南門湧入。」

  蘇承錦在心中快速盤算著戰局。

  「城牆上的守軍已經被牽制,城頭之後不出意外也會被老關他們拿下。」

  「騎軍雖然在城中受到地形限制,戰鬥力有減弱。」

  「但用來衝散敵軍的陣型,解救被困的步卒,已經足夠用了。」

  蘇承錦勒住戰馬,停在街道中央,指揮著後續騎兵不斷擴大戰果。

  城牆之上。

  陳十六帶著兩千多名刀盾手和長槍手,依舊死死釘在南門城樓兩側的陣地上。

  大鬼國守軍的衝擊一波接著一波。

  安北軍的防線被壓縮到了極致,但始終沒有崩潰。

  陳十六手中的雙刀正不斷得滴著血水。

  他甩了甩酸痛無比的手臂,一腳將一具敵軍屍體踹下城牆。

  餘光瞥見通往閣樓的石階上,出現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關臨、莊崖、習錚三人,帶著滿身的血污,從閣樓里走了下來。

  陳十六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他猛地舉起雙刀,衝著周圍的安北士卒發出一聲大喝。

  「兄弟們!」

  「南門鐵閘已開!」

  「大將軍他們得手了!」

  陳十六的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

  「隨我占住城牆!」

  「靜待城破!」

  關臨聽到陳十六的吼聲,咧開嘴笑了起來。

  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小子。」

  關臨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舉起手中滴血的長刀。

  「兄弟們!」

  「給陳都指揮使分擔壓力!」

  關臨一馬當先,沖向正在圍攻陳十六陣地的敵軍。

  「殺出去!」

  「將城頭拿下來!」

  莊崖和習錚緊隨其後。

  身後的安北士卒也跟著關臨的身影,撲向敵軍。

  城頭上的對撞再次爆發。

  有了關臨這三個殺神的加入,大鬼國守軍的攻勢瞬間被瓦解。

  安北軍開始反推,一點點奪回城牆的控制權。

  關臨大口喘著粗氣。

  每一次揮刀都感覺手臂無比沉重。

  莊崖和習錚二人也是氣喘吁吁。

  幾個時辰的連番大戰,三人一直身先士卒,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莊崖一刀逼退一名敵軍,退到關臨身邊。

  「老關。」

  莊崖輕聲開口,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此戰雖然艱難,好在城門拿下來了。」

  他轉頭看向城牆下方。

  「城下的情形,想必無需擔心了。」

  「城破只是時間問題了。」

  習錚將重槍拄在地上,認同地點了點頭。

  「的確。」

  習錚擦去額頭的汗水。

  「如今最艱難的時間已經度過去了。」

  「城門大開,敵軍士氣已經徹底崩盤。」

  「正是大舉進攻的好時候。」

  關臨沒有說話。

  他雙手拄著刀柄,目光平靜地看向城下。

  寬闊的主街道上,安北騎軍已經徹底衝散了大鬼國的步兵方陣。

  被困的步卒得到了解救,正在騎兵的掩護下開啟全面的反攻。

  一切都在向著勝利的方向發展。

  就在這時。

  關臨驟然色變。

  莊崖和習錚也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人的視線,死死鎖定了城門內側的一條幽暗小巷。

  只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手持一桿漆黑的沉重長戟。

  胯下騎著一匹神駿異常的高頭紅馬。

  毫無徵兆地從那條無人的小巷中殺出。

  那紅馬的速度極快,四蹄翻飛。

  馬背上的騎士,身上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殺意。

  那股殺意,甚至穿透了混亂的戰場,直逼城頭。

  那道紅色的閃電,直衝街道中央那道身披龍紋鎏金甲的身影。

  城頭上的三人心頭猛地一緊。

  關臨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看著正在人群中廝殺的朱大寶,雙手死死扒住城牆的垛口。

  喉嚨里爆發出用盡了全身力氣的驚天怒吼。

  「朱大寶!!!」

  「保護殿下!!!」

  這聲怒吼,甚至蓋過了戰場上的廝殺聲。

  朱大寶聽見了。

  他猛地轉過頭,順著關臨的聲音看去。

  蘇承錦也聽見了。

  他豁然轉身。

  可是,已經晚了一刻。

  蘇承錦已經看見了那道策馬而來的狂暴身影。

  那匹紅馬已經衝到了距離他不足十步的地方。

  朱大寶發出一聲狂吼。

  他猛地回身,那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他將擋在身前的安北士卒紛紛粗暴地扒開,不顧一切地沖向蘇承錦。

  達勒然那雙冷酷的眸子裡,映出蘇承錦金色的鎧甲。

  他雙手握住長戟,借著戰馬衝刺的恐怖速度。

  當頭劈下!

  戟刃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音爆聲。

  蘇承錦根本來不及拔刀格擋。

  那種速度和力量,絕對不是他能硬接的。

  本能驅使著他,雙腿猛地一蹬馬鐙。

  整個人向一側的地面撲倒。

  轟!

