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新郎到!

  暮色深沉,夕陽將餘暉灑在長街小巷間,繁華的長安城一派祥和之景。

  位於城東的左相府,上上下下全然被火紅的喜布所環繞。

  大紅的喜字貼滿門楣、窗帷,喜布如網般垂懸於院中。

  就連各處的幔帳帘子,都盡數換成了正紅色。

  偌大的相府內賓客雲集,丫鬟小廝忙於其間,談笑之聲不絕於耳……

  所有人的臉上都掛上了喜悅,唯一人除外。

  左相府後院「棲安閣」內,院裡院外都站滿了身強體壯的家丁與小廝,就連屋內,也圍滿了丫鬟。

  窗戶被封得死死的,尖銳的瓶器都被清理到了別的房間。

  屋裡沒有特別惹眼的物件兒,唯有床榻上坐著的人:身披嫁衣,手持團扇,儼然是新娘的裝扮。

  與大多數新娘的端莊淑雅不同,這位新娘卻是一刻也坐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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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會兒拿開團扇,兩隻眼睛一個勁兒地打量著周圍,時不時地張望張望外面。

  一會兒又要起身在屋子裡溜達一圈,再不濟就要隨地大小躺……

  丫鬟們一擁而上,又把她擒回來按在床榻上坐好。

  她勢單力薄,只能暫時地放棄了掙扎。

  末了,趁人不備,她又翹起了二郎腿……

  一頓折騰下來,丫鬟們叫苦不迭。

  「不愧是鄉野來的丫頭,什麼賢良淑德,一竅不通,這要是嫁去了大理寺少卿府,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

  「就是,看她那琴棋書畫樣樣不通的模樣,等到了那邊,看她還能蹦噠幾天!」

  ……

  丫鬟們湊在一起,嘰里咕嚕地談論著,對這位即將出嫁的「小姐」敵意滿滿。

  「哎!說大聲點兒啊!我聽不見!」

  床榻上如坐針氈的新娘突然開了口,聲音不算大,可嗓門卻是很尖的。

  丫鬟們頓時住了口,不再言語。

  這時,一個丫鬟急匆匆地跑進院裡來,「新姑爺到了!新姑爺到了!」

  霎時,院裡的家丁小廝一拍而散,全都藏到了房前屋後,各個隱秘的角落裡。

  丫鬟婆子忙湊到新娘身旁,仔細檢查其妝容儀表,又強行將她的二郎腿給掰下,才又分立兩側,垂眉靜候。

  相府外,新郎飄身下了高頭大馬。

  他身披新婚禮服,引著迎親隊伍,抬著裝飾華貴的花轎,浩浩蕩蕩地朝相府門口走來。

  看熱鬧的人群都睜大了眼睛細細觀望——

  果真如傳言所說,新郎面上戴了副陰氣森森的玄色雕花面具,看不清他的長相。

  走近時再仔細看,其身形挺拔,型如修竹。

  靜立時如孤松傲然,疾行便如清風微徐。

  禮服衣袂飄飛,冠帶輕揚,掩不住的少年風流。

  他貌似言談舉止爽朗清舉,彬彬有禮,倒是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的。

  可他渾身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峻與冷氣,教人不敢久視其眸,視則不寒而慄、心悸無力。

  這倒是與傳言所說的「粗鄙不堪」全然是不搭邊的,但傳言裡的那股子「殺氣」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他,便是長安城裡臭名昭著、惡名遠揚的新晉大理寺少卿江雲一。

  他今日要迎娶的,是同樣聲名狼藉的左相獨女柳嫣然。

  一個月前,聖上親書聖旨賜婚,此間人無敢不從。

  傳聞這左相獨女向來驕橫無理,時常打罵下人,性格乖張,動輒變賣丫鬟奴婢,虐待毆打更是家常便飯。

  每逢她心情不佳,便取滾水來潑人面,或是讓貼身丫鬟秋水取戒尺、皮鞭來,不把人打得皮開肉綻、滿地打滾、跪地求饒,則誓不罷休。

  前些年還出過幾檔子人命,可怎奈她老子是左相,人家隻手遮天,隨便在同僚耳邊鼓吹幾句,那些髒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外,傳聞這柳嫣然還是個行為放蕩、水性楊花之輩。

