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一別兩相知

  戌城。

  巨大的校場之上,寂靜無聲。

  十二萬大軍,如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肅立在凜冽的寒風之中。

  八萬步卒,甲冑森然。

  四萬騎軍,人馬如一。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省心 】

  無數面繡著「安北」二字的黑色大纛,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獵獵作響,捲起肅殺的寒流。

  高台之上,蘇承錦一身龍紋金甲,身姿筆挺如槍。

  他沒有佩戴頭盔,墨色的長髮被寒風吹得狂舞,那張俊朗的面容上,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的左側,江明月身著合體的鳳紋甲冑,英姿颯爽,一雙明眸緊緊跟隨著他的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信賴與擔憂。

  右側,諸葛凡又披上了上次所穿的甲冑。

  那儒雅的面容與冰冷的鐵甲結合在一起,還是稍顯違和。

  蘇承錦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諸葛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也要去?」

  諸葛凡捧著暖爐,聞言,他笑了笑,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殿下都能親身犯險,凡又為何不能?」

  「況且,分兵兩路,我若不去另一邊,如何能安心。」

  「我得去您的另一路,幫您把控好整盤局勢,確保萬無一失。」

  蘇承錦搖頭一笑,不再多言。

  他知道,這是諸葛凡的決心。

  他緩緩向前一步,站到高台邊緣,深邃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面孔。

  校場之上,十二萬道目光,瞬間匯聚於他一人之身。

  「將士們!」

  蘇承錦的聲音並不算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仿佛帶著一種穿透金石的魔力。

  「經過兩日的整軍,想必你們也能看出來。」

  「本王,不打算繼續休整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

  「就在不久前,我們剛剛拿下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玉棗關,這座昔日被大鬼奪走的雄關,被我們拿了回來!」

  「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這還不夠!」

  「本王打算,乘勝追擊!」

  他的手,猛地指向東方,指向那片被大鬼國占據的土地!

  「直奔明虛、太玉二城!」

  「一鼓作氣,將兩城拿下!」

  「轟!」

  此言一出,台下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驚詫、駭然、不敢置信……

  無數士卒交頭接耳,原本肅然的軍陣,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騷動。

  同時攻打兩座堅城?

  這……這簡直是瘋了!

  這與送死何異?!

  蘇承錦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沒有憤怒,只是緩緩抬起手,虛虛一壓。

  那股騷動的聲浪,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所有士卒,再次將目光投向了他,眼神中充滿了疑惑與不安。

  「本王知道,此事在你們看來,極其冒險!」

  「甚至,很可能一不小心,我們這十二萬大軍,就會全軍覆沒,埋骨他鄉!」

  他的聲音沉重,卻字字誅心。

  「但是,此戰,必須打!」

  「因為,我們沒有退路!」

  「如若放棄這個機會,便是給了大鬼人喘息之機!」

  「等他們緩過神來,補充了兵員,運來了糧草,下一次,他們就會帶著數十萬大軍,踏破玉棗關,再次兵臨我們戌城城下!」

  「到那時,我們又該如何?」

  「我們身後的父母妻兒,又該如何?!」

  蘇承錦的聲音,一下下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台下的士卒們,臉上的驚詫與不安,漸漸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蘇承錦深吸一口氣,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冊。

  他高高舉起那本名冊,迎著風雪,聲音再次響徹雲霄!

  「這本名冊,乃上官司倉親手所記!」

  「上面,有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們的參軍時間,軍籍年齡,軍功多少,家中幾人,姓甚名誰,皆在此冊!」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本王已經安排人,在濱州三城,各城選址修建一處英烈墓園!」

  「或許,遠在京城的朝廷,不會記得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但是!」

  「墓園之內,所有在此戰中,死戰不退者!」

  「皆可將姓名刻於碑上!受後世萬代瞻仰!」

  「關北之地,會永遠記住你們!」

  「會永遠記住,是你們,用血肉之軀,為他們換來了安寧!」

  蘇承錦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

  「此戰若是輸了。」

  「本王第一個陪你們共赴黃泉,同葬於此!」

  「此戰若是贏了!」

  他猛地一頓,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功名利祿,加官進爵,本王絕不吝嗇!」

  「此戰,只有一個目標!」

  他將手中的名冊按在胸口,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那句深藏於所有人心底的渴望!

