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兄妹走後,耳房裡安靜下來。
霍縣令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他倒不是怕死人,當了半年縣令,命案雖然頭一回碰上,但屍體總是見過的。
這案子背後牽扯太多,一個守寡十二年的貞婦,懷著四五個月的身孕,死在剛立了半個月的貞節牌坊下。
兇手還沒抓到,這樁案子的底細一旦傳出去,浯溪縣的臉面、縣學的體面、鄉紳們的臉面,全得跟著這座牌坊一起塌。
「王爺,這案子……」霍縣令放下茶盞,斟酌著措辭,「邱氏懷孕的事,能不能先不往外說?」
陸時雍看了他一眼。
霍縣令被他這一看,後半截卡在喉嚨里,他有點害怕卻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下官不是要徇私枉法。只是這消息傳出去,浯溪縣的風評就全完了。馮家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大戶,布莊光分號就有兩家,夥計幾十號人指著馮家吃飯。邱氏守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立了牌坊,縣誌上記著她,府志上也有她的名,縣學的先生們寫了不少詩誇她。這消息要是傳出去,那些詩就是扇在縣學臉上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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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縣令,」陸時雍打斷他,「兇手要查,案子要破。至於消息傳不傳出去,那是縣衙和府衙的事,大理寺不干涉。但有一樣,驗屍格目上怎麼寫,那就是什麼。證據不會替人留面子。」
霍縣令鬆了口氣,連聲應是。
這邊衙役已經將邱氏昨夜的行蹤查了個大概。馮家布莊在縣城南門附近,離節婦街有一炷香的路程。據邱氏的丫鬟說,昨夜邱氏用過晚飯便獨自出了門,走的是後門,沒有讓人跟著,也沒有說去哪兒。丫鬟以為她去布莊盤帳,沒在意。
今早發現她不在房中,還以為她一早去了布莊,直到衙役上門報信。
發現屍體的更夫老孫頭昨夜的更次和平時一樣,沒有異常。
陸時雍聽完,將茶盞放下:「邱氏獨自出門,走的是後門,沒有告訴任何人去哪兒。她要去見的人,不能讓旁人知道。」
江南絮想了想,開口道:「邱氏昨夜出門前特意換了一身衣裳。那雙布鞋半舊不新,但身上的衣裙是新的——袖口繡著纏枝蓮暗紋,針腳細密,料子也是鋪子裡最好的湖綢。馮清好說她阿娘昨夜說身子乏、歇得早,卻在她歇下之後悄悄換上衣裳出了門。顯然不是臨時有事才出門,是事先約好的,和一個她需要認真打扮才能去見的人。」
陸時雍順著江南絮的話推測:「馮家的下人說邱氏平時深居簡出,除了去布莊盤帳,就是去縣學給馮繼宗送東西。她認識的人不多,能讓她夜深獨自出門去見的,更沒有幾個。」
陸時雍吩咐硯川:「明日一早去馮家布莊,查布莊的掌柜、夥計、常往來的商戶有沒有誰和她走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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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硯川和驚羽分頭去查馮家的事。
硯川去了馮家布莊。布莊在城中街上,兩間門面,匾額上寫著「馮記布莊」四個字,門板只卸了一半。夥計正心不在焉地掃著門前的地,掃帚有一下沒一下。
硯川走過去,出示了大理寺腰牌。
「官爺,您有什麼事?」
「找你們掌柜。」
「何掌柜在後院盤貨。」夥計把硯川領到後院,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翻看帳本,身量中等,面容端正,穿著深灰的綢袍。硯川的視線落在他左手衣角,那處有一小塊深色印記。何敬堂察覺了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把帳本往那處挪了挪。
硯川收回目光,開門見山:「何掌柜,邱氏昨夜出了事,你知道嗎?」
