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晨曦

  夜,終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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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氣混雜著冰雪的寒意,凝固在帳篷的每一個角落。

  一絲微弱的晨光,艱難地穿透營帳的縫隙,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長而卷的睫毛,微微顫動。

  諸葛凡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粗糙的帳頂。

  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傳來,讓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哆嗦。

  緊接著,左肩的位置,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狠狠燙在他的神經上。

  他記起來了。

  那支劃破長空的黑色箭矢。

  那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道。

  「凡哥!」

  「軍師醒了!」

  兩道粗重而壓抑著狂喜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兩張布滿血污與疲憊的臉,幾乎要貼到他的眼前。

  一張是關臨,那雙虎目中,是如釋重負的慶幸。

  另一張是呂長庚,這個七尺高的鐵塔壯漢,此刻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孩子。

  諸葛凡的視線從他們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他的嘴唇乾裂,動了動,聲音沙啞。

  「戰損如何?」

  關臨和呂長庚皆是一愣。

  關臨最先反應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此役,全殲敵軍八千三百餘,俘虜一千七百,敵將烏達達授首。」

  「我軍,亡兩千一百二十人,傷一千八百九十三人。」

  「重傷一百一十人,軍醫說,都能活。」

  諸葛凡靜靜地聽著。

  近四千的傷亡。

  以步卒為主力,在平原上,硬生生吃掉了一支萬人規模的騎兵。

  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結果。

  半數的交換比,可以接受。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左肩的劇痛讓他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但他只是悶哼了一聲,沒有停下。

  「凡哥!」

  呂長庚一個箭步衝上來,想按住他,卻又不敢碰到他的傷口,急得滿頭大汗。

  「你別動!軍醫說了,你這傷……」

  他看著諸葛凡那被鮮血浸透、只是草草包紮的左肩,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眼圈卻更紅了。

  「凡哥,俺對不住你……」

  呂長庚這個在萬軍叢中衝殺都未曾皺眉的猛將,此刻聲音里竟帶上了哭腔。

  「是俺沒用!是俺沒護住你!」

  「你要是……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等回去了,老趙他非得活劈了俺不可!」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諸葛凡看著他這副模樣,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卻沒有半分表情。

  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平靜。

  「與你無關。」

  「是我算錯了一步。」

  他喘了口氣,眼神里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反思。

  「我算到了他會敗,算到了他會逃,卻沒算到,一個絕望的將領,在臨死前,會選擇用自己最後的瘋狂,去攻擊一個看似最安全的目標。」

  「這一箭,是戰場教我的。」

  他沒有安慰呂長庚,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戰場之上,任何一絲的疏忽,都會付出血的代價。

  哪怕他是諸葛凡。

  呂長庚還想說什麼,卻被諸葛凡一個眼神制止了。

  諸葛凡沒有再理會他,掀開身上那床粗糙的毛氈,在關臨的攙扶下,艱難地走出了營帳。

  「嘶——」

  帳外的冷風,如同刀子一般,狠狠灌入。

  諸葛凡打了個寒顫,腦子卻清醒了不少。

  放眼望去,整個營地一片狼藉。

  無數士卒就地枕著冰冷的土地,裹著單薄的甲冑,席地而歇。

  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草藥和食物的味道,形成一種戰爭獨有的氣息。

  遠處,傷兵營里,不時傳來痛苦的呻吟。

  活著的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與疲憊。

  這就是戰爭。

  諸葛凡的目光,從那些年輕或蒼老的臉上掃過,最終,望向了遠方那片被晨曦染成灰白色的天空。

  「殿下那邊,有消息了?」

  他輕聲問道。

  關臨立刻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側,為他擋住了一絲寒風。

  「有。」

  「一個時辰前,蘇十親自傳訊。」

  關臨的聲音壓得更低。

  「殿下說,嶺谷關,要生變。」

  「百里元治,很可能從大鬼國腹地,調來了精騎。」

  諸葛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哪一支?」

  關臨搖了搖頭。

  「不知,殿下也只是推測。」

  諸葛凡沉默了。

  他緩緩轉頭,看向太玉城的方向。

  那座雄城,在晨光中,屹立不倒。

  「離太玉城,還有多遠?」

  關臨估算了一下。

  「急行軍,三十里。」

  三十里。

  一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距離。

  諸葛凡微眯著眼睛,腦海中,無數的念頭在飛速盤算。

  敵軍新敗,城中士氣低落,防禦空虛。

  但同時,那支神秘的大鬼精騎,就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時間。

  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片刻的沉思後。

  諸葛凡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光。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傳我軍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關臨和呂長庚的耳中。