  長戟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落下。

  蘇承錦胯下的那匹戰馬,連一聲慘嘶都沒來得及發出。

  直接被那杆長戟攔腰斬斷!

  滾燙的馬血混合著內臟,噴灑了蘇承錦一身。

  達勒然的攻勢根本沒有停止。

  長戟斬斷戰馬後,勢頭不減。

  直奔剛剛倒地的蘇承錦刺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蘇承錦身後的陰影中閃出。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黑影手中握著一把狹長的長刀。

  他本想用刀鋒架住那刺來的長戟,為蘇承錦爭取起身的時間。

  噹啷!

  刀鋒與戟刃碰撞的瞬間。

  蘇六的臉色劇變。

  他發現從長戟上傳來的力量,根本不是自己能夠匹敵的。

  那股力量猶如泰山壓頂。

  刀鋒瞬間被挑開,脫手飛出。

  長戟長驅直入。

  噗嗤!

  冰冷的戟刃直接貫穿了黑影的身軀。

  將他整個人釘在了青石板上。

  達勒然看著被釘在地上的黑衣人,不屑地嘖了一聲。

  「護衛真多。」

  他手腕翻轉,準備拔出長戟,給地上的蘇承錦補上致命一擊。

  就在這時。

  一道悽厲的破風聲在達勒然耳邊猛然響起。

  伴隨著這道破風聲的,是一股狂暴到極點的勁風。

  達勒然眼角餘光一瞥。

  只見一個被黑色重甲包裹的巨大拳影,帶著開山裂石之勢。

  直奔他的腦袋狠狠砸來。

  達勒然感受到了那拳頭上傳來的恐怖力量。

  雙手猛地發力,直接將長戟的戟杆橫在身前,向上抬起格擋。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朱大寶的精鋼鐵拳重重地砸在黑色的戟杆上。

  那杆由寒鐵打造、堅韌無比的戟杆,竟然在這一拳之下,被生生砸得彎曲成一個驚險的弧度。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戟杆傳導到達勒然的雙臂上。

  達勒然悶哼一聲,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滲出。

  他胯下的那匹紅馬也承受不住這股巨力,連連倒退了數步。

  達勒然調轉馬頭,果斷後撤了十幾步,拉開了距離。

  他那雙冷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

  朱大寶沒有追擊。

  他轉過頭,看向從地上爬起來的蘇承錦。

  「頭兒,沒事吧?」

  朱大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

  蘇承錦站起身。

  龍紋鎏金甲上沾滿了戰馬的鮮血和碎肉。

  他沒有理會達勒然。

  而是緩緩走到那個已經沒了聲息的黑色身影前。

  黑影靜靜地躺在血泊中。

  胸口那個巨大的血洞還在往外涌著鮮血。

  蘇承錦蹲下身。

  他的眼神中帶著些許哀傷。

  伸出沾滿鮮血的手,從黑影懷裡摸索了一下。

  摸出了一塊被鮮血浸染的牌子。

  上面刻著一個「六」字。

  蘇承錦將木牌緊緊攥在手心裡,站起身。

  「我沒事。」

  朱大寶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向十幾步外的達勒然。

  「俺先殺了他。」

  說罷。

  朱大寶邁開沉重的步伐,再次沖向達勒然。

  達勒然看著衝過來的朱大寶,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戰意。

  他手持長戟,竟然沒有選擇策馬游斗。

  而是直接翻身下馬。

  迎著朱大寶正面沖了上去。

  砰!砰!砰!

  拳與戟的碰撞,爆發出密集的金鐵交擊聲。

  兩人交戰的區域,瞬間化作了一片死亡地帶。

  旁人根本插不進去手。

  本有幾個想要上前幫忙的安北士卒,剛靠近戰圈。

  就被達勒然長戟掃出的勁風直接挑翻在地。

  朱大寶悶哼一聲。

  「滾開!」

  「俺自己來!」

  說罷。

  朱大寶無視了擦過肩甲的戟刃,又是一記勢大力沉的直拳狠狠砸下。

  逼得達勒然不得不橫戟硬擋。

  蘇承錦站在不遠處。

  他冷冷地看著戰在一起的二人。

  又轉頭看向南門處。

  大批的安北步軍已經順著敞開的城門涌了進來。

  城牆上的廝殺聲也逐漸起勢。

  「大局已定了。」

  蘇承錦在心中默念。

  就在他心神稍微放鬆的這一剎那。

  異變陡生。

  嗖!嗖!嗖!