何敬堂放下帳本,面色沉了下來:「聽說了。昨日夥計在街上聽人說東家在牌坊下出了事,我正打算去縣衙問情況。東家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被人用青磚擊打後腦致死。何掌柜,前日酉時到昨日卯時,你在哪裡?」
「前天夜裡我在布莊盤帳,盤到戌時三刻才走。布莊的夥計小吳可以作證,他跟我一起走的。」
「走的時候什麼時辰?」
「戌時三刻。」
「之後呢?」
「回家歇息。我一個人住,沒人作證。」
硯川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又問了幾句布莊的日常經營、邱氏在生意上有沒有什麼仇人和與誰走得近。何敬堂對答如流,言語間對邱氏的敬重拿捏得恰到好處。
與此同時,驚羽去了何家。
何家在牌坊對面的巷子裡,圍牆新修過,青磚的灰縫還泛著潮。驚羽敲開門,丁氏正在院子裡燒紙。一個五十出頭的婦人蹲在火盆前,嘴裡念念有詞,紙灰被風吹起來,落了她一肩。看見衙役領進來的人,丁氏把手裡最後幾張紙錢扔進火盆,拍了拍手站起來。
「這位是?」她聲音有些沙啞,眼眶微紅。
「大理寺的,來問問邱氏的事,聽說何家和馮家有些過節?」
「過節談不上。」丁氏抬手示意驚羽坐,自己在石凳上坐下,語氣倒算平靜,「我守寡二十年,那牌坊我盼了半輩子。結果給她搶先了一步。我去找過縣衙,找過鄉紳,都說馮家的人脈比我硬,讓我等下一批。我還能說什麼?」
「聽說您說過些不太好聽的話。」
「我確實說過她拋頭露面做生意,和男人廝混。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她一個女人家,整天在布莊裡跟掌柜、夥計、客人打交道,這算什麼守寡?」丁氏說到這裡,眼圈又紅了,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委屈,「可我也就是嘴上說說。那些話傳出去,反倒顯得我小肚雞腸,我何苦來?」
「昨晚戌時到今晨卯時,你在什麼地方?」
丁氏一愣:「我就在家裡睡覺。我一個老婆子,半夜能去哪兒?」
驚羽環顧院子,院牆新修的痕跡很明顯,「院外剩餘的青磚,為何隨意堆在外面?邱氏就是被你門外的磚頭砸死的。」
丁氏聽到這話一下慌了,明顯被嚇到:「官爺明鑑,邱氏的死和民婦沒關係,那磚……前幾日院子剛修好,還未來得及收拾,磚在院外,路過的人都可以拿到,民婦真的不知。」
驚羽看她不像裝的,問了幾句別的,便告辭離開。
丁氏送他到門口,忽然叫住他:「官爺,有件事,不知道跟案子有沒有關係。」
「你說。」
「前兒個傍晚,日頭剛落下去的時候,我在巷口看見一個背影,往馮家布莊那邊走了,看身形像是邱氏。我還在想,這麼晚了她一個人去布莊幹什麼。」
「她一個人?」
「一個人,走得挺快。我當時還想,這麼晚了,也不怕出事。」丁氏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結果真出事了。」
驚羽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道了聲謝,快步趕回縣衙。
縣衙耳房裡,霍縣令正把一疊案卷翻得嘩嘩響。硯川和驚羽一前一後走進來,把打聽到的消息匯總了一遍。
何敬堂在布莊盤帳到戌時三刻,有夥計小吳作證,但回家之後獨自一人,無從證實。丁氏在巷口看見邱氏獨自往布莊方向走,沒看見旁人。兩家有過節,但丁氏的說法和馮繼宗的說辭對得上,不算新線索。
江南絮坐在條桌旁,一邊聽一邊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邱氏昨夜戌時前後獨自出門,鞋底有泥土草屑,走了泥路。死因是青磚擊打後腦,兇器來自何家圍牆外的青磚堆。邱氏懷有四到五個月身孕。
「馮繼宗前日夜裡在哪兒?」陸時雍忽然開口。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從馮繼宗從縣學趕回來的速度來看,他收到消息的時間早得不正常。從縣學回浯溪縣至少需要大半天路程,如果他們昨日一早派人去報信,他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到。
硯川合上手中的冊子,抬腳便往外走:「我去查他前夜的行蹤,再去縣學問問他沐休期間的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