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三路兵鋒,安北刀鳴

  夜。

  死一樣的夜。

  趙無疆端坐馬背,身形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靜默如一尊鐵鑄的殺神。

  他身後的五千騎軍,亦是如此,無聲無息。

  雪原之上,他們是沉默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遠方,傳來極其輕微的馬蹄聲。

  起初細碎如蟻行,而後漸漸清晰,密集,最終匯成一股沉悶的奔雷,由遠及近,碾壓著所有人的耳膜。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趙無疆緩緩抬首,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尋不見半分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身後,騎兵們的呼吸依舊平穩,但緊握兵刃的手,卻因壓抑的興奮而指節泛白。

  終於,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一道蠕動的黑線。

  那道黑線迅速擴大、拉長,變成一片奔騰的黑色潮水。

  大鬼國的游騎軍。

  他們顯然沒有料到,前方等待他們的,不是坦途,而是一支早已磨牙吮血的虎狼之師。

  趙無疆的右手,緩緩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那是一柄通體修長的刀。

  安北刀。

  目前,整個關北,僅此一把。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身後那五千名追隨他鏖戰數場、自血火中殺出的騎士,卻在同一時間,擺好了衝鋒的姿態。

  這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

  趙無疆輕輕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嗡——」

  一聲輕微的龍吟。

  那柄修長挺直的安北刀被緩緩抽出,刀身之上流水般的細密花紋,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起一層詭譎而瑰麗的幽光。

  血槽深邃,刀鋒森寒。

  趙無疆單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吐出了一個字。

  「殺。」

  聲音不大,卻瞬間點燃了身後五千騎兵胸中的烈火。

  「吼!」

  壓抑到極致的殺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沒有絲毫遲滯,鐵蹄踏碎冰雪,朝著對面那支尚在茫然中的大鬼騎軍,悍然衝撞而去!

  對面的大鬼游騎軍顯然也非庸手,短暫的驚愕之後,領頭的那名千戶立刻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

  他們同樣開始加速,試圖用對衝來挽回失去的先機。

  兩股黑色的鐵流,在空曠的雪原之上,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轟然相撞!

  趙無疆一馬當先。

  他在高速衝鋒的馬背上穩如山嶽,手中的安北刀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目標明確。

  敵軍陣中,那個身披狼皮坎肩,手持彎刀的千戶。

  擒賊,先擒王。

  那名大鬼千戶也注意到了這個如利劍般直插而入的南朝將領,他獰笑一聲,不閃不避,揮舞著手中厚重的彎刀,迎著趙無疆的刀鋒,狠狠劈下!

  「鏘!」

  金鐵交鳴之聲在混亂的戰場上炸響,刺耳欲聾!

  火星四濺。

  大鬼千戶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條手臂瞬間發麻。

  他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好大的力氣!

  這南朝人的刀,也好生古怪!

  他來不及多想,強行壓下手臂的酸麻,撥轉馬頭,準備再次衝殺。

  可趙無疆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依舊是簡單直接的劈砍,沒有任何花哨。

  但那速度,卻比第一刀更快,更狠!

  千戶瞳孔驟縮,倉促間只能再次橫刀格擋。

  「鐺!」

  這一次,金鐵交鳴聲中,夾雜著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大鬼千戶駭然低頭。

  只見他手中那柄陪伴了他十數年的精鋼彎刀,竟從中斷裂!

  半截刀身打著旋,飛向空中。

  怎麼可能!

  他腦中一片空白。

  趙無疆的眼神,依舊是那片不起波瀾的寒潭。

  安北刀的刀勢沒有絲毫停頓,破開對方兵刃的瞬間,速度不減,直奔那千戶的脖頸而去。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千戶亡魂皆冒,本能地向後仰身,躲開這致命的一刀。

  可就在這時!

  「殺!!!」

  望南山的方向,驟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一支數千人規模的騎兵,自山體陰影中狂暴殺出,狠狠鑿進了大鬼游騎軍的側翼!

  為首一員猛將,手持一桿烏黑長矛,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無人可擋!

  正是梁至!

