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久執兵符未執戈,今隨白衣踏兵波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粘稠。

  那是被滾燙的鮮血融化,又在瞬間被極寒凍結的味道。

  峽谷外的這片開闊地,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

  五百安北軍先鋒騎兵,如同頑石,被投入了名為端瑞前鋒營的怒潮之中。

  這塊頑石硬。

  硬在他們手中的安北刀。

  干戚耗費心血打造的利刃,在這一刻展現出了猙獰的獠牙。

  刀鋒划過大鬼國皮甲的聲音,不再是沉悶的鈍響,而是如同裂帛般清脆。

  一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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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皮帶骨,甚至連那彎刀的刀身都能崩出一個缺口。

  但這塊頑石太小了。

  三千對五百。

  六倍的兵力差距。

  在這沒有任何遮擋的平原上,就是一場不對等的屠殺。

  大鬼國的騎兵根本不在乎兵器的優劣。

  他們哪怕是用身體撞,用牙齒咬,也要把這五百人從馬上拖下來,踩成肉泥。

  蘇掠覺得左肩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劇烈的劈砍動作中再次崩裂。

  滾燙的血順著鐵甲的縫隙流淌,瞬間就被寒風帶走了溫度,變得冰冷刺骨,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但他停不下來。

  也不能停。

  「死!」

  蘇掠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

  手中那柄沉重無比的玄色偃月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黑線。

  刀鋒過處。

  一顆還在嘶吼的大鬼國百夫長的頭顱,沖天而起。

  無頭的屍體還在馬上保持著揮刀的姿勢,脖腔里的血噴了蘇掠一臉。

  蘇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甚至沒有去擦臉上的血污。

  偃月刀借著揮砍的慣性,在空中硬生生轉了個半圓,刀柄狠狠向後一撞。

  咔嚓。

  身後一名想要偷襲的大鬼國騎兵,胸骨瞬間塌陷,整個人倒飛而出。

  但他終究是人。

  圍在他身邊的敵人太多了。

  殺了一個,衝上來兩個。

  殺了兩個,又湧上來四個。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不遠處。

  蘇知恩的情況並不比他好多少。

  那杆雪玉長槍,此刻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猩紅。

  蘇知恩面色冷峻,手中長槍如龍,每一次點出,必有一名敵軍落馬。

  他不像蘇掠那樣大開大合。

  他的槍法更穩,更准。

  專刺咽喉,專挑眼窩。

  但即便如此。

  他的身上也多了數道傷口。

  大腿上一支斷箭隨著雪夜獅的顛簸晃動,每一次摩擦都在鑽心地疼。

  背後的甲冑被彎刀劈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內襯已經被血浸透。

  「大統領!」

  一聲暴喝在亂軍中炸響。

  兩匹戰馬硬生生撞開了密集的人群。

  雲烈和於長。

  這兩位副統領,此刻渾身浴血,衝到了蘇知恩的左右。

  「當!」

  於長手中長槍橫掃,替蘇知恩擋下了一記陰狠的劈砍。

  「統領!還行嗎?!」

  於長扯著嗓子吼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決絕。

  蘇知恩沒有回頭。

  他手中的長槍猛地一抖,將面前一名敵軍挑落馬下。

  「死不了!」

  蘇知恩緊了緊手中滑膩的槍桿。

  他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五百兄弟,已經倒下了一小半。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圍,成了驚濤駭浪中的孤舟。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照著一個方向殺!」

  蘇知恩長槍一指正前方,那是端瑞大營的方向。

  「給兄弟們開路!」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得令!」

  雲烈和於長齊聲怒吼。

  三人呈品字形,再次發起了衝鋒。

  而在另一側。

  蘇掠陷入了更大的麻煩。

  兩名身穿精良鐵甲的大鬼國千戶,盯上了這個渾身是血的瘋子。

  這兩人顯然是配合多年的老手。

  一人持重刀,一人持雙彎刀。

  一左一右,互為犄角。

  「死吧!南朝狗!」

  持重刀的千戶獰笑一聲,借著馬勢,手中那柄厚背大砍刀帶著呼嘯的風聲,照著蘇掠的天靈蓋狠狠劈下。

  這一刀勢大力沉。

  若是平時,蘇掠有一百種方法避開,甚至反殺。

  但現在。

  他的左肩使不上力。

  避無可避。

  蘇掠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不退反進,單手持偃月刀,猛地向上橫架。

  「鐺——!」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火星四濺。

  蘇掠只覺得虎口震裂,一股巨力順著刀杆傳遍全身,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但他擋住了。

  然而。

  就在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

  另一名千戶動了。

  那兩把彎刀,悄無聲息地貼著馬背,直奔蘇掠的腰肋而來。

  這一刀若是砍實了。

  蘇掠就會被攔腰斬斷。

  千鈞一髮之際。

  蘇掠學著某人,做出了一個極其瘋狂的動作。

  他猛地一拍馬鞍。

  整個人竟然借力騰空而起!