  「復我膠州故土!」

  「他日,飲馬關外!」

  死寂。

  死寂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狂熱!

  「飲馬關外!!!」

  不知是誰第一個舉起了手中的兵刃,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吼!!!」

  十二萬人的吶喊,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衝破雲霄,震得整座戌城都在嗡嗡作響!

  一柄柄長刀、長槍、戰戟,被高高舉起,在陰沉的天空下,匯成一片閃著寒光的鋼鐵叢林!

  恐懼、疑慮、不安,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沖天的戰意與血性!

  蘇承錦壓下那幾乎要掀翻高台的聲浪,眼神冷酷,開始下達最後的軍令。

  「關臨!」

  「趙無疆!」

  「呂長庚!」

  「莊崖!」

  四道身影,幾乎同時從隊列中大步走出,甲冑碰撞,發出鏗鏘之聲,單膝跪地。

  「末將在!」

  「命你四人,統領四萬步卒,兩萬騎軍,即刻兵出太玉城!」

  「此戰,由諸葛凡,全權統帥!」

  「遵命!」

  四人聲如洪鐘。

  蘇承錦的目光再次轉向另一側。

  「蘇知恩!」

  「蘇掠!」

  「江明月!」

  四道身影齊齊出列,跪倒在地。

  「末將在!」

  「命你三人,統領四萬步卒,兩萬騎軍,隨本王親征,兵出明虛城!」

  「即刻出發!」

  「遵命!」

  諸葛凡對著蘇承錦,深深行了一禮,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眸子裡,此刻滿是鄭重。

  「殿下,我先行一步。」

  蘇承錦望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承諾。

  「回來,你我喝酒。」

  諸葛凡笑了。

  「一言為定!」

  說罷,他猛地轉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馬,高聲朗喝!

  「全軍!出發!」

  「轟隆隆……」

  六萬大軍,開始緩緩涌動,朝著洞開的北城門,奔騰而去。

  江明月看著那支大軍遠去的背影,轉頭望向蘇承錦,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當年父王征戰一生,也未曾有過如此膽魄,敢同時向兩座堅城宣戰。」

  「你比他,膽子還要大。」

  蘇承錦的目光,卻望向了更遙遠的,膠州城的方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冰冷的鋒芒。

  「我要讓百里元治,好好記住我的名字。」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我是如何將他數十年籌謀,一片一片,砸得粉碎!」

  江明月看著他眼中的自信與瘋狂,也笑了。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向她。

  「走吧,我們也該去城門了。」

  然而,兩人剛走下高台,便看見顧清清和白知月,正並肩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等著他們。

  風雪,吹動著她們的裙擺。

  白知月走上前,伸出素手,仔仔細細地為蘇承錦整理著略顯凌亂的衣甲,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似乎她的動作慢些,時間就過得慢些。

  她抬起頭,那雙嫵媚的眸子裡,水波流轉,最終只化作一句話。

  「早點回家。」

  顧清清則一言不發,只是將那柄古樸的,象徵著皇權的天子劍,雙手遞到了蘇承錦的面前。

  她的眼神清冷,卻又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不舍。

  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明月看著這一幕,笑著開口。

  「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會有事的。」

  話音剛落。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道身披玄色甲冑的窈窕身影,策馬而來,在眾人面前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來人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露出一張清麗而冷傲的臉龐。

  正是百里瓊瑤。

  她看了一眼整裝待發的蘇承錦,開門見山。

  「我跟你一同前去,助你攻城。」

  蘇承錦眉頭微皺。

  百里瓊瑤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蘇承錦的臉上,語氣不容置喙。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

  另一邊。

  諸葛凡策馬行至北城門處,大軍正井然有序地通過城門。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城樓,準備下令全速前進。