  這突如其來的側翼打擊,瞬間讓本就陣型散亂的大鬼游騎軍徹底陷入了混亂。

  那名斷了刀的千戶,心神被那邊的喊殺聲吸引,出現了剎那的動搖。

  他望著那個方向,嘴裡下意識地暗罵一聲。

  有埋伏!

  他剛想下令撤退。

  可高手相爭,生死只在瞬息。

  一道冰冷的刀鋒,悄無聲息地,划過他的視野。

  他感覺脖子一涼。

  隨即,天旋地轉。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自己那具無頭的身體,還保持著騎在馬上的姿勢。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被一隻戴著黑色鐵甲的大手,穩穩抓住。

  趙無疆單手拎著那顆尚在滴血的頭顱,高高舉起。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冰冷的怒吼。

  「千戶已死!」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安北軍士卒的耳邊。

  「吼!!!」

  安北軍的士氣,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反觀大鬼國一方,眼見主將授首,又遭側翼突襲,殘存的鬥志瞬間土崩瓦解。

  整個戰局,徹底呈現出一邊倒的屠殺。

  一炷香後,戰場漸漸平息。

  梁至策馬來到趙無疆身前,他身上的甲冑也沾染了不少血跡,但那雙眼睛裡,卻滿是興奮。

  趙無疆隨手將刀上殘留的血跡甩掉。

  月光下,安北刀的刀身流光溢彩,不見一絲一毫的卷刃。

  他難得地笑了笑。

  「干戚的手藝,確實厲害。」

  他看向梁至,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戰損如何?」

  梁至立刻抱拳,沉聲回答。

  「此役,全殲敵軍五千騎,繳獲戰馬兩千三百餘匹。」

  「我軍亡六百二十一人,傷五百一十四人,重傷者已安排後送,無人殞命。」

  趙無疆點了點頭,眼神里沒有太多波動。

  「繼續向前,為老莊開路。」

  「前方三十里處歇腳,等他趕上來。」

  「遵命!」

  梁至領命,立刻轉身去整頓軍隊。

  趙無疆收刀入鞘,目光望向了另一個方向,那裡是明虛城的所在。

  也不知道王爺還有小凡那邊,怎麼樣了。

  希望,一切順利吧。

  ……

  與此同時。

  距離太玉城六十里外。

  諸葛凡率領的大軍,正頂著風雪,沉默而堅定地行進著。

  兩萬步卒居中,一萬騎軍分列兩翼。

  就在這時,一名雁翎騎的斥候,如同離弦之箭,從前方的黑暗中疾馳而來。

  「報!」

  「稟司馬大人!」

  那名斥候在諸葛凡馬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動作急促卻不顯慌亂。

  「斥候來報,太玉城方向,出現大批敵軍騎兵!」

  「人數,約在萬人之上!」

  「他們清剿了我方數個哨探小隊,正全速向我軍方向逼近!」

  此言一出,跟在諸葛凡身後的關臨和呂長庚二人,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一萬騎兵!

  百里元治的動作,竟然這麼快!

  諸葛凡端坐於馬背之上,手中依舊捧著那個暖爐。

  聽到這個消息,他只是輕輕皺了皺眉頭。

  指尖在暖爐上輕點,眼前無形的沙盤已然鋪開。

  膠州郡縣早已被大鬼人搶掠殆盡,田地荒蕪,人煙稀少。

  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是一片廣闊的平原,幾乎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

  沒有山脈,沒有密林。

  在這種地方被一萬精銳騎兵正面衝鋒,對於以步卒為主的他們而言,無異於一場災難。

  諸葛凡抬起頭,看了一眼遠方那片化不開的墨色。

  百里元治,你是想用這一萬騎兵,將我這路偏師,直接釘死在這裡嗎?

