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葉家第一次有遠客來。
尋常時候若是有客來，都是舅媽家那邊的。
大家都從不說是遠客，常說成是「舅媽家的」。
今兒個說是「遠客」，那定然不是他們中的了。
也不知是哪個遠親，好似也沒聽說過葉家還有別的親戚……
葉千念一路琢磨著，一面暗自嘀咕，一面又覺著甚是新奇。
院兒里停了一輛高大華貴的馬車，帷幔綢緞絲滑緊實，一看就是好料子。
葉千念還從未見過如此華麗的馬車，不禁看得入了神，伸手就要去摸上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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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表姐葉千媛一把拽住了她那雙蠢蠢欲動的小手。
「千千，不可！」
說著，還衝她使了個眼色，拽著她就往屋裡走。
葉千念下意識地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沾滿了污泥。
她不由得訕訕的笑了。
「祖母，阿爺阿娘！小千回來啦！」
葉千媛的話音未落，兩個人已經前後邁入正堂。
陸文允也跟了過來。
「還請陸小郎君留步！」
他剛到門口，就被二表姐葉千靖伸手給攔了回去。
葉千念抬頭，一眼就看見了堂上坐著的祖母。
說是祖母，實則是她的外婆。
因是她隨了母姓，葉家也從不把她當作外人。
故而她也和其他姊妹一同，喚老太太為一聲「祖母」。
她剛要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卻被舅父葉青槳陰沉地咳嗽聲給制止了。
她茫然地看向舅父，舅父則一個勁兒地沖她使眼色。
她順著舅父的目光看向祖母，才發現此刻屋內的氣氛似乎有點不太對。
葉老太太林氏，此刻正襟危坐於堂上。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赤褐色的壽紋褂子，脊背挺直如松。
她威然端坐於紫檀木太師椅中，巋然不動。
她那雙骨瘦如柴的手，穩穩地搭在鳳頭拐杖之上。
指節因太過用力，而顯得蒼白無比。
老太太一改往日裡那般慈祥的面容——
她的眼瞼微微下垂，卻難掩目中的縷縷凶光！
她的面色沉靜如水，卻難藏心中的層層殺氣！
剛聽聞葉千念來了，她的神色才稍微有了一些緩和。
但她卻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的抬了抬下頜。
她的目光略過葉千念，冷冰冰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了主賓位上的那兩個人身上，她的眼神瞬間又變得犀利狠辣。
祖母從未如此過。
葉千念頓時預感到了不妙。
她慌忙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樣。
她將雙手偷偷藏到身後，用力將手上的污泥都盡數蹭到了裙擺之上，才又規規矩矩地近前施禮請安。
陸文允就站在窗外，靜靜地看著葉千念的一系列小動作，甚是可愛。
他不禁「噗嗤」笑出了聲。
「孫女給祖母請安！」
葉千念拂袖下拜，聲音清朗而恭謹。
「嗯，起來吧。」
老太太沉吟著，看向葉千念時，眸色複雜，憐愛中透出無盡的悲惋。
葉千念與眾姊妹分立兩側，俯首聽命。
「喲！這就是柳二小姐啊！」
忽的，一個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死寂。
葉千念側目望去，才發現主賓席上多了兩副生面孔。
主位上坐著一個顴骨高聳，杏眼薄唇的婦人。
她正微微側著身子，杏眼微張。
她一面用她那乾瘦的手和修得尖細的指甲，指向堂下的葉千念。
一面又滿臉笑意地看向上手坐著的老太太。
老太太兀自閉上了眼睛，不予理會。
那婦人笑意不散，又轉臉看向一旁的葉青槳夫婦。
舅父也學著老太太沉吟不語，那婦人就把眼光投向了舅媽趙慶圓。
舅媽看看老太太，又看看當家的，眼下實屬是不能再推諉。
便也只能強顏歡笑地點了點頭，臉色卻也不是很好看。
那婦人倒似沒有看穿這番嫌厭一般，自顧自地打量起葉千念來。
她越看，臉上的笑容越是燦爛。
那婦人下手還端坐著一個男子。
此人膀大腰圓，滿臉鬍鬚，腰間還懸著一柄長劍，應是個看家護院的主。
「阿姊，他們是誰？」
葉千念偷偷扯了扯葉千媛的衣角，好奇心達到了頂峰。
「京城來的……」
葉千媛擔憂地看向身旁笑嘻嘻的葉千念，口中慢慢吐出四個字。
「什麼？京城？」
葉千念皺著眉頭思索了起來。
祖母和舅媽家都是開封府人士，從未聽聞京城還有哪門子的親戚在……
突然，她的眸光一怔，「京城！」
她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葉千媛。
葉千媛嘆了口氣，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他們怎麼敢來的！」
葉千念咬牙切齒，渾身的血液都要迸發出來了一般。
她恨不能沖至堂前，與他們橫眉冷對、大打一番。
「千千，不可！」
葉千媛拉住她，在她耳畔小聲地提醒道，「莫失了方寸，一切有祖母在！」
葉千念睜大了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上面端坐的那兩個不速之客。
此刻，她的拳頭握得緊緊的。
「嗐！葉家老太太，那左相大人還等著我帶著柳家的千金回去復命呢，您看？」
那婦人依舊笑著，聲音尖細，刺耳得緊。
「此處是鄉野葉家！堂下皆是我葉氏姊妹，怎的會有他柳氏千金？」
老太太不怒自威，言辭不善。
「哎呦！老太太，您開什麼玩笑呢？」
那婦人依舊笑著，眼角卻不住地往葉千念身上瞟。
「這柳二小姐的母親……」
「住口！」還沒等那婦人說完，老太太就忽的站起身來。
鳳頭拐杖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們還有臉說她的母親！」
老太太手指微顫，依次指過那二人。
「你們……你們給我走！我葉家不歡迎你們這些腌臢之輩！」
說完，老太太沖葉千念招了招手。
葉千念忙上前攙住了祖母，兩個人慢慢朝後院走去。
老太太被氣得不輕，回到後院椿萱堂時，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
「祖母，您沒事吧？」
葉千念一邊給祖母捏肩捶背，一邊關心地詢問，心下也是憤然。
「祖母，我們不是已經跟那家人斷了往來嗎？今兒個怎又來此？」
葉千念不解。
「那柳權應，簡直是無恥之徒！」
老太太顫著聲音低罵了一句。
隨後，又拉過葉千念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
輕輕撫摸她的頭髮，眼裡滿是愛憐。
「念兒啊，放心啊！祖母就是跟他們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老太太言辭懇切，目中含淚，字字句句都暖在葉千念的胸懷裡。
「哎呀，祖母！」
葉千念撒著嬌，一頭倒進祖母的懷裡。
「祖母要好生養著，等孫女掙了大錢，便帶祖母雲遊四海，吃遍這天下珍饈……」
葉千念說這話的時候，眉眼舒展，梨渦淺笑，天真爛漫，甚是惹人憐愛。
老太太一時看得出神。
她記得，自己的女兒葉青舟，小時候也同她這般無憂無慮，活潑明麗……
想到女兒，老太太的淚水就忍不住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