  然而,他的目光,卻在城門洞旁的一道身影上,停住了。

  攬月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立在風雪之中。

  只是一身素雅的青色長裙,長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挽起,素麵朝天,卻依舊美得令人心顫。

  雪花落在她的傘面,又悄然滑落。

  她就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與這鐵血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

  諸葛凡心中,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看向身旁的趙無疆。

  「你先帶人出城,我隨後就到。」

  趙無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攬月。

  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終究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策馬前行。

  諸葛凡翻身下馬,走到攬月面前。

  「攬月姑娘,你……何至於此。」

  攬月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漫天風雪,也映著他的身影。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還什麼都沒說,諸葛先生就要拒絕我了嗎?」

  諸葛凡再次嘆了口氣,臉上滿是苦笑。

  「姑娘雛鳳清聲,年少傾城,才情冠絕樊梁。」

  「而凡不過一介漂泊無定的謀士,今日不知明日事,實在不是良配,姑娘又何苦,將心中情意,浪費在凡的身上?」

  攬月臉上的笑意不減。

  「先生覺得是浪費,我不覺得。」

  「我一沒有強迫先生做我的夫婿,二沒有日日跟在先生身邊痴纏。」

  「我不過,是來送先生一程。」


  諸葛凡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眼睛,所有的拒絕,都堵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對著攬月,深深地躬身一禮。

  「多謝攬月姑娘相送。」

  「凡,就此告辭。」

  說罷,他再不遲疑,轉身,翻身上馬,沒有再回頭。

  攬月沒有阻攔,也沒有說話,只是撐著傘,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匯入大軍的洪流,看著那支黑色的鐵流,消失在風雪的盡頭。

  許久,許久。

  她才收回目光,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呢喃。

  「萬一……是最後一面。」

  「也好讓我,好好記住你。」

  ……

  夜色,如濃墨般化不開。

  諸葛凡率領著關臨和兩萬步卒,先行抵達了玉棗關。

  寒風在關牆上呼嘯,發出鬼哭般的聲響。

  諸葛凡沒有片刻停留,直接將花羽召至身邊。

  「花羽!」

  花羽幾步上前,抱拳行禮。

  「凡哥!」

  諸葛凡指著關外那片無盡的黑暗,神情冷峻,語速極快。

  「你即刻點齊所有雁翎軍,連夜出關!」

  「將明虛與太玉兩城周邊百里之內的所有鬼哨子,全部給我牽制住!拔掉!」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絕不能讓任何消息,比我們的大軍先到!」

  花羽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明白!」

  諸葛凡的目光轉向更遠處的嶺谷關方向。

  「待我們大軍開到兩城之時,你立刻率領騎軍,轉向嶺谷關!」

  「給我死死盯住那裡!」

  「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傳信!」

  「遵命!」

  花羽領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轉身便衝下城樓,召集他那支略帶疲憊的雁翎騎。

  很快,數千騎兵的馬蹄聲在關內響起,悄無聲息地湧出關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諸葛凡又看向一旁,早已在此等候的周雄。

  周雄一身甲冑,面容沉穩,那雙曾經暴躁的眼睛裡,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

  「周雄,玉棗關,就交給你了。」

  諸葛凡的語氣,無比鄭重。

  「此戰勝負,猶未可知。」

  「但玉棗關,是我們所有人的退路,也是我們反攻的基石!」

  「它,絕不能有失!」

  「你可明白?」

  周雄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決絕。

  「司馬放心!」

  他猛地一抱拳,聲音鏗鏘如鐵!

  「關在,人在!」

  「倘若關破,關中上下,絕無一個苟且偷生之輩!」

  諸葛凡看著他,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他拍了拍周雄的肩膀。

  「保重。」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走下城樓。

  關外,趙無疆和關臨率領的大軍,已經整備完畢。

  諸葛凡翻身上馬,目光望向太玉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全軍,繼續前進!」

  「目標,太玉城!」

  黑色的洪流,再次開始涌動,踏著夜色,踏著風雪,撲向那未知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