  三道極其尖銳的破風聲,在嘈雜的戰場上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極快,極冷,帶著致命的威脅。

  朱大寶雖然正在與達勒然死戰,但他那野獸般的直覺瞬間捕捉到了這三道聲音的軌跡。

  他愣了愣神。

  眼角的餘光瞥見三點寒芒,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高處射向蘇承錦。

  朱大寶來不及多想。

  他借著達勒然長戟上傳來的反震力量。

  猛地向後轉身。

  「頭兒!」

  朱大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蘇承錦瞪大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殺機。

  朱大寶龐大的身軀撲了過來。

  他剛想伸出手,去抓那兩道襲向蘇承錦的箭矢。

  可就在這時。

  剩下的那道箭矢,精準無比地釘在了朱大寶鐵甲手背的關節處。

  巨大的力道讓朱大寶的手臂猛地一沉。

  動作慢了致命的一拍。

  蘇承錦聽見動靜,以及朱大寶的吶喊時,身體已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他猛地拔出安北刀。

  刀鋒向上撩起。

  當!

  刀刃精準地劈中了一根箭矢。

  箭矢被挑飛。

  可剩下的那一根箭矢,速度實在太快,角度實在太毒。

  蘇承錦已經來不及做出第二次格擋。

  噗!

  一聲沉悶的利刃入肉聲。

  那根漆黑的箭矢,直接貫穿了龍紋鎏金甲的縫隙。

  深深扎入了蘇承錦左胸上方。

  距離心臟,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巨大的衝擊力讓蘇承錦向後退了兩步,用刀拄地才勉強站穩。

  順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名穿著緊身皮甲、手持長弓的女子,正立於街道旁一座二層石屋的房頂上。

  她冷眼看著中箭的蘇承錦,嘴角噙著譏諷的冷笑。

  周圍的安北士卒反應也不慢。

  看到王爺遇刺,立刻舉起盾牌,將蘇承錦死死護在中間。

  羯柔嵐看著那密不透風的盾陣,嘖了一聲。

  「本想著一箭停滯一瞬那個怪物。」

  「兩箭取了蘇承錦的狗命。」

  「沒想到,這個小子竟然能反應過來。」

  羯柔嵐將長弓背在身後。

  「不過罷了,事情已經做好了。」

  她居高臨下,朗聲開口,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安北王!」

  「祝你好運!」

  說罷。

  羯柔嵐身形一閃,直接跳下房頂,消失在鐵狼城錯綜複雜的街巷中。

  達勒然見羯柔嵐得手,也不再糾纏。

  隨即翻身上馬,策馬狂奔,絲毫不做任何逗留。

  盾陣中。

  蘇承錦只覺胸口一陣劇烈的氣血翻湧。

  傷口處沒有傳來劇痛,反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感。

  那股麻木感正順著血液,快速向全身蔓延。

  蘇承錦咬緊牙關,強行忍住喉嚨里想要吐血的衝動。

  朱大寶撥開盾牌跑了過來。

  他看著蘇承錦胸口那根黑色的箭羽,眼眶瞬間紅了。

  「頭兒?」

  朱大寶的聲音都在發抖。

  蘇承錦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大寶那沾滿鮮血的鐵甲。

  「你繼續去殺敵。」

  「我沒事。」

  這時候。

  丁余帶著一隊親衛騎軍,滿身是血地從東門方向趕了過來。

  他一眼看到被盾牌圍在中間、胸口中箭的蘇承錦,魂都快嚇飛了。

  丁余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蘇承錦。

  「殿下!」

  蘇承錦死死抓住丁余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丁余的肉里。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周圍的士卒下達命令。

  「繼續攻城!」

  隨即。

  他將頭靠在丁余的肩膀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帶我回帳。」

  丁余看著那根毒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殿下,拔箭……」

  丁余剛想開口,卻被蘇承錦一把拉住胳膊。

  蘇承錦極其緩慢、卻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丁余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蘇承錦的意思。

  他咬著牙,扶著蘇承錦上馬。

  自己也跨上馬背,將蘇承錦護在懷裡。

  「親衛營,隨我護送王爺出城!」

  丁余策馬,帶著蘇承錦,在親衛的護送下,向城外的大營狂奔而去。

  一路顛簸。

  毒素在蘇承錦體內加速發作。

  回到中軍大帳。

  丁余將蘇承錦小心翼翼地放在行軍榻上。

  「快!」

  丁余衝著帳外的親衛嘶吼。

  「去把溫清和找過來!快!」

  蘇承錦躺在榻上,呼吸已經變得極其微弱。

  他伸出冰冷的手,死死拉住丁余的手臂。

  「丁余……」

  蘇承錦的聲音斷斷續續。

  「第一,通知關臨……繼續攻城。」

  「我中毒的消息……絕對不可傳出。」

  「違令者……斬。」

  丁余流著淚,重重地點頭。

  「第二,通知百……」

  蘇承錦的話還沒說完。

  胸口一陣劇烈的絞痛襲來。

  噗!

  一口黑紫色的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帳內的地毯上。

  蘇承錦的眼前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徹底昏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

  他隱約感覺到,大帳的門帘被猛地掀開。

  一個熟悉的人影,帶著一身冷風,闖進了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