  那兩把彎刀貼著他的腳底划過。

  人在空中。

  無處借力。

  那名持重刀的千戶見狀大喜,正要補刀。

  卻見蘇掠在空中腰身一擰,雙腿猛地夾住胯下戰馬猛然前沖的馬頭。

  利用戰馬前沖的慣性。

  他整個人在空中穩穩地落回馬鞍。

  尚未坐穩。

  手中的偃月刀已經借著下落的勢頭,畫出一個詭異的弧線,直奔那名持雙刀千戶的頭顱。

  這一刀。

  快得驚人。

  那名千戶根本來不及收刀回防。

  眼看就要身首異處。

  「當!」

  一聲脆響。

  那名持重刀的千戶反應極快,硬是用刀柄撞開了蘇掠的必殺一擊。

  蘇掠只覺得手臂一陣發麻。

  「嘖。」

  他有些遺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若是這隻手能用。

  剛才那一刀,他絕對擋不住。

  「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兩名千戶對視一眼,再次逼了上來。

  就在這時。

  「統領!讓開!」

  兩聲粗獷的吼聲伴隨著馬蹄聲滾滾而來。

  馬再成和吳大勇。

  這兩個玄狼騎的副統領,像蠻牛一般撞進了戰圈。

  「這裡交給我們!」

  吳大勇手裡的安北刀掄圓了,照著那名持重刀的千戶就砍了過去。

  沒有任何花哨。

  就是力氣大。

  那名千戶不得不回刀格擋。

  「統領快走!去另一邊!」

  馬再成也是一刀逼退了另一人,回頭大吼。

  蘇掠深深地看了一眼兩人。

  沒有廢話。

  「活著!」

  丟下這兩個字。

  他一夾馬腹,拖著偃月刀,朝著蘇知恩的方向殺去。

  ……

  半個時辰。

  對於這五百人來說,像是過了半輩子那麼長。

  他們就在重重包圍中,燃燒著最後的餘溫。

  雖然還在沸騰。

  但熱量正在一點點流失。

  而此時。

  大地震動。

  黑壓壓的騎兵方陣,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端瑞來了。

  他帶著最後的五千主力,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壓了上來。

  端瑞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

  他的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

  那是一種看著獵物在陷阱里垂死掙扎的快感。

  「結束了。」

  端瑞看著遠處那個已經被壓縮成一小團的安北軍陣型。

  看著那個還在苦苦支撐的銀甲身影。

  他輕輕揮了揮手。

  「全軍壓上。」

  「碾碎他們。」

  「一個不留。」

  嗚——嗚——

  號角聲再次吹響。

  但這聲音,對於安北軍來說,就是催命符。

  五千生力軍。

  加上原本的三千前鋒。

  這是一股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

  大鬼國的騎兵們發出了震天的嘶吼。

  絕望。

  籠罩在每一個安北軍士卒的心頭。

  蘇知恩的長槍已經有些沉重了。

  他看著那鋪天蓋地湧來的黑色潮水。

  嘴角露出苦笑。

  他想要再提起一口氣。

  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那黑色的浪潮即將把他們徹底淹沒的瞬間。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雷聲,突然從戰場的後方響起。

