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查訪

  眾人勘查完現場從普濟寺後山下來時,已近午時。慧覺大師早已備好齋飯等候。

  寺里素餐算不上豐盛,只有幾碗清湯素麵,搭配兩碟醃蘿蔔。麵湯清淡爽口,醃蘿蔔咸脆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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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奔波大半日山路,早就飢腸轆轆,就連素來挑剔的驚羽,也捧著碗呼嚕呼嚕吃得一乾二淨。

  飯後,沈縣令吩咐師爺先行回縣衙,將今日後山勘驗的筆錄整理歸檔。他自己陪著陸時雍一行人在寺中四處轉了轉,詢問僧人們近日的作息。

  慧覺大師說普濟寺每日入夜後會落鎖關門,眾僧在戌時便會盡數歇下;後山那處炭窯荒廢多年,尋常無人踏足。九月二十五日夜,寺中無人聽見異響,也不曾瞧見陌生外人出入山門。

  陸時雍轉頭吩咐硯川與驚羽:「你們帶人去走訪普濟寺周邊住戶,排查獵戶、樵夫、採藥人,或是曾來寺中投宿掛單的游僧。兇手對後山地形這般熟稔,絕非過路外鄉來客。」

  硯川、驚羽領命,帶上數名衙役動身,順著普濟寺山腳的村落逐戶走訪。

  山腳下零散坐落七八戶人家,住戶皆是靠山謀生的樵夫與獵戶。

  硯川敲開第一戶院門,開門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樵夫,腰間別著一柄柴刀。他出示了大理寺腰牌,詢問老人九月二十五前後是否見過陌生男子上山。老樵夫思忖許久,搖頭道那幾日腰腿舊傷發作,整日在家休養,未曾進山。

  又走訪了幾戶人家,溪邊正有個婦人蹲在石上浣洗衣物。硯川上前問話,婦人甩了甩手上的水漬,回憶半晌才開口,說那段時日遠遠望見山上有人走動,瞧身形像是個砍柴的男子,距離太遠看不清容貌。

  她補充,後山少有人踏足,廢棄炭窯的小路早已荒草叢生,本村人都嫌難走,外地生人絕不會往那片深處去。

  硯川循著婦人指的方向往前走,果真看見一條被野草遮蔽的小徑。他拔出刀撥開茂密雜草,路面青草成片倒伏,踩踏痕跡新鮮,小路盡頭是廢棄炭窯。

  兇手刻意避開大路,走的是本地人才知曉的隱秘山道。他當即讓驚羽拿出輿圖,細細標註出這條小路的走向,隨後繼續走訪下一戶人家。

  最後一戶獵戶住處離普濟寺後山最近,出門幾步便能踏上山腳山道。硯川敲門時,那獵戶正蹲在院中處理兔皮,聽到問話,手中剝皮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說九月二十五日暮時分,自己從山外回家,遠遠瞧見山道上有一人提燈往山上去,只當是寺中僧人,並未放在心上。天色昏暗看不清身形,只瞥見一點燈火拐進草叢,走的並非山門的大路,正是這條隱蔽小路。

  「這條山道除了本地住戶,還有旁人知曉嗎?」硯川追問。

  獵戶連連搖頭:「外鄉人絕不可能找到,就連寺里不少僧人都不清楚。這是我們常年打獵踩出來的小路,平日裡只有我們幾戶獵戶往來。」

  另一邊,江南絮一行人詢問完所有僧人,辭別慧覺大師下山,此時日頭已然偏西。

  午後暖融融的陽光穿過楓樹枝椏,在路面投下長短交錯的斑駁樹影。青葉間暈染開層層淺紅,深淺相融,微風掠過,楓葉簌簌輕顫,零星幾片泛紅的葉片悠悠旋落地面,空氣里縈繞著乾燥清淡的草木氣息。

  來時眾人一心趕往現場,無暇觀賞山景;返程時大家心裡都揣著事,更是沒有人分心留意周遭風光。

  沈縣令走在隊伍最前方,腳步比上山時遲緩不少。江南絮方才的話在他腦中反覆盤桓:兇手熟知後山全貌,清楚炭窯廢棄無人到訪,知曉寺中存有石灰,還懂得用石灰、草木灰延緩屍身腐敗。

