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老卒怒醒少年志,狼心藏計待時開

  正月十七。

  晌午。

  日光慘白,掛在頭頂沒有半分溫度。

  北風順著逐鬼關城牆的縫隙往裡鑽,發出嗚嗚咽咽的鬼哭聲。

  逐鬼關最高的塔樓之上。

  錢之為裹著厚重的羊皮襖,雙手攏在袖子裡,被風吹得通紅的鼻頭掛著一滴清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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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吸了吸鼻子,隨後伸出一隻手,舉起那隻被磨得鋥亮的觀虛鏡。

  鏡筒冰涼,貼在眼眶上,激得人一激靈。

  鏡頭裡,是一片茫茫無際的雪原。

  「錢副統領,看啥呢?」

  「都盯了一上午了,眼珠子不疼啊?」

  旁邊一名年輕的士卒縮著脖子,哈著白氣問道。

  錢之為沒理他。

  他的手很穩。

  哪怕是在這凜冽的寒風中,那隻觀虛鏡也紋絲不動。

  這幾日,他的眼皮子一直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這兩隻眼皮輪番著跳,跳得他心神不寧。

  「那是……」

  錢之為的瞳孔猛地一縮。

  觀虛鏡的視野盡頭,那條連接著天與地的雪白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在移動。

  速度很快。

  卻又透著一股子搖搖欲墜的踉蹌。

  錢之為調整了一下焦距。

  那個黑點逐漸清晰起來。

  是一匹馬。

  馬身上掛滿了白霜,馬頭低垂,幾乎是貼著雪地在狂奔,顯然已經透支了所有的體力。

  而在馬背上。

  趴著一個人。

  最顯眼的,是那個人的頭頂。

  幾根色彩斑斕的翎羽,在狂風中劇烈地顫抖著,卻始終倔強地沒有折斷。

  「統領!」

  錢之為猛地發出一聲嘶吼,聲音尖銳得有些走調。

  他一把扔下觀虛鏡,甚至顧不上會不會摔壞這寶貝疙瘩,轉身就往城牆下沖。

  「開門!快開門!!!」

  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腳下的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正在城牆下巡視的周雄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他抬頭,看見平日裡總是慢條斯理、一副老兵油子模樣的錢之為,此刻卻像是瘋了一樣衝下來。

  「老錢!出什麼事了?」

  周雄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

  「大統領!是我家大統領回來了!」

  錢之為喘著粗氣,指著關門方向,眼珠子通紅。

  周雄臉色驟變。

  他二話不說,轉身對著守門的士卒吼道:「開關!快!」

  沉重的絞盤轉動聲響起。

  巨大的城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寒風裹挾著雪沫,順著縫隙灌了進來。

  屋內的遲臨、朱大寶,還有正在讀書的百里瓊瑤,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了。

  幾人推門而出,正好看見城門大開。

  噠噠噠。

  急促而凌亂的馬蹄聲,敲擊著地面。

  那匹棗紅馬衝進城門,剛跑出沒幾步,前蹄一軟,發出一聲悲鳴,重重地跪倒在地。

  馬背上的人影,失去了所有的支撐,順著馬側滾落下來。

  「統領!」

  錢之為一個箭步衝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在花羽落地的前一瞬間,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托住了對方的身體。

  入手冰涼。

  錢之為低頭看去。

  懷裡的少年,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出血,眉毛和睫毛上結滿了冰渣。

  那一身原本威風凜凜的甲冑,此刻布滿了刀痕和血污。

  「統領……統領……」

  錢之為的手在抖。

  花羽費力地睜開眼。

  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比鷹還要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灰暗得嚇人。

  他看著錢之為,眼神有些渙散。

  「老……老錢……」

  聲音嘶啞。

  「我在,我在。」

  錢之為連忙點頭,眼眶發熱。

  他想要扶著花羽站起來,卻發現這少年的腿在打擺子,根本使不上勁。

  「水……」

  花羽蠕動了一下嘴唇。

  錢之為慌忙去解腰間的水囊,卻被一隻大手按住。

  周雄沉著臉接過讓人從伙房拿來的酒水,擰開蓋子,一股烈酒的辛辣味飄了出來。

  「這種時候,水救不了命,得喝酒。」

  周雄不由分說,捏開花羽的嘴,灌了一口烈酒進去。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響起。

  花羽蒼白的臉上湧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這口酒讓他那幾乎凍僵的五臟六腑終於有了一絲知覺。