  那不是天雷。

  那是馬蹄聲。

  那是成千匹戰馬,同時敲擊大地發出的轟鳴。

  這聲音太大了。

  大到甚至蓋過了戰場上的廝殺聲。

  大到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愣了一下。

  無論是端瑞。

  還是蘇知恩。

  亦或是那些殺紅了眼的大鬼國士兵。

  都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端瑞大軍的後方。

  那片原本空曠的高坡之上。

  一面巨大的旗幟。

  在風雪中猛然升起。

  黑底。

  金字。

  那是大梁親王的規制。

  那上面,繡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安北。

  緊接著。

  第二面。

  第三面。

  數十面王旗大纛,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那是……」

  端瑞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殺!!!」

  一聲整齊劃一的怒吼,從那面王旗之下爆發而出。

  五千騎兵。

  五千養精蓄銳、裝備精良的安北軍騎兵。

  在丁余的率領下。

  狠狠地砸在了端瑞大軍毫無防備的後背上。

  端瑞的後軍瞬間崩潰。

  無數大鬼國士兵甚至還沒來得及調轉馬頭,就被那股洪流撞飛、踩踏、斬殺。

  亂了。

  徹底亂了。

  端瑞引以為傲的八千主力,瞬間變成了一盤散沙。

  ……

  戰場中央。

  蘇知恩呆呆地看著那面迎風飄揚的王旗。

  視線有些模糊。

  不知道是血,還是淚。

  「殿下……」

  蘇掠也停下了手中的刀。

  他看著那面旗幟。

  那張總是冷硬如鐵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愧疚。

  「又給殿下……添麻煩了。」

  他咬著牙。

  他們本該是殿下手中的利劍。

  如今卻要殿下親自涉險來救。

  「啊!!!」

  蘇知恩猛地仰天長嘯。

  「王爺到了!」

  蘇知恩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嘶吼道。

  聲音傳遍了整個戰場。

  「兄弟們!看到了嗎?!」

  「王爺來接我們回家了!」

  「全軍死戰!」

  「隨我鑿穿中軍!去見王爺!」

  「殺!!!」

  原本已經力竭的數千殘兵。

  在這一刻。

  像是渾身又充滿了力氣。

  他們眼中的絕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的火焰。

  那是信仰的力量。

  「殺!」

  蘇掠單手提刀,再次沖了出去。

  這一次。

  他比之前更快,更狠,更瘋。

  ……

  不遠處。

  一處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蘇承錦騎在一匹普通的戰馬上。

  他沒有穿那身鎏金龍紋甲。

  而是穿著一套普通的安北軍制式鐵甲。

  他的目光穿過風雪,看著遠處那瞬間逆轉的戰局。

  看著那面在敵陣中左衝右突的安北王旗。

  緊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放鬆了一些。

  「呼……」

  一口白氣從他嘴裡吐出。

  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

  趕上了。

  若是再晚半步,那兩個傻小子,怕是真就要折在這裡了。

  一旁。

  白皓明策馬而立。

  他依舊是身穿甲冑,內襯白衣,哪怕是在這泥濘的戰場上,也顯得一塵不染。

  他手裡提著那杆剛剛組裝好的銀槍。

  槍尖指地。

  臉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麼?」

  白皓明側過頭,看著蘇承錦。

  「看著手下拼命,自己就在這兒干看著?」

  「不想下去玩玩?」

  蘇承錦聞言,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那雙即使握著韁繩也略顯白皙的手。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你又不是沒見過我練武。」

  「我這三腳貓的功夫,打個木樁還行。」

  「真要是上了戰場……」

  蘇承錦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遺憾。

  「我雖日日聞雞起舞,卻從未真正與人對敵。」

  「這千軍萬馬之中,刀劍無眼。」

  「我若是下去了,怕是不僅殺不了敵,反而成了累贅,還得讓將士們分心護我。」

  這是實話。

  也是他心中一直以來的痛。

  身為男兒,身為三軍主帥。

  看著自己的兄弟袍澤在下方浴血奮戰,自己卻只能站在這高坡之上做一個看客。

  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他也想鮮衣怒馬,他也想沖陣殺敵。

  白皓明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平日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安北王,此刻臉上那抹落寞。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

  「蘇承錦。」

  白皓明突然開口。

  蘇承錦一愣,轉頭看向他。

  只見白皓明單手持槍,槍尖斜指蒼穹,一股凌厲的氣勢,從他那並不高大的身軀中迸發而出。

  那是屬於頂尖高手的自信。

  那是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傲氣。

  「堂堂安北王,豈有不上陣殺敵之理?」

  「拔刀。」

  白皓明看著前方那片沸騰的戰場,淡淡地說道。

  「有我在。」

  「這萬般刀槍,近不了你身。」

  蘇承錦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衣青年,看著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

  心中的某一處,被點燃了。

  那是壓抑已久的熱血。

  那是屬於少年的輕狂。

  「你確定?」

  蘇承錦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這下面可是亂軍。」

  「刀劍無眼。」

  「若是護不住我,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可就沒爹了。」

  白皓明伸出兩根手指,在蘇承錦面前晃了晃。

  「少廢話。」

  「再加兩壇仙人醉。」

  「我讓你殺個爽。」

  風,忽然大了。

  捲起地上的積雪,漫天飛舞。

  蘇承錦看著那兩根手指。

  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好!」

  「別說兩壇!」

  「只要今日殺得痛快,本王把珍藏都搬給你!」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

  蘇承錦猛地抽出腰間那柄從未飲過血的安北刀。

  寒光映照著他的眼眸。

  那裡面。

  再無半點猶豫與遺憾。

  只有一往無前的戰意。

  「駕!」

  蘇承錦一夾馬腹。

  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載著這位從未入陣的安北王,衝下了高坡。

  直奔那片最慘烈、最血腥的戰場。

  白皓明看著那個義無反顧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才有意思。」

  他輕笑一聲。

  手腕一抖,銀槍如龍。

  策馬緊隨其後。

  如影隨形。

  風雪漸歇,殘陽破雲,灑在血染的寒原之上。

  ......

  【大梁書・定祖紀】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二十四,寒峽大戰。

  王於高坡觀戰,心有憾焉。

  得白皓明一諾護駕,遂棄帷幄運籌,親被甲抽刀,首次臨陣。

  初揮刃雖生澀,無半分怯色,借白衣護持,於亂軍之中摧鋒破敵。

  王威大振,三軍效死,卒破強寇,不負主帥之名,亦遂與士卒同生死之願。

  後人有詩嘆曰。

  久執兵符未執戈,今隨白衣踏兵波。

  非因王命爭雄略,只為同袍死亦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