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叄號艙

  第二日一早,江南絮醒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

  江面上的霧散了大半,陽光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薄被上,帶著一點暖意。她昨夜睡得並不踏實,船舷外嘩嘩的水聲和船身偶爾的晃蕩讓她醒了兩三回,真正睡沉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外衣,推開房門往走廊盡頭走。雅艙走廊上沒有人,捌號艙房的門都還關著。廚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和一陣米粥的香氣,周嬸正在灶前忙活。

  江南絮走到前艙時,已有幾個乘客坐在桌邊用早飯了。驚羽占了個靠窗的位置,面前擱著一碗粥和一碟醬菜,硯川坐在他旁邊,正用筷子夾起一塊蘿蔔糕,還沒送到嘴邊就被驚羽半路截走了。

  陸時雍坐在對面,正在低頭喝粥,看到她過來,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個位置。

  江南絮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周嬸端上來一碗熱粥和一碟包子。

  她攪動著粥,慢慢吃起來。

  有位布商和一位年輕書生坐在角落的桌上,書生正跟布商談論青葭縣的文風,布商一邊聽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一位走親戚的老太太領著小孫子坐在靠門的位置,小孩不肯好好吃飯,老太太正拿勺子追著他餵。

  一切如常,仿佛這不過是順安舫上又一個尋常的清晨。

  周船主從底艙上來,在前艙轉了一圈,跟幾個熟客打了招呼,又去廚房催了一回茶水。孫秀芝端著茶盤挨桌添茶,走到江南絮這桌時,驚羽把杯子推過去,笑嘻嘻說了聲「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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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秀芝點了點頭,添完茶便端著茶盤往後艙走了。

  周船主又轉了一圈,忽然在走廊口停住腳步。他掃了一眼前艙里的乘客,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朝廚房那邊喊了一聲:「老陳,你去看一下叄號艙那位曹爺,都這個時辰了還不見人,飯菜該涼了。」

  船工老陳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抹布,擦了擦手往走廊那頭去了。

  沒多會兒,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陳幾乎是跑回來的,扶著門框喘粗氣,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發抖:「船主,曹爺那門叫不開,裡頭沒人應。」

  周船主跟著老陳往走廊走。前艙里的人還沒察覺什麼,只有陸時雍放下手裡的茶盞,目光朝走廊的方向掃了一眼。

  片刻之後,雅艙方向傳來一聲驚呼:「死……死人了。」

  聽到這聲驚呼,陸時雍和江南絮同時站了起來,互相對視一眼。

  前艙的人開始喧鬧起來。

  陸時雍先開口:「去看看。」

  江南絮點點頭,跟著陸時雍往走廊走,驚羽也起身跟上。

  其他人也準備跟上去了,看看是怎麼回事,硯川已經料到,攔住所有人,把大理寺腰牌拿出來,「大理寺辦案,都回到自己位置。」

  那些人看硯川這架勢,一個個像鵪鶉一樣,訕訕回到自己位置坐好。

  叄號艙門外,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老陳站在門邊,瑟瑟發抖,額頭上全是汗。

  「我是大理寺少卿,陸時雍。」陸時雍亮明了自己的身份,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老陳哆哆嗦嗦地回話:「船主讓我來叫這位曹爺……曹萬林用飯,我敲了很久門,沒人應,我便從隔壁肆號艙窗戶翻進來,一進來就看到他躺在床上,沒……沒氣了。」

  「你進來時門窗都是關好的?」

  「窗戶是我從隔壁翻進來的時候掰斷的。」老陳指了指窗扣上斷裂的木茬,「之前是扣死的,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

  江南絮走進去,一股淡淡的苦味混在隔夜的酒氣里撲面而來。曹萬林仰面躺在床鋪上,被子蓋到胸口,臉色青紫,口唇發紺,指甲呈暗紫色。床頭的桌上擱著一隻空酒碗,桌腳旁放著一壇藥酒。

  陸時雍站在門口,先掃了一遍整個艙室的格局。門閂完好,窗戶上的扣子也扣得嚴嚴實實。窗戶旁邊的板壁沒有任何撬痕,房頂的木板也沒有鬆動。這間艙房唯一的出入口是這扇門,而這扇門是從裡面鎖死的。

  江南絮回到自己的艙房拎了驗屍箱過來,戴上魚鰾手套,走到床邊。她先檢查了曹萬林的頭頸部位,沒有外傷,沒有勒痕。翻開眼瞼,瞳孔散大。掰開口腔,舌骨完好,黏膜充血。掀開被子,解開上衣,胸腹部沒有外傷。四肢也沒有約束傷和防禦傷。

  體表沒有致命傷。她從驗屍箱裡取出一根銀針,用醋擦拭過,探入死者咽喉深處,輕輕轉動,停留片刻後取出。銀針表面泛了一層淡淡的青黑色。她又取了一根乾淨的銀針,探入胃部位置,隔著腹壁輕輕按壓,抽出後在光下細看,針身同樣泛著青黑。

  「銀針變黑,體內有毒。」她把銀針放回箱中,又仔細查看了死者口唇和指甲的顏色,翻開眼瞼確認了瞳孔的大小,「口唇發紺,指甲青紫,瞳孔放大——這些體徵和烏頭鹼中毒有相似之處,但也可能是其他毒物所致。銀針驗毒只能確認中毒,分辨不了毒物種類。要進一步確認,需要剖驗。」

  她重新把被子蓋好,摘下手套。

  「死亡時間?」陸時雍問。

  「屍僵已發展到全身,屍斑指壓不褪色。結合艙房溫度和屍僵程度,死亡時間在六個時辰以上。昨夜戌時到亥時之間。」

  「也就是說他死的時候,這條船在江心,離最近的碼頭也有幾十里水路。」驚羽站在門口,抱著胳膊,收起了平時嬉笑的表情,「兇手只能是船上的人。」

  床頭桌上擱著一隻空酒碗,桌腳旁放著一壇藥酒,江南絮打開蓋子,拿起罈子聞了聞,然後取來一個乾淨的酒杯,倒出一點嘗了嘗,正在查看窗戶的陸時雍看到她的動作,一把奪過她的杯子,卻已經晚了一步,他厲聲開口:「你瘋了,有毒怎麼辦?」

  江南絮被他的動作驚到了,手還懸在空中,她不自然地收回手:「這是制草烏泡酒,專治常年風濕、舊傷淤積、四肢屈伸僵硬等症狀。」看到陸時雍不太好看的臉色,補了一句,「這個酒里的草烏並不過量,無毒。」

  陸時雍也意識到了自己方才的行為不太妥當,捏著酒杯的手掩藏在袖袍下:「門是死者自己鎖的。」陸時雍看了眼門閂,「一般跑生意的人隨身帶銀票,住店坐船都格外小心,睡前鎖門窗是習慣,除了剛剛老陳進來的地方,其他窗戶都是鎖死的,並無人翻窗的痕跡。」

  他抬眼看向驚羽:「把所有人都叫到前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