  幾條線索疊加下來,排查範圍已然縮小大半——兇手定是青葭本地人,熟稔普濟寺後山,知曉炭窯位置與寺中存放石灰的處所,多半還和寺廟有過往來。可青葭縣城鄉住戶數千,僅憑這幾點特徵逐一盤查,仍是浩大工程。

  一行人趕回縣衙時,已是未時。沈縣令顧不得休憩,命師爺取出全縣魚鱗圖冊與黃冊存檔,又差人傳喚城內兩位保甲長前來問話。

  後堂鋪開一張陳舊的青葭全境輿圖,沈縣令手持硃砂筆,將普濟寺、周邊村落、廢棄炭窯盡數圈畫標記。

  不多時,硯川與驚羽策馬趕回縣衙,將山腳走訪所得悉數稟報陸時雍:九月二十五前後,確有村民目擊陌生男子進山,對方走的是獵戶開闢的隱秘小徑,並非普濟寺正門大道,足以證實兇手熟知後山地形,掌握外人不知的山間便道。

  江南絮在一旁靜靜聽完,緩緩開口:「此人能白日進山不引人疑心,身份多半是獵戶、樵夫、採藥人,或是頻繁往來普濟寺的香客。」

  陸時雍走到輿圖前,指尖從普濟寺後山緩緩向下滑動,一路掠過城西街巷,最終停在城外官道。從炭窯下山僅有兩條通路:一條是寺廟正門大道,白日香客、樵夫往來不絕;另一條便是後山隱秘小路,雜草叢生人跡罕至,沿此路下山可直插城西背街,完美避開城門守衛盤查。

  「兇手走的定然是後山小路。」他指尖重重點在輿圖那條偏僻山道上,「此路盡頭直通城西背巷,周邊遍布布莊、糧鋪與客棧。此人熟悉山道,又清楚這條小路能避人耳目進城,排查重心放在城西一帶,尤其是背街巷內住戶。」

  沈縣令應聲領命,立刻傳令衙役按此方向分片排查。

  陸時雍又看了一會兒輿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站在一旁的師爺:「青葭縣近一兩年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案子?不是無頭案,就是有沒有年輕女子失蹤,或者被人發現死在外頭,案子沒破的?」

  師爺想了想,搖了搖頭:「近兩年沒有。青葭縣向來太平,去年一整年就出了一樁命案,還是酒醉鬥毆失手打死的,當天就抓了人,算不上懸案。」

  「那有沒有誰家女兒跟人私奔了,或者突然不見了,家裡沒有報官的?」陸時雍又問,「這種事保甲長可能比黃冊更清楚。」

  師爺沉吟了一下,說可以去問問幾個老保甲長。他轉身去廊下叫了個衙役,吩咐了幾句,那衙役快步出了縣衙。

  不到半個時辰,兩個老保甲長被請進了後堂。一個姓孫,管城東;一個姓馬,管城西。兩人都是六十開外,在青葭縣做了大半輩子保甲,誰家丟了雞、誰家夫妻打架、誰家閨女跟誰多說了幾句話,他們心裡都有一本帳。

  江南絮把死者的年紀、身長、纏足、右腕骨折這幾條特徵說了一遍,問他們近半年來有沒有聽說過符合這些條件的女子失蹤。

  孫保甲想了半天,搖頭說城東沒有。馬保甲也搖頭,說城西也沒有。江南絮又問,有沒有誰家女兒到了年紀沒嫁人,或者忽然不在家住了,或者說是去外地投親,但一直沒回來的。馬保甲正要搖頭,忽然頓住了。

  「要這麼說的話,城西倒是有個事,不知道算不算。」馬保甲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事該不該說,「城西背街最裡頭那間院子,是個空宅子,主家姓劉,三年前搬去潯州府了。但今年二月有人來租了那間房,說是給親戚租的。街坊說今年開春之後那宅子裡好像有人住。有個鄰居說有一回天沒亮看見個戴帷帽的女子從裡頭出來。」

  陸時雍正站在輿圖前,手指沿著那條寺後小路往下劃,那條路的終點,恰好就在城西背街附近,離馬保甲說的那間宅子只隔了兩條巷子。他收回手,轉頭對沈縣令說:「派人去那間宅子看看。馬保長,煩你去打聽一下,是誰租了那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