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聽說,你想見我?

  夜色,深了。

  風停雪住,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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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署衙門為玄景安排的宅邸,位於城東一處僻靜的街巷。

  此刻,這條長街之上,空無一人。

  厚厚的積雪吞噬了所有的聲音,連更夫的梆子聲都仿佛被這無邊的寒意凍結在了遠處。

  玄景沒有乘馬,也未坐轎。

  他就那樣步行著,走在長街的正中。

  玄色大氅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腳下的白色錦靴踩在雪地上,竟發不出絲毫聲響。

  在他身後,二十餘名緝查衛緹騎同樣棄了馬,沉默地跟隨著。

  他們步伐整齊劃一,每個人的手都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道兩側的每一處陰影。

  馬蹄聲與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沉重而壓抑,是這片死寂天地間唯一的聲音。

  劉知府安排的宅邸就在前方不遠處,門口掛著的兩盞大紅燈籠,在雪夜裡透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暖光。

  就在隊伍行至一處十字巷口時。

  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從巷口的陰影中走出,徑直地,站在了路中央。

  那是一個乞丐。

  衣衫襤褸,頭髮糾結成一團,渾身散發著一股食物腐爛的餿味,與這潔白乾淨的雪景格格不入。

  隊伍,瞬間停滯。

  「唰!」

  幾乎是在乞丐現身的同一剎那,二十餘名緝查衛緹騎齊齊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森寒的殺意瞬間劃破了夜的寧靜。

  他們甚至沒有任何言語上的警告。

  數道黑影動作迅如閃電,頃刻間便將那名乞丐團團圍住。

  冰冷的刀鋒,從四面八方,穩穩地指向了他的咽喉、心口、後心等所有要害。

  只要他再有任何一絲異動,下一瞬,便會被剁成肉泥。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極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專業與果決。

  那名乞丐似乎被這陣仗嚇傻了,身體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然而,玄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手。

  一個簡單的手勢。

  那些殺氣騰騰的緝查衛,便停下了所有即將發動的攻勢,但刀鋒依舊鎖定著目標,陣型毫無鬆懈。

  玄景的腳步沒有停,他依舊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最終停在了包圍圈外,距離那名乞丐約莫三丈遠的地方。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乞丐的身上。

  「何事?」

  那名乞丐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因為恐懼而發不出聲音。

  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用一種極其緩慢而僵硬的動作,從自己那破爛不堪的懷中,掏出了一件東西。

  是一封信。

  一封被體溫和污垢浸染得皺巴巴、黃不拉幾的信紙。

  他高高地,將信舉過了頭頂。

  玄景看著那封信,笑意更深了。

  他對著身旁的一名緹騎示意了一下。

  那名緹騎立刻會意,正要上前。

  可玄景卻忽然改變了主意。

  他再次抬手,制止了緹騎,然後,竟親自邁步,走上前去。

  周圍的緹騎神經繃緊到了極致,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玄景一直走到乞丐的面前,伸出兩根修長而乾淨的手指,從那隻骯髒顫抖的手中,輕輕拈起了那封信。

  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去看乞丐一眼。

  乞丐見信已送到,那緊繃的身體似乎瞬間鬆弛了下來。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嗚咽,轉身便要沒入旁邊的黑暗巷弄之中,試圖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他才剛剛邁出一步。

  「嗖!」

  「嗖!」

  兩名一直守在他身側的緝查衛,無聲無息地閃身上前。

  二人則精準地反剪其雙臂。

  「咔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清晰可聞。

  乞丐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兩人以一種極其兇狠的姿態,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臉頰被按進積雪裡,讓他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

  從攔路,到遞信,再到被擒。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數息。

  玄景對身後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只是低著頭,從容地展開了那張散發著異味的信紙。

  信紙上沒有繁複的言語。

  只有一個用炭筆潦草畫出的地址,歪歪扭扭,像極了孩童的塗鴉。

  玄景將信紙湊到一名緹騎遞過來的燈籠前,橘黃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俊秀的臉。

  他只看了一眼,便猜出了。

  這是州府為那位京城來的司徒榜眼,所安排的院落。

  他收起信紙,然後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正劇烈喘息的乞丐。

  「何人指使?」

  玄景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乞丐趴在地上,臉埋在雪裡,含糊不清地開口,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與哀求。

  「大人……大人饒命……」

  「小人……小人只是個城裡要飯的……見、見那位司徒大人是個好官,卻被朱家的人欺負,關在院子裡不讓出門……」

  「小人……小人覺得他可憐,又聽說大人您也是從京城來的大官,心想您一定會為他做主……所以,所以才斗膽……斗膽為司徒大人送信求救……」

  「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啊!求大人饒了小人這條賤命吧!」

  他聲淚俱下,言辭懇切,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充滿正義感、不畏強權、為民請命的義丐。

  這番說辭,若是放在話本里,倒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話。

  聽完他的陳情,幾名年輕的緹騎臉上甚至都露出了一絲動容。

  然而,玄景卻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這套說辭,不錯。」

  玄景緩步走到乞丐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可惜,本官在緝查司的大牢里,聽過太多比這更精彩的故事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每一個被送進去的人,都有一段催人淚下的苦衷。」

