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無妄之災|作別

  「千千,你真的……要跟他們去京城嗎?」

  回去的路上,陸文允糾結許久,還是問出了口。

  葉千念靜靜地走在前面,許久沒有回答。

  「你跟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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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有了新的打算?」

  陸文允加快腳步,追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葉千念的面前。

  轉回頭來,一臉嚴肅地看向她。

  「這件事情,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葉千念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用懇求的目光看向他。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計劃?」

  陸文允小心翼翼地問。

  他原本以為,葉千念會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這裡。

  直到他有朝一日考取了功名,回來迎娶於她。

  然而,此刻事情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轉變。

  自己心心念念的計劃突然出現了變故,他瞬間就感覺到了不安。

  「可以,但是……」

  「我保證,這件事情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不會有第三個人能從我口中得知……」

  還沒等葉千念說完,陸文允就慌忙搶過話來。

  他說話的時候,神色肅然,表情堅毅。

  葉千念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不覺愣了一愣,隨後忽而展顏輕笑。

  「好啦,那你過來……」

  她沖他招了招手,陸文允默契地附耳過來。

  兩個人交頭接耳了許久。

  陸文允不時點頭,眼裡的擔憂漸漸變成了讚許與崇拜。

  當天夜裡,葉千念收拾好行囊。

  便匆匆跑去祖母院中,與她辭行。

  為了出行方便,她今日褪去平日裡穿的衣裙,換上一襲輕便的男裝。

  但見,黛青色圓領長袍松垮地將她小小的身板罩在其中。

  腰間束了條玄色的革帶,因是外袍過於寬鬆,她還刻意地收緊了些。

  她的頭髮全都綰進了黑色幞頭,露出的前額雪白光潔。

  眉毛她特地用炭筆描粗了些,斜斜地就飛入了鬢角,給她這張過於清秀的小臉兒平添了幾分英氣。

  只有當她抬眼之時,那雙清澈的眸子才會泄露出些許的端倪——

  那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澄澈如冰晶水銀,絲毫沒有尋常男子眼中的那股子混濁與鋒芒。

  偶爾抬手時,兩隻寬大的袖擺如雲垂下,恍惚間仍有羅裙曳地的錯覺。

  「念兒啊,讓你舅父送你前去,如何?」

  老太太伸手撫摸著葉千念的小臉,瞬間又濕了眼眶。

  她的確是不舍的。

  自從葉千念來到汴州葉家,還從未出過遠門。

  而今若非形勢所迫,老太太定是捨不得將這寶貝孫女給送走的……

  「祖母,舅父若是親自送我去,那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嘛,那得平添出多少的亂子啊……」

  「況且,縣衙也會隨時傳喚,舅父也脫不開身。」

  「您常說我平日裡總愛偷奸耍滑、東奔西跑,我雖頑皮,卻也習得不少自保的法子,定是不會虧待了自己的。」

  「再而言之,大哥定是會派人前來接應於我的,那我暫且獨自前去又何嘗不可呢?」

  「祖母,您且看我今夜這身裝扮,任誰能認得出我是個女兒之身?」

  葉千念踮起腳尖,在祖母眼前輕盈地旋轉了一圈,寬大的衣擺鼓風隨行。

  她眉目舒展,嬉笑活潑。

  只在低頭時,她的眼底才忍不住泛起層層淚光。

  「祖母就放心好了,孫女聰明伶俐,定會護自己周全。」

  「大哥教了我那麼多東西,是時候去踐行我的學習所得了……」

  還沒等老太太說話,葉千念垂眉跪倒在祖母榻前,深深地對老太太拜了幾拜。

  「不孝孫女向祖母辭行,祖母可要保重身體,待孫女歸家,再於您膝前盡孝!」

  言畢,老太太已經泣不成聲。

  她顫顫巍巍地攙起葉千念,祖孫二人相擁而泣。

  祖母又在她耳畔叮嚀了幾句,她才轉身走出了椿萱堂。

  葉千念沒有回頭。

  此刻,她的淚水亦如斷線的珍珠般從臉龐滑落……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起身走到窗前,目送著葉千念消失在朦朧月色之中。

