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氏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旋即就擠出了更燦爛的笑容。
她細小的眼珠輕輕一轉,便又把葉千念拉到了自己的身旁。
「喔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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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眉,眼裡依舊炙熱。
「夫人,二小姐叫千念……」
見葉千念抿著嘴不說話,一旁正俯身倒茶的李管事忙搶過話來。
「喔~好名字!」
安氏揚起嘴角,笑意愈加濃了。
「千念啊,往後就把這裡當自己家啊,可別拘束……」
「缺了什麼,少了什麼的,儘管與李管事說。」
葉千念從她懷裡抽出自己的胳膊來,低頭不語。
「對了,還沒吃飯吧,定是餓壞了!」
「來人吶!」
安氏話音未落,一個打扮清秀利落的丫鬟便應聲走了進來。
「帶二姑娘去住處,先沐浴更衣,一會子帶她來前廳用飯。」
「還有這位……」
安氏頓了頓,許是忘了陸文允究竟如何稱呼。
「陸……陸——」
李管事小聲地提醒道。
「對!還有這位陸公子……」
「也給他找個地方住一住,順便給他也找幾身衣服穿,看他那褂子都破了……」
對下人們說話的時候,安氏便斂起臉上的笑意,言辭間也多了些強硬和狠厲。
「二小姐、陸公子,這邊請!」
丫鬟低著頭,引著葉千念二人往外走。
穿過庭院內彎彎曲曲的小徑,一行人來到了西側的一組偏僻的屋舍前。
這屋舍一共三間,頂頭那間大敞著門,裡面堆了些雜物。
東側的兩間卻是關著門的。
小丫鬟上前用鑰匙一一打開,方才退在一旁。
「還請二位自行決定住哪一間。」
陸文允看向葉千念,一副「我都可以」的模樣。
葉千念邁步走近那兩間屋子,探頭一一看去——
這兩個房間都不大,卻收拾得極為利落。
一桌一椅靠窗而置,許是用得久了,老遠地就能看到它的邊邊角角都被磨得起了溫潤的光。
床榻上的被褥已是半舊的模樣。
原本的色調已然看不出來,只有一抹洗得發白了的淡青色。
不過好在都還算周正乾淨。
一個素色屏風後,是一個大的浴缸,旁邊擺了個架子,應是放置衣物的地方。
與整個相府的雍容華貴比起來,這裡倒是可以用「樸實無華」來形容。
乍一看還會覺著有些寒酸和格格不入。
陸文允的神色有些凝重。
這般的條件和待遇,若要比較起來,卻還不如葉千念在小小的汴州過得自在。
她在葉家,是被捧在手心裡的寶。
可來到富饒尊貴的柳家,卻過得如同丫鬟奴婢一般。
「千千,要不……我們還是……」
陸文允湊到葉千念耳邊,支支吾吾著。
葉千念知道他要說什麼,便伸手制止了他。
她沒得選。
為了保全葉家,也為了她心中的舊怨,她不能就此放棄。
「好啦,我就住牆根兒這間吧。」
「小允子,動作快一點啊,我可是餓壞了!」
說罷,她便走進屋裡,轉身關上了門。
半個時辰之後,居安堂前廳。
油燈的光暈染得飯廳里一片暖黃。
丫鬟領著葉千念和陸文允走了進來。
葉千念換了件青綠色的衣裙,腳上穿了雙碎花小靴 ,大搖大擺地就進了屋。
陸文允則換了身素淨的白衣,拘謹地緊跟在她後面。
葉千念一抬眼,便看到了滿桌子的美味佳肴,饞得她直流口水。
「二姑娘來啦?快過來坐!」
安氏悅耳的聲音適時響起。
緊接著就拉起葉千念坐在了自己身旁。
安氏坐在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男子旁邊。
她換了身暗紋繡花的褂子,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
她手裡持著長箸,一個勁兒地往葉千念的碗裡夾菜。
「二姑娘,多吃些,瞧你這小身板,定是在汴州沒得個好吃食……」
安氏的聲音竟變得柔軟起來,像是浸了幾勺的蜂蜜水般。
但她的眼神卻只黏在他身旁那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身上。
想來,他便是那個人了——柳權應。
葉千念垂下眼瞼,盯著自己面前素淨的白瓷碗。
那裡頭只有小半碗白飯,幾根青菜。
柳權應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眼皮都沒往葉千念這邊抬一下。
仿佛她只是桌角一件礙眼的擺設似的。
他偶爾側頭,聽安氏附耳說些什麼。
他那張嚴肅刻板的臉上便會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柔和,目光隨即落到坐在另一側的柳嫣然身上。
柳嫣然,比葉千念只大了一個月。
她此刻正撅著嘴,用筷子惡狠狠地把碗裡的魚戳得稀巴爛。
「這什麼破魚,腥死了!我要吃蟹粉獅子頭!」
她聲音尖利,帶著被慣壞了的蠻橫。
安氏立刻「哎喲」一聲,嗔怪道:「嫣兒,怎可在父親面前如此說話?」
「廚房定是按了你爹爹的口味做的,清淡些才好呢。」
說著,又夾了一塊獅子頭放到柳嫣然的碗裡,眼神卻有意無意瞟過葉千念。
「你妹妹都還沒動筷子呢,你這個做姐姐的,怎的也不邀她一起,你是姐姐,可要懂得規矩……」
這話聽著像是訓斥,可語氣里卻滿是縱容。
柳嫣然聞言,立刻把筷子「啪」地一摔,杏眼圓睜瞪。
「什麼規矩?」
「她一個剋死親娘的掃把星,也配跟我講規矩?」
「父親!你看她那張喪氣臉,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就去夠自己面前那盞滾燙的鮮筍雞湯,動作極快。
桌子下,葉千念的指尖已經狠狠地掐進了掌心裡。
一陣陣的刺痛讓她得以維持著臉上的平靜,甚至眼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剋死親娘……
這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經年累月,早已化膿結痂,可每一次被撕開,依舊鮮血淋漓。
她不能抬眼,不能去看柳家人的表情。
她知道那只會是更深的恨意與厭惡!
母親還沒生下自己,柳氏便進了門,帶著剛出生的柳嫣然。
母親被迫簽下和離書,從此飄零無依……
柳權應到底還是皺起了眉頭,卻不是對著柳嫣然。
他將冰冷且厭煩的目光投向了葉千念。
「怎麼?從進了這門,也不見你與我說一句吉祥話,是天生的啞巴麼?」
他那鬍子拉碴的嘴巴,就像是淬了毒一般。
葉千念剛扒到嘴裡的飯差點沒噴出來。
飯廳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們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陸文允坐在葉千念身旁,手心也已經開始冒汗,他擔心地看向葉千念。
只見,此時的葉千念依舊低著頭。
她緊緊地握著手裡的筷子,繼續往嘴裡扒飯。
她依舊是面不改色,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