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問話

  馮繼宗被帶到縣衙時,依舊一副從容姿態。他換了一身素衣,髮髻束得一絲不苟,步履平穩,看不出任何慌張,除了那身素衣,完全看不出像剛死了親娘。進了耳房,他先向陸時雍行禮,又向霍縣令行禮,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

  「見過王爺、見過霍大人,不知王爺傳學生來,所為何事?」他垂手站在堂中,語氣恭敬。

  陸時雍沒有跟他繞彎子:「馮公子,你九月二十從縣學告假,二十一日到浯溪縣,為何不回家?」

  馮繼宗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恭謹:「學生在客棧溫書。家中有母親和妹妹,回去難免分心。」

  「中秋休沐你剛回過家,不過一月又告假回來,只是為了到客棧溫書?」

  「是。縣學課業繁重,學生想趁這幾日清淨,多讀幾本書。」

  陸時雍看了硯川一眼。硯川翻開登記冊,將客棧夥計的話一字一句念了出來:「二十一日傍晚,有個中年男人來客棧找過你,身量中等,穿深色綢袍,在你房裡待了好一陣。夥計送茶水時聽見裡面在爭執,還摔碎了一個杯子。馮公子,這個人是誰?」

  馮繼宗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微微偏向一側:「是布莊的何掌柜。學生離家多日,有些布莊帳目上的事要問他。」

  「布莊的帳目,問你母親不是更清楚?」

  「家母近日身體不適,學生不想讓她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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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昨日說你母親身子一向康健。現在又說她近日身體不適。到底哪一種說法是真的?」

  馮繼宗舔了一下嘴唇,沒有立刻答上來。

  陸時雍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而問道:「二十三日晚戌時到亥時,你在哪裡?」

  「在客棧。」

  「整晚都在?」

  馮繼宗點頭:「整晚都在。」

  陸時雍看了硯川一眼。硯川將客棧夥計的證詞又念了一遍:「二十三日晚戌時,馮繼宗獨自出門,亥時過了才回來,衣擺上沾了泥點子。夥計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出去走走,但出門的方向是往城西去的。客棧到城西節婦街,步行不到兩炷香。」

  馮繼宗的臉色變了變,他攥著衣擺的指節微微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母親那晚在城西節婦街被人用青磚砸死。你出門的方向是城西,回來的時辰和她死亡時辰吻合,衣擺上沾了泥點子。」陸時雍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起伏,但每一個字都讓馮繼宗無從辯駁,「你告假回家,不回馮家,住在客棧,不見親友,唯一見的人是布莊的何掌柜。你母親中秋之後身體抱恙,你妹妹都看在眼裡,你卻說什麼都沒看出來。你在客棧住了三日,你母親死的那晚你恰好去了城西,昨日知道你母親死了,你從頭到尾沒有追問過一句她的死因。」

  陸時雍停頓了一下,聲音冰冷:「是不是你殺了你母親?」

  馮繼宗臉上的從容瞬間碎裂了。他猛地抬起頭,聲音拔高:「我沒有!她是我母親,我怎麼可能殺她!」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話來,「那個孩子……我母親肚子裡的孩子是何敬堂的。中秋回家我就看出來了,她衣裳寬鬆了,吃不下東西,聞到油腥味就皺眉……她懷清好的時候就是這個反應。我父親死了十二年,她不可能有身孕,除非有人跟她……」

  他說到這裡哽住了,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難聽的詞。

  「你怎麼知道懷的是何敬堂的孩子?」

  馮繼宗被這句話釘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陸時雍看著他,沒有再問第二遍,霍縣令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江南絮也在看著他,整間耳房都在等馮繼宗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馮繼宗的聲音才從喉嚨里擠出來,聲音乾澀:「我猜的。母親平日裡深居簡出,除了布莊和縣學幾乎不去別處。她認識的人裡面能跟她……只有可能是何敬堂。他在馮家做了十五年,是我父親生前的舊友。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個人,而且我以前還撞見過他倆拉扯,我以為是為了布莊的事,中秋回家時我發現母親懷孕了,回縣學之後我整夜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決定告假回來找何敬堂當面問清楚。」

  「你約他到客棧,他承認了?」

  馮繼宗點頭:「他承認了。他說孩子是他的,還說阿娘想把孩子生下來。我讓他勸阿娘把孩子打掉,他說阿娘不肯,阿娘絕不能生下這個孩子,這樣會毀了馮家。」他抬起頭,「二十三日晚我去節婦街,是去等阿娘的。我讓何敬堂替我傳話,約阿娘在那裡見面,希望在貞潔牌坊下母親能考慮清楚,那個孩子絕不能留。但是我等到亥時她都沒來,我以為她不想見我。」

  「你讓何敬堂替你傳話,約你母親二十三日晚在節婦街牌坊下見面?」

  「是。」

  陸時雍轉向硯川:「帶何敬堂。」

  何敬堂被帶進耳房時,馮繼宗還站在堂中。兩個人隔了不到三步的距離。何敬堂進來時側頭看了他一眼,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何敬堂行了禮,垂手站在一旁,面色沉靜。

  「何敬堂,二十三日晚你在哪裡?」

  「回王爺,那晚布莊盤帳,戌時三刻和夥計小吳一起離開布莊,之後便回家歇息了。」

  「馮繼宗說,他讓你轉告邱氏二十三日晚在節婦街牌坊下見面。你轉告了沒有?」

  何敬堂沉默了一息。

  「沒有。我沒有告訴東家。」他的聲音淡定,好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馮繼宗猛地轉頭盯住他。

  陸時雍沒有理會馮繼宗的反應,繼續問何敬堂:「你為何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