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堂被押入大牢的當夜,霍縣令便命人點了燈,連夜提審。
浯溪縣衙的大牢不大,靠牆一排木柵欄隔出四五間牢房,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空氣里混著潮氣和鐵鏽的味道。何敬堂被關在最靠里的一間,不過幾個時辰的光景,他像老了十歲,盤腿坐在草鋪上,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頭。
衙役打開牢門,將他提到刑房。霍縣令坐在案後,硯川坐在一旁記錄,面前鋪著一疊空白供紙,師爺坐在旁邊研墨。
「何敬堂,本官今夜提審你,是要你將作案的前後經過如實供述,不得有半點遺漏,你這案子是要呈送大理寺覆核的,供狀上每一個字都不能含糊。你可明白?」
何敬堂跪在案前,點了點頭。
「那日你是何時約的邱氏?在何處見面?」
「二十三日下午,我去馮家送帳本,趁旁人不注意跟東家說了一句『今晚戌時,布莊後門』。她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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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門時穿的什麼?」
「到了布莊後門,你們說了什麼?」
「她來得比我晚一些。一到就說她下午已經想好了,孩子不能留,說這事不能再拖,明天就去藥堂抓打胎藥。我說那是我們的孩子,你就這麼狠心?她眼圈紅了,但還是咬著牙說沒辦法,再不處理馮家的名聲就毀了,繼宗還要科考,清好還沒嫁人。我說你替馮家守了十二年,夠還了,剩下的日子為你自己活行不行。她搖頭,說她這輩子就這樣了,不能連累兒女。她情緒十分激動,說若我不同意她要去牌坊下以死明志,讓我以後別再找她。說完就往巷子外走。」
何敬堂停了一下,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鐐銬,聲音悶悶的。
「我追上去攔她,她推開我,走得越來越快。我不敢大聲喊,怕驚動街坊。跟著她拐進何家巷口的時候,看見圍牆外堆著沒用完的青磚,順手拿了一塊。我當時想的是拿在手裡嚇唬她,讓她停下,讓我把話說完。她就是不回頭。我怕再往前走就是節婦街,怕她真的走上那座牌坊,怕她撞見馮繼宗。我腦子裡全是亂的,我抬手就砸下去了。」
「砸了幾下?」
「第一下砸在她後腦上,她往前倒下去,我聽見她悶哼了一聲,還在動,我就又砸了兩下。後來就不動了。」
「砸完之後你做了什麼?」
「我把青磚扔在牌坊背面,然後把她拖到牌坊下面。她躺在地上,臉上還有淚痕,衣裳上全是土和血。我不敢看她的臉,就繞到她身後,把她上半身拖起來靠在台基上。當時我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不能讓人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她守了十二年寡,牌坊才立了半個月,要是讓人知道她是被人殺死的,官府查下去遲早要查出我和她的關係。我得讓人以為她是自盡的。」
霍縣令追問:「麻繩是哪裡來的?」
「麻繩是她自己帶的。」何敬堂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她從布莊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捆麻繩,我後來才注意到。她在布莊後門跟我說要去牌坊下以死明志,我以為她只是說說,沒想到她真的帶了繩子。砸完之後我看著那捆繩子,心想她本來就想死,我把繩子另一頭系在牌坊橫樑上,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托起來掛上去。剛鬆手,繩子就斷了,她整個人摔在地上。那繩子太舊,吃不住分量。我又試了一回,繫緊了些,還是斷了。我就知道這條繩子掛不住她,乾脆用繩子在她脖子上勒出勒痕,把剩下的半截麻繩垂在橫樑上,做出她是自盡繩斷掉下來的假象。做完了我擦了擦手上的血,繞小路回了家。」
霍縣令看了一眼案卷上記錄的現場情況,又問:「你在何家巷口拿青磚時有沒有被人瞧見?」
「沒有。天已經黑透了,何家巷子沒有燈,也沒人出來。」
霍縣令將他的供述從頭到尾問了一遍,確認和現場勘驗、屍格記錄、證人證詞全部吻合。
師爺將供狀抄好,遞給何敬堂畫押。何敬堂接過筆,在供狀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上按了手印。
霍縣令看著那份供狀,心情有些複雜。這是他上任以來辦的第一樁命案,真兇已經認罪,兇器和作案過程也全部交代清楚了。多虧了承淵王和南姑娘,否則這案子真讓他以「自盡」結案了。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供狀,確認無誤,吩咐師爺整理卷宗。
何敬堂被帶回牢房時,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霍縣令吹滅案頭的油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馮繼宗在案卷封存那日被霍縣令叫到縣衙。他沒有參與殺人,也未構成包庇,按律不追究刑責。但他那份寫了「母親若不貞,則子無立錐之地」的供狀,被霍縣令一併收錄進了案卷副冊。
霍縣令把副冊推到他面前,馮繼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臉上一點血色也無。
師爺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馮公子,你可以走了,結案後你母親的屍身就可以帶回去安葬了」,他像是沒聽見,站起來的時候撞了一下桌角,也感覺不到疼。出縣衙大門時他絆了一下門檻,踉蹌兩步才站穩。街對面有挑擔的小販在叫賣,他茫然地四下看了一圈,似乎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最後他轉身朝家的方向走了,越走越快,像是在逃。
馮清好提著一個包袱站在馮家布莊門口,夥計們都在,但沒有人招呼客人。她眼睛還是腫的,神情比前幾日鎮定了些。江南絮路過時停了一步。馮清好抬頭看了看她,把手裡的包袱往上掂了掂。
「南姐姐,我把阿娘的東西收拾好了。鋪子我打算繼續開著,阿娘經營了那麼多年,不能就這麼關了。」
江南絮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邱氏的貞節牌坊還沒有拆。江南絮走出節婦街,秋風從牌坊之間穿過,嗚嗚地響,像是許多人在哭,又像是許多人在嘆氣。她忽然想,這條街上立的不是三座牌坊,是三座墳。每一座墳里都埋著一個女人,她們被刻在石頭上,被寫進縣誌里,被一代一代的婦人在閨閣中當作楷模背誦,卻沒有人問過她們是否願意。
她走在這條街上,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像一面鏡子,照不出人的臉,只照出頭頂那方窄窄的天。邱秀蘭走了一輩子,沒能走出這方天。那天夜裡她換了新衣裳去見何敬堂,心裡或許還存著一點微弱的念想,也許這一次,她能從那塊石頭下爬出來,做一個活人,可她走到離牌坊幾步遠的地方就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那幾步路,大胤朝無數女人從出生到入土,終其一生都沒有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