  他大口喘息著,推開了錢之為的攙扶,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百里瓊瑤走了過來。

  她看著花羽這副慘狀,目光在空蕩蕩的城門外掃了一圈。

  只有一人。

  一馬。

  再無其他。

  她的眼神微微一暗,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花羽。

  花羽深吸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里,刺痛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面前的眾人。

  遲臨、朱大寶、周雄、百里瓊瑤、錢之為……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花羽挺直了腰杆。

  儘管他的身體在顫抖,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

  但他硬是挺住了。

  他是雁翎騎的統領。

  是這群驕兵悍將的眼睛。

  眼睛可以流血,但不能瞎,不能軟。

  「鐵狼城動了。」

  花羽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一支萬人騎軍,正朝著這邊撲過來。」

  「準備議事。」

  說完這句話。

  他邁開步子,朝著議事廳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錢之為看著那個消瘦卻倔強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上去扶一把。

  但最終,他還是收回了手,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後。

  議事廳內。

  廳內氣氛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巨大的沙盤橫亘在中央,上面插滿了代表各方勢力的令旗。

  花羽站在沙盤旁。

  他拒絕了坐下,也拒絕了軍醫的處理。

  只是簡單地用布條勒緊了傷口,便強撐著站在那裡。

  他的手指,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無力。

  但當那根手指落在沙盤上時,卻異常堅定。

  「這裡。」

  花羽的手指點在逐鬼關以西五十里的一處平原上。

  「鐵狼城出了一支萬人游騎軍。」

  「他們沿著這條路線,直奔草原東部而去。」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條理清晰。

  「這一路上,他們的斥候撒得很開。」

  「鬼哨子鋪出了五十里,極其謹慎。」

  「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說到這裡,花羽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痛苦。

  「青瀾河的消息,鬼王庭肯定已經知道了。」

  花羽抬起頭,目光灼灼。

  「他們急了。」

  「蘇掠和蘇知恩兩部在東部鬧出的動靜太大,鬼王庭坐不住了。」

  百里瓊瑤抱著雙臂,站在一旁。

  她看著沙盤上的那條行軍路線,秀眉微蹙。

  「領軍的是誰?」

  「端瑞。」

  花羽吐出兩個字。

  砰!

  一聲巨響。

  周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亂跳。

  「媽了個巴子的!」

  周雄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殺氣,絡腮鬍子都在抖動。

  「這狗日的還敢出來?」

  「我現在就帶兵出去,乾死他!」

  「勿急。」

  百里瓊瑤的聲音清冷,澆滅了周雄的怒火。

  她走到沙盤前,目光深邃。

  「蘇承錦早就算到了鐵狼城會出兵支援。」

  「否則,他不會特意安排遲臨統領率領平陵軍駐紮在此。」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弧線。

  她轉頭看向周雄,問道:「蘇知恩那邊可有消息傳回來?」

  周雄搖了搖頭,臉色有些難看。

  「還沒有。」

  「最後傳來的消息,只說蘇知恩和蘇掠兩部已經打穿了東部的中小部族。」

  「剩下的,都是硬骨頭的大部族。」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在沙盤上停留了片刻,大腦飛速運轉。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

  「大部族肯定已經收到了王庭的命令,出兵與兩部交戰了。」

  「不然,鐵狼城沒理由這麼快出兵。」

  「蘇知恩他們,現在恐怕已經陷入了苦戰。」

  她直起身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渾身自然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嚴。