  「關臨!」

  諸葛凡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末將在!」

  關臨策馬上前,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昂揚的戰意。

  「你立刻率領所有步卒,加速前進!」

  「前方十里,就地結陣,等待軍令!」

  諸葛凡的命令清晰而果斷。

  「遵命!」

  關臨沒有絲毫猶豫,撥轉馬頭,便要去傳令。

  「等等。」

  諸葛凡又叫住了他。

  他看著關臨,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記住,一旦兩軍交鋒,無論戰況如何,沒有我的命令,步軍方陣,絕不可輕易出擊。」

  「一定要等我方騎軍,將對方衝鋒的勢頭徹底遏制住,你們再上。」

  「現在,還不是讓步卒去用命填的時候。」

  關臨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瓮聲瓮氣地說道。

  「軍師放心,俺知道!」

  諸葛凡這才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

  關臨不再多言,帶著傳令兵,迅速奔向後方的步軍隊列。

  很快,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開始加速涌動。

  諸葛凡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員大將的身上。

  「呂長庚。」

  「末將在!」

  呂長庚手持長戟,神情肅穆。

  「你即刻率領五千騎兵,前去正面迎擊敵軍。」

  諸葛凡的眼中,閃爍著決斷的冷光。

  「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殺傷,而是遲滯!」

  「只衝一輪!」

  「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勢,狠狠地撞上去,把他們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給我撞散!」

  「一輪之後,不管結果如何,立刻回撤!」

  「撤往步軍方陣兩翼,等待時機。」

  呂長庚眼中精光一閃,瞬間瞭然。

  這是以五千騎為刀,去撬開敵軍的鐵殼,為後續的絞殺創造戰機!

  「末將,領命!」

  呂長庚沒有多餘的廢話,對著諸葛凡猛地一抱拳,隨即調轉馬頭,對著身後的騎兵隊列,發出一聲怒吼。

  「隨我來!」

  五千騎兵,追隨著呂長庚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沖入了前方的風雪之中。

  諸葛凡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捧著暖爐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

  他抬起頭,望向太玉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按照推算,太玉的守備兵力,在分出這一萬騎兵之後,應該已經所剩無幾。

  只要能將眼前這股騎軍主力吃掉,太玉城,唾手可得。

  只不過……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更遙遠的,嶺谷關的方向。

  那邊,恐怕要生變了。

  ……

  另一片戰場。

  蘇知恩和蘇掠二人,剛剛結束了一場血腥的清剿。

  數十具大鬼國哨騎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里,溫熱的鮮血將身下的積雪融化,又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塊。

  蘇知恩手持一桿銀槍,正用一塊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槍刃上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他胯下的坐騎雪夜獅,通體雪白,獅鬃般的馬鬃在風中飄動,神駿非凡。

  蘇掠則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手中那柄狹長的眉尖刀,刀尖還在向下滴著血。

  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殺戮欲望。

  「應該殺完了。」

  蘇掠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們二人率領騎軍,配合著花羽的雁翎騎,在這片區域來回絞殺,已經拔掉了十數個鬼哨子的據點。

  「嗯。」

  蘇知恩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就在這時,一名雁翎騎斥候,從遠處飛馳而來。

  「蘇統領!」

  那斥候身上也帶著傷,臉上卻滿是亢奮。

  「不久前提及的那批萬人騎軍,已經不足二十里,很快就要與我軍碰面!」

  蘇知恩緊了緊手中的長槍,看向那名雁翎士卒。

  「你立刻去找花羽統領匯合。」

  「這裡,交給我們。」

  那名雁翎騎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帶著自己的小隊,迅速策馬離去。

  他們的任務,是繼續向更深處探查,為大軍的下一步行動,掃清障礙。

  而正面硬撼敵軍主力的任務,則落在了蘇知恩和蘇掠的肩上。

  蘇掠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握著眉尖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已經開始有節奏地震動。

  那是千軍萬馬奔騰時,才會有的動靜。

  蘇知恩看著他那副嗜血的模樣,緩緩開口。

  「第一次正面萬人交鋒,別殺瘋了。」

  蘇掠聞言,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個單音節。

  「嗯。」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身後的萬名安北騎軍,已經自發地擺開了衝鋒的陣型。

  對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從最初的悶雷,變成了此刻震耳欲聾的轟鳴!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這股恐怖的聲浪中顫抖!

  終於,在視線的盡頭,那片黑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吞噬光明的漆黑海嘯,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