  老太太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淚水奪眶而出。

  她雙手合十,向月祈禱。

  口中念念有詞,所願皆是孫女平安。

  葉千念背起行囊,踏入黑夜之中。

  她剛走出葉家,兩道黑影就跟了過來。

  葉千念停住了腳步,待那兩道黑影來至近前,才轉過身來。

  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柳二姑娘果然守信。」

  葉千念擦去眼角的淚痕,輕蔑一笑,轉身向後山走去。

  那兩個黑影如影隨形。

  後山西側是葉家的祖墳,外公葉伯賢和母親葉青舟都長眠於此。

  她是來向他們辭行的。

  她用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塵,從行囊里取出一壺梅子酒,幾枚乾果。

  「外公,母親,千念來看你們了!」

  葉千念哽咽著,將酒瓶打開,抬腕提酒,輕輕揮灑於墳前。

  隨著酒水灑出,空氣中頓時就瀰漫起濃厚的酒香來,其間夾雜著淡淡的梅子甜。

  灑完了梅子酒,她又將懷裡的乾果放於貢台之上。

  那是他們生前最喜歡吃的。

  「此行或許兇險,可我還是要去。」

  葉千念緩緩開口。

  「是葉家收留和養育了我,這份恩情,沒齒難忘。」

  「今日在此立下誓言,定將找出當年真兇,還葉家清白。」

  「然任重道遠,還請外公和母親保佑,讓千念此行逢凶化吉,得償所願。」

  起風了,葉千念再次磕頭長拜。

  隨後,起身與那兩個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三人乘兩匹快馬,葉千念與那婦人同乘一騎,趁著夜色離開了青林縣。

  兩匹駿馬揚蹄飛奔,朝官道飛馳而去。

  翌日清晨,青林葉家。

  那輛華貴的馬車還停在院中,只是那兩匹拉車的馬兒已然不見了。

  陸文允提著一兜子自家母雞下的蛋走進院子裡。

  他本打算先去老太太房裡問個安,卻被葉千媛擋了回去。

  「陸小郎君,實在抱歉!」

  「祖母昨夜煩憂三妹妹,一夜未眠,才剛勸了躺下,你還是改日再來吧。」

  葉千媛萬福施禮,言辭懇切。

  「是在下唐突,可敢問千念妹妹在何處?適才進門也未見她的蹤影……」

  陸文允不禁擔心地詢問起來。

  「這個……她未與你言說嗎?」

  葉千媛壓低了聲音。

  「未曾。」陸文允低頭,顯得有些心虛。

  「罷了,這件事情你還是不要問了,不知道的好!」

  葉千媛悠悠的嘆了口氣。

  「對了,聽說你取得了上京求學的資格,可是真的?」

  葉千媛忽的轉移了話題。

  「正是。」陸文允訕訕的笑了笑。

  「甚好,甚好!什麼時候動身?」

  葉千媛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這個高高瘦瘦的鄰家弟弟,一時有些感慨。

  與三妹妹一起在泥窪里打滾的小孩兒,一轉眼也長成了大人模樣。

  她甚是欣慰,也甚是憂慮。

  陸大娘已經跟母親提過陸文允與三妹妹的婚事。

  想來只要是三妹妹點了頭,便可作數。

  可眼下,陸小郎君要上京求學,三妹妹要遠下北齊郡。

  這二人天南地北,如何得以圓滿。

  加之陸家家世親緣錯綜複雜,倘若日後三妹妹真的嫁與他,可要如何自處……

  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嘆氣。

  「葉姐姐何故嘆氣?可是我說錯話了?」

  陸文允見葉千媛滿面愁容,還不住地嘆氣,心下惶惑。

  「無礙,你要上京,定然有許多事要忙,葉家今日就不留你了,你請自便吧!」

  葉千媛勉強擠出一抹笑意來。

  「我今日就是來與老太太、伯父伯母,及二位姐姐辭行的……」

  陸文允退後了一步,躬身施禮。

  「罷了,今日母親與靖妹妹去茶山寺禮佛祈願了,父親去了縣衙,你與我辭行便是。」

  「臨別之際,我也沒有什麼可以送你的,那就把我這些年攢的碎銀都給你吧。」

  說著,葉千媛掏出自己的荷包,取出全部碎銀遞給陸文允。

  「不可!葉姐姐的好意陸某感激不盡,您的銀錢還請收回,我自備了盤纏,足夠到京城了……」

  陸文允慌忙後退施禮。

  「不是給你的……」葉千媛忽而笑了。

  「你且拿著,倘若有一天遇見了三妹妹,你再給她便是。」

  「三妹妹走得匆忙,也未與我辭行,想來是事發突然,這些銀錢本就應該給她……」

  「愣著做什麼?快接著啊……」

  陸文允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些碎銀。

  碎銀不多,他卻感覺沉甸甸的。

  這些銀錢里,藏著葉姐姐對葉千念的寵愛,也藏著她對自己的認可與期許。

  他知道,葉姐姐是在告訴自己,無論身處何地,也不要忘記自己與葉千念的那份情誼……

  他含淚謝過,施禮辭別葉家,也與母親辭行。

  臨走時,葉千媛叫住了他。

  「陸小郎君,你且放心去,你阿娘我們會照顧好的!」

  陸文允躬身施禮,拜別眾人,踏著斜陽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