  「不能再等了。」

  「必須分兵。」

  她看向遲臨和周雄。

  「遲統領,周都尉。」

  「你們率領平陵騎,出關迎戰端瑞。」

  「只要拖住他,咬死他,讓他無法東進半步即可!」

  遲臨點了點頭,那張剛毅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好。」

  百里瓊瑤又看向一直在一旁啃著肉乾的朱大寶。

  「朱統領。」

  「你隨我率領懷順軍,即刻出發,前往東部。」

  「我們要去接應蘇知恩和蘇掠兩部。」

  遲臨看了一眼花羽。

  他能看出來,這個年輕的統領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什麼都沒說。

  這就是戰爭。

  沒人會因為你受傷、你痛苦就停下來等你。

  花羽看著眾人,目光最後落在了站在門口的錢之為身上。

  「老錢。」

  錢之為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盆熱水。

  「把雁翎騎的兄弟都放出去。」

  「大軍出發,眼睛不能瞎。」

  「把路上的釘子,都給我拔了。」

  錢之為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放心。」

  眾人陸續離開議事廳。

  遲臨走到朱大寶身邊,伸手拍了拍這個巨漢的肩膀。

  「大寶。」

  「那兩個小子。」

  「一定要把他們帶回來。」

  朱大寶嘴裡嚼著肉乾,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俺懂。」

  遲臨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百里瓊瑤走了過來。

  她看著正在整理甲冑的遲臨,輕聲說道。

  「端瑞之前雖然敗過,但他畢竟是王庭的老將。」

  「他與安北軍交過手,雖然不是正面硬碰硬,但他絕不會再小瞧我們。」

  「這一次,他肯定會更加謹慎。」

  「遲統領,注意著些。」

  遲臨正在系臂甲的手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大鬼國公主,如今的戰友。

  「嗯。」

  僅僅一個字。

  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穩。

  周雄在一旁披上戰甲,大笑一聲。

  「怕個鳥!」

  「且看著吧。」

  「這次,我會提著他的腦袋回來,給王爺當下酒菜!」

  ……

  議事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花羽一個人,依舊站在沙盤前。

  他沒有動。

  眼神空洞地盯著沙盤上那片代表敵軍範圍的區域。

  吱呀。

  門被推開。

  錢之為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那盆已經有些微涼的熱水,走到花羽身前。

  「喝點水吧。」

  「暖暖身子。」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花羽沒有說話。

  甚至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他就那麼發愣地看著。

  錢之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股火,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砰!」

  他將水盆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熱水濺起,灑在花羽的臉上,順著下巴滴落。

  花羽依舊沒動。

  錢之為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花羽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不過就是死了幾個兄弟!」

  「你身為一軍之統領,這種事又不是沒經歷過!」

  「何至於此!」

  「擺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

  花羽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他緩緩扭過頭,看著錢之為。

  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猛地抬起手,反手拽住了錢之為的衣領。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你能說得這般理所當然!」

  他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錢之為一把甩開他的手,推得花羽倒退幾步,撞在沙盤上。

  「小娃娃!」

  「老子告訴你!」

  錢之為指著花羽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兄弟們自打入了安北軍,自打穿上這身皮,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

  「你身為一軍統領,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不是讓你在這裡傷春悲秋的!」

  他大步逼近,聲音如雷。

  「我們雁翎騎隸屬斥候!」

  「不屬於正面交戰的主力軍!」

  「所以新的甲冑是最後發!長刀也是最後發!」

  「即便如此,雁翎騎的眾人也從無怨言!」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斥候!」

  「我們必須要將戰場上的所有動靜摸清楚,才能對得起王爺,對得起躺在安魂園裡的袍澤!」

  錢之為再次衝上去,雙手死死攥住花羽的衣領,力氣大得恨不得將那件破爛的甲冑撕碎。

  「若是死幾個人,你就這般模樣。」

  「若是死幾個人,你就愧疚難當,覺得天塌了。」

  「那我勸你,趁早滾蛋!」

  「早早離開關北!滾回你的溫柔鄉去!」

  「老子從長風騎出來跟著你,不是看你在這裡自怨自艾當娘們的!」

  花羽沒有反抗。

  任由錢之為搖晃著他的身體。

  他的雙手,緩緩抬起,死死地攥住了錢之為那件粗布麻衣。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並不怕死……」

  花羽的聲音哽咽了。

  兩行清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和泥土,滑落下來。

  「我也不怕犧牲……」

  「可我……」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我身為一軍統領……」

  「我將我的袍澤,丟在了五十里之外……」

  「我只能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為了掩護我,沖向敵人的刀口……」

  「看著他們任由敵軍屠殺……」

  花羽低下了頭,額頭抵在錢之為的胸口。

  哭聲壓抑在喉嚨里,變成了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我……」

  「我什麼都幫不上……」

  「我只能跑……」

  「像條狗一樣地跑……」

  屋外。

  寒風呼嘯。

  還沒走遠的幾人,停下了腳步。

  朱大寶撓了撓頭,一臉不解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他在哭啥?」

  百里瓊瑤面色平靜,只是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周雄嘆了口氣,苦澀一笑。

  「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遲臨緊了緊手臂上的臂甲,目光望向遠處蒼灰色的天空。

  「世道如此。」

  「我們這幫老傢伙拼命,為的就是以後能少些這樣的孩子。」

  「走了。」

  他轉身,大步踏入風雪之中。

  屋內。

  哭聲漸漸止歇。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錢之為鬆開了手。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眼裡的怒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心疼。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替花羽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

