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牌坊下的女人

  霍縣令派去請人的衙役前腳剛走,後腳又折了回來。

  倒不是他腿腳快,而是在半路上就碰見了人。

  硯川每日卯時起床練刀,雷打不動。清晨,他剛在客棧後院裡練完一套刀法,正在擦刀,就聽見街面上有人邊跑邊喊「出人命了」。他翻出後院,問了句「在哪裡」,那人氣喘吁吁地說在「節婦街」,硯川便上樓敲了陸時雍的門。

  不到一炷香,三人已經到了牌坊下。

  霍縣令正圍著屍體團團轉,看見陸時雍走過來,如蒙大赦,快步迎上:「下官浯溪知縣霍明非,參見王爺。王爺來得正好,這案子……這案子下官實在是……」

  陸時雍的目光越過他落在牌坊下的屍體上。

  他抬步走過去,霍縣令趕緊跟上,邊走邊把師爺那套「貞婦自盡」的推斷複述了一遍。

  陸時雍聽完不置可否,他走到屍體面前,掀起衣擺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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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者仰面躺在牌坊台基旁,腦後血跡已經凝固發暗。他先查看死者頸部——一道勒痕橫貫咽喉,痕跡淺而不均,且無淤血。再抬頭看牌坊橫樑上垂下的那截麻繩,斷口在離地一丈左右的位置晃蕩。

  「勒痕是死後留下的。」他站起來,目光從麻繩斷口移到牌坊台基上,「活人上吊,繩子勒進皮肉,會留下淤血。她脖子上這道痕跡是死後被勒的,沒有淤血。」

  霍縣令張著嘴,表情一言難盡,若非自盡,那便是兇案,這可就難辦了。

  陸時雍沿著牌坊台基走了一圈。台基正下方乾乾淨淨,但西側的石板地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拖痕,從牌坊後方一直延伸到屍體所在的位置附近。

  「王爺,這裡有血跡。」硯川蹲在牌坊背面,指著石板上一小攤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周圍散落著幾塊碎石屑,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青磚,稜角分明,一面沾著暗紅色的痕跡。

  陸時雍走過去,拿起那塊青磚端詳了片刻。青磚的一側邊緣沾著血跡,另一側是乾淨的斷口,這應該就是兇器了。他抬頭掃了周圍一圈,牌坊是用青石築基而非青磚,這青磚顯然是從別處帶到現場的。

  「附近有沒有正在用青磚修葺的宅子,或者堆青磚的場地?」

  霍縣令趕緊叫來一個衙役問了幾句,衙役說牌坊後頭隔了一條巷子的何家宅院前些日子修圍牆,巷口堆了不少青磚,前天剛完工。

  「硯川,去何家門口看看堆青磚的地方,有沒有缺角的青磚。」他又拿起那塊青磚,補充了一句,「帶這個去比對,斷口對得上就是。」

  硯川接過青磚,和驚羽一同往牌坊後方的巷子去了。

  牌坊後的巷子裡,何家圍牆外果然還堆著幾塊沒用完的青磚。硯川借著晨光一塊一塊看過去,將斷裂的青磚一塊一塊對比,好在何家修葺院牆剩餘的青磚並不多,不一會兒他找到一塊青磚斷口和手裡那塊嚴絲合縫。

  兩人帶著青磚回到牌坊下,把比對結果報給陸時雍。霍縣令聽得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把汗,朝陸時雍深深作了個揖:「下官失職,若非王爺明察秋毫,這樁命案便讓下官糊裡糊塗結了。下官這就派人去查,昨晚到今早有沒有人見過誰出入節婦街。」

  陸時雍沒有接這個話,只是說:「兇器是一塊青磚,兇手在何家圍牆外拿的,用完丟在了牌坊背面。拖痕表明死者不是在台基旁遇害的,是在牌坊背面被擊打後拖過來的。這些初步查驗的結果先記下來,霍縣令儘快通知死者親眷,派人沿街查訪,問問昨夜有沒有人見過死者,有沒有人見過旁人進出節婦街,另儘快找個仵作驗屍。」

  霍縣令連聲應下,轉身吩咐衙役去辦。

  三人回到歸鴻客棧時,日頭已升到半空。驚羽從對面餛飩攤端了三碗餛飩回來,硯川接過一碗擱在陸時雍手邊。

  陸時雍倒了杯茶,沒有動筷子。

  「縣衙沒有仵作,這兇案不能沒有仵作驗屍。」硯川一邊吃一邊說,「死者死亡時辰,死因,都需要仵作來定。沒有驗屍格目,即便找到嫌疑人也沒法定罪。」

  驚羽接話:「南姑娘比我們早出發,按理說昨日就該到浯溪縣了,怎麼到現在還沒見人影?」

  他的話音剛落,窗外街面上傳來一陣車馬聲。一輛青帷馬車正從街角拐過來,趕車的是個中年男人,驚羽認識這人,義莊王管事帶的其中一個家丁。

  驚羽把窗戶推開一些,探出半個身子,看到騎在馬上的王管事,立刻朝街對面喊了一聲:「南姑娘!南姑娘!這邊!」

  硯川站在他身後,伸手拽住了他的腰帶。

  馬車停了下來。車簾掀開一角,江南絮探出半張臉,尋著聲音便看見二樓窗口探出來的那張臉,又看見那隻拽著腰帶的手,嘴角抽動了一下。

  她還沒開口,馬車旁便多出來一個人影——驚羽連樓梯都沒走,直接從二樓翻了下來,輕飄飄落在馬車前。

  「南姑娘你可算到了!浯溪縣出了個命案,衙門裡連個仵作都沒有,霍縣令急得團團轉。你來了正好,屍還沒人驗呢!」

  江南絮從馬車上下來,拎起驗屍箱:「什麼案子?屍體在哪兒?」

  「城西節婦街,一座貞節牌坊底下,屍體這會在縣衙停屍房。死者是個中年婦人,被人用青磚砸了後腦,又用麻繩勒了脖子,兇手想偽造成自盡,被王爺一眼看穿了。」

  硯川也從客棧里走了出來,對江南絮微微頷首:「南姑娘一路辛苦。屍體被運到了縣衙,霍縣令已派人封鎖了現場。你先歇歇腳還是直接過去?」

  「直接過去。屍體放久了痕跡會變,越早驗越好。」

  三人說話間,客棧的大門從裡面推開了。陸時雍站在門口,他看了一眼江南絮身後的馬車和正從馬背上往下爬的王管事,目光在王管事身上停了不過一瞬便移開了。

  「南姑娘,邱氏的屍體就麻煩你了。」

  王管事剛從馬背上下來,聽見這句話,臉色變了變。他緊趕幾步走到江南絮身側,正斟酌著怎麼開口,一抬頭正對上陸時雍的目光。

  王管事喉嚨里轉了幾圈的話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縮了縮肩膀,默默退到了馬車後面,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