  「全軍拔營。」

  「今日,攻城。」

  此言一出,關臨和呂長庚的臉色,同時劇變!

  「軍師!」

  關臨失聲叫道,他一把扶住諸葛凡搖搖欲墜的身體,語氣里滿是焦急。

  「你瘋了?!」

  「你這傷……這一路行軍的顛簸,足以讓傷口徹底崩裂!」

  「凡哥,不能再走了!」

  呂長庚也急了。

  「弟兄們都累得不行,你的傷又這麼重,怎麼現在就去攻城?」

  諸葛凡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推開關臨攙扶的手,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撐著自己的身體,站得筆直。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兩人,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沒瘋。」

  「正是因為剛打完,才要立刻就打。」

  他抬起手,指向太玉城的方向。

  「敵軍新敗,主將授首,正是軍心最亂,士氣最低的時候。」

  「我們若給他們喘息之機,等他們緩過神來,等他們的援軍抵達,再想攻城,付出的代價,將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老趙他們,也快到了。」

  「今日,我們必須將太玉城,徹底圍死!」

  「更不能讓那支所謂的大鬼精騎,把我們……分割包圍!」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重。

  關臨和呂長庚的心,都是猛地一沉。

  他們瞬間明白了諸葛凡的意圖。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要麼,他們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拿下太玉城,掌握主動。

  要麼,他們就被可能到來的大鬼精騎,與殿下的主力徹底分割,然後被逐個殲滅。

  沒有第三條路。

  看著諸葛凡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關臨知道,自己再也勸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

  他挺直了胸膛,對著諸葛凡,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末將,遵命!」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猶豫,轉身大步離去。

  悽厲的號角聲,很快便響徹了整個營地。

  「全軍拔營!」

  「目標,太玉城!」

  「即刻出發!」

  那些剛剛躺下沒多久,甚至還沒來得及合眼的安北軍士卒,在聽到命令後,沒有一絲抱怨和遲疑。

  他們默默地爬起來,整理好自己的兵刃和行囊,匯入隊列之中。

  鋼鐵的洪流,再次開始涌動。

  呂長庚看著諸葛凡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諸葛凡的另一邊,與親衛一起,將他們的軍師,護在了最中間。

  ……

  另一片戰場。

  明虛城外,一處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殘雪,吹得黑色的大纛獵獵作響。

  蘇承錦手持觀虛鏡,靜靜地望著遠方那座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城池。

  他的身後,蘇知恩剛剛匯報完戰損。

  兩萬對一萬。

  以絕對的兵力優勢,付出了超過五千人的傷亡。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大鬼騎軍的強悍,遠超他們的想像。

  蘇承錦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觀虛鏡。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沒有去評判這場仗的得失,也沒有去安慰任何人。

  他只是開口,下達了新的命令。

  「知恩。」

  「末將在。」

  蘇知恩立刻上前一步。

  「挑出幾百個機靈的。」

  蘇承錦的聲音很淡。

  「換上大鬼騎卒的衣服。」

  「再找幾個會說鬼話的老卒,扮作潰兵。」

  「讓他們,逃進明虛城。」

  蘇知恩的眼睛,瞬間亮了。

  裡應外合!

  「殿下放心!」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末將親自去辦!」

  蘇知恩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蘇承錦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遠方。

  江明月走到他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除了風雪,和那座模糊的城池輪廓,什麼也看不到。

  「在看什麼?」

  她輕聲問道。

  蘇承錦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白色的霧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看時間。」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我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百里元治不可能不知道。」

  「我只是在想……」

  「諸葛凡那邊,現在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