  「每一個,都說自己是無辜的。」

  「你猜,最後他們都怎麼樣了?」

  那名乞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能感覺到,那溫和話語之下,隱藏著什麼。

  玄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乞丐被凍得發紫的臉頰,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

  「給你一個選擇。」

  「說出背後指使你的人,你可以活著離開酉州。」

  「或者……」

  他的聲音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親身體驗一下,那些比你的故事更精彩的人,都經歷了些什麼。」

  明明是威脅,話語卻溫和無比。

  這種極致的反差,比任何聲色俱厲的喝問,都更能摧垮人的心理防線。

  乞丐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靠花言巧語矇混過關的普通官僚。

  他想起了接頭之人特意交代過的一句話。

  「若遇意外,無法脫身,可露身份保命。」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選擇。

  他趴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將頭從雪地里抬起,聲音嘶啞而低沉。

  「青萍司。」

  「奉安北王之命,為太子殿下清掃酉州,提供助力。」

  當青萍司這三個字,從乞丐口中吐出時。

  幾名緹騎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安北王?

  那個遠在關北,剛剛才和太子鬧得不可開交的安北王?

  他的手,竟然已經伸到了這裡?

  還說……是為太子殿下提供助力?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然而,玄景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名乞丐,仿佛在確認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緩緩站起身,扶著下巴。

  「青萍……」

  「倒是個好名字。」

  他揮了揮手。

  那兩名按著乞丐的緹騎,立刻鬆開了手。

  乞丐重獲自由,卻不敢動彈,只是驚疑不定地看著玄景。

  「走吧。」

  玄景淡淡地說道。

  「今日暫且饒你,離開酉州吧。」

  那乞丐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會放了他。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從地上一躍而起,用盡生平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沖入黑暗的巷弄,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一名緹騎不解地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司主,就這麼放他走了?」

  「此人是安北王的探子……」

  玄景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目光望向不遠處一座酒樓的屋頂。

  那裡的黑暗中,空無一物。

  「太子殿下要砍樹,安北王卻主動遞來了斧頭。」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將那張皺巴巴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懷中。

  「走吧,去見見我們那位……被困住的司徒大人。」

  ……

  與此同時。

  百丈之外,那座酒樓的頂層閣樓。

  程柬臨窗而立,將長街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名萍芽諜子消失在黑暗中,看著玄景的隊伍重新啟動,朝著司徒硯秋的院落行去。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入喉,寒意直透心底。

  程柬放下茶杯,轉身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城東,雅致院落。

  屋內,司徒硯秋如同困獸,焦躁地來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他想過硬闖,可門外那兩個朱家護院如同鐵塔一般,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也想過呼救,可在這被朱家滲透得如同篩子一樣的酉州城,他的呼救只會引來更多的豺狼。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司徒硯秋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甚至開始懷疑,程柬所謂的計劃,是否只是一個騙局。

  安北王府的暗樁?

  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

  或許,從頭到尾,自己都只是一個被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棋子。

  巨大的無力與屈辱感湧上心頭,讓他心口發悶。

  就在他心神激盪,幾近絕望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院門外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是那兩名護院充滿警惕的呵斥聲。

  「什麼人?!」

  「站住!這裡是……」

  然而,他們的話音,卻戛然而止。

  仿佛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嚨。

  取而代之的,是兩聲極其短暫而壓抑的悶哼,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然後,便是死寂。

  司徒硯秋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目光死死地盯住房門的方向,連呼吸都屏住了。

  來了!

  不知為何,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這兩個字。

  他不知道來的是誰。

  是朱家派來殺人滅口的劊子手?

  還是……

  「吱呀——」

  那扇緊閉的房門,被一隻手從外面,緩緩地,推了開來。

  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沫,倒灌而入,讓屋內的燭火劇烈地搖曳起來。

  門口,站著兩道身影。

  是兩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緹騎。

  他們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其中一人的手中,正拿著一塊雪白的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刀身上那一道殷紅的血線。

  血跡被擦去,露出了長刀本身森寒的光澤。

  另一人,則已經將刀收回了鞘中。

  司徒硯秋心頭一緊。

  他看到了,在那兩名緹騎的身後,院門大開。

  之前還囂張跋扈的兩名朱家護院,此刻正悄無聲息地倒在雪地里,殷紅的鮮血,正從他們的脖頸處汩汩流出,將身下的白雪,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司徒硯秋的心臟,狂跳起來。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從那兩名緹騎中間,負手而入。

  來人身著玄袍,面容俊秀,身形挺拔。

  他走進屋子,仿佛是走進自家的庭院。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屋內的陳設,最終落在了屋子中央那個身體僵直、臉色發白的年輕書生身上。

  四目相對。

  司徒硯秋初見玄景,便覺自己仿佛被一頭猛獸盯上,動彈不得。

  對方的目光里,沒有殺意,沒有威壓,只有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來人看著他這副模樣,溫和地笑了,顯得十分親切。

  聲音平靜溫潤,讓人如沐春風。

  「聽說,你想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