  她將男子視為她的玩物,對那些無權無勢的窮書生、小書童……乃至小門小戶的官家少年郎也是動手動腳、肆意挑逗,以對方窘迫無助的模樣來供自己取樂。

  她私下裡不知豢養了多少「面首」,可她天生又薄情短戀,玩弄幾日便就厭了,隨後又設計毆打、驅逐,或是迫害,最後還要逼著人家不予宣揚。

  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她這些作風與行徑,天下之人有目共睹,大家只是都心照不宣地默默看,不予置評——實則是不敢置評。

  新郎剛到不一會兒的功夫,迎親的隊伍就將禮品一一呈上,相府堂上頃刻間便擺滿了各類金銀首飾、奇珍異寶。

  新郎再欲向里走時,便被攔了下來,儘管他這副模樣是讓人畏懼的,可該有的禮節還是一個都不能少的。

  眾人壯著膽子起著哄,要他先作那催妝之詩來。

  新郎沉吟良久,便朗聲道:

  「佳人春色畫難成,何故深閨久自藏?

  門外車馬聲漸悄,唯恐東君不待卿。」

  言畢,院內一片拊掌喝彩之聲。

  自然也有人蛐蛐個不停——

  「這姑爺還會寫這麼好的詩句啊?不是說他『粗鄙不堪』麼?」

  「興許是別人代筆,他背下來的呢!」

  「哈哈哈……」

  ……

  後院「棲安閣」,團扇後的人眉頭微皺,心下甚是緊張——

  這一天還是來了,我該怎麼辦?若是失手……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她攥緊了衣袖,冷汗涔涔。

  前院,新郎作了催妝詩,便由丫鬟引路,進了後院。

  「新郎到!」喜婆適時高頌,與此同時,相府千金的貼身丫鬟秋水攙扶著新娘,一步步走出了閨房。

  新郎跨步上前,以木刻之雁獻與新娘。

  傳言大雁一生唯有一偶,此禮乃是象徵夫妻此生忠貞不渝之意。

  新娘摸索著接過木雁,卻觸到新郎冰涼的手指,她像是被蟲子咬了似的,忽的就收回手來。

  這人莫不是生病了,天色雖晚,可正值炎夏,他的手怎會如此冰涼……她的心裡疑雲頓生。

  新郎的眸色一冷——她平日裡不都是喊打喊殺,無惡不作麼?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

  隔著團扇,她看不清他的模樣,只依稀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而他……只是草草瞥了一眼,只看見新娘耳上那抹翠色耳飾,至於別的,他也懶得多看她一眼。

  接到新娘,眾人便簇擁著兩個新人走出了相府。

  此時府外早已擠滿了人,丫鬟婆子、家丁小廝居多,還有一些賓客夾雜其間,這會子是給他設障來了。

  設障是婚俗中必不可少的一環,屆時,左鄰右舍的鄉鄰們會一起設法攔住迎親的隊伍,新郎需撒些銅錢糖果,人們討了彩頭,自然就會讓出路來,那時迎親隊伍方能通行,此間喜樂氛圍甚好。

  但見新郎輕輕抬手,天空就落下各色糖果和一些零散的銅錢來。

  眾人四散撿拾,也有的直接跳起來在半空中接住……

  場面熱鬧喧囂,新郎趁他們不備,示意丫鬟扶著新娘上了花轎。

  「起轎!」隨著喜婆的一聲吆喝,花轎被抬起來,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就朝長安街市走去。

  二人的婚事是皇帝賜婚,需得繞過正街,讓人們都知曉這門婚事是否已成。

  剛到長安街的西口,那裡卻擠滿了人,迎親隊伍不得不停了下來。

  前方貌似是一群小販與人起了衝突,看熱鬧的人將道路圍得水泄不通。

  新郎片腿兒下了高頭大馬,與幾個小廝上前查看情況。

  那群人吵得實在是凶,嗚哩哇啦的,幾個轎夫不免也起了好奇之心,迎親隊伍便都擠到人群外看起了熱鬧。

  新郎回頭,卻見迎親隊伍已然被打散,心頭的怒火騰地就燃了起來,「誰允許你們擅離職守的!都給我回去!」

  他的聲音嘶啞里透著徹骨的寒意,眼睛裡滿是血絲,手裡的馬鞭高高揚起……

  迎親的隊伍霎時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個個低眉垂眼,不敢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