  又用力地拍了拍花羽的肩膀。

  「好了,大統領。」

  錢之為笑了笑,臉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

  「哭也哭過了,罵也罵過了。」

  「跑了一天,好好休息吧。」

  「剩下的事,交給我們這幫老骨頭。」

  花羽吸了吸鼻子。

  他鬆開了錢之為的衣服,抬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錢之為。

  肩膀依舊有些微微聳動,但脊樑卻挺得筆直。

  「我會帶著雁翎騎……」

  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會讓雁翎騎,成為這天下,令人聞風喪膽的斥候。」

  「哪怕是死,我也要讓敵人知道,雁翎騎的眼睛,他們挖不掉。」

  他微微側頭,用餘光看著身後的老兵。

  「老錢。」

  「你會陪我看到那一天的吧?」

  錢之為愣了一下。

  隨即,他咧嘴一笑。

  他轉過身,擺了擺手,大步向外走去。

  「放心吧。」

  「老錢我惜命的很。」

  「家裡的酒還沒喝完,媳婦還沒娶上,可捨不得死。」

  「我去給你整點東西吃,別餓死了,到時候賴我頭上。」

  門關上了。

  將風雪和寒冷關在了外面。

  ……

  逐鬼關外。

  五十里。

  平原。

  風雪正緊。

  一支龐大的騎軍,靜靜地盤踞在雪原之上。

  萬人大軍,鴉雀無聲。

  只有戰馬偶爾打出的響鼻聲,被風吹散。

  每一名騎卒都端坐在馬背上,身如鐵鑄,目光冷冽。

  隊伍的最前方。

  端瑞勒住韁繩,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刨動著雪地。

  他眯著眼睛,目光穿透漫天的風雪,望向西方。

  那裡,是逐鬼關的方向。

  「停。」

  端瑞突然抬起手。

  命令瞬間傳達下去。

  行進中的大軍,整齊劃一地停了下來。

  一名千戶策馬跑上前,神色有些疑惑。

  「萬戶。」

  「咱們不走了?」

  「前面就是開闊地,正好加速行軍啊。」

  端瑞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逐鬼關的方向,眼神陰晴不定。

  那道橫亘在左邊眉骨上的傷疤,在風雪中顯得格外猙獰。

  「急什麼。」

  端瑞冷笑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陰冷。

  「通知下去。」

  「全軍原地休息。」

  「餵馬,造飯。」

  千戶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端瑞。

  「萬戶……」

  「咱們距離逐鬼關只有五十里啊!」

  「倘若逐鬼關的南朝軍出兵,咱們在這裡停下,豈不是成了活靶子?」

  「怕是要損失慘重啊!」

  端瑞猛地轉過頭。

  那雙眯縫著的眼睛裡,寒光乍現。

  他盯著那名千戶,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容。

  「服從軍令。」

  「什麼時候,你可以質疑我了?」

  千戶渾身一顫。

  他感受到了那股實質般的殺意。

  「屬下……屬下不敢!」

  千戶連忙低下頭,聲音顫抖。

  「屬下這就去傳令!」

  說完,他調轉馬頭,逃也似地離開了。

  號角聲低沉地響起。

  大軍開始原地休整。

  端瑞端坐在馬背上,並沒有下馬。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刀柄,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

  他並非不知道兵貴神速。

  也並非不知道在此地停留的風險。

  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出發前不久,在鐵狼城時的那一幕。

  那是深夜。

  一名身穿灰色長袍的老者,悄無聲息地走進了他的軍帳。

  老者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端瑞深吸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那顆有些躁動的心冷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支龐大的軍隊。

  「百里穹蒼……」

  端瑞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容,低聲念叨。

  「相比較你這個只會紙上談兵的特勒。」

  「我更願意相信老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