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南一中的校門朝西,門口兩排法國梧桐,秋天落葉鋪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操場是煤渣跑道,跑一圈四百米,中間是踩禿了的草皮,球門沒有網。宿舍樓在操場東邊,四層,男生住一二層,女生住三四層,中間隔著一道鐵柵欄門,從來不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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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入學第一周就注意到了房振民。他是體育生,十八歲,個子高,肩膀寬,走路帶風,柜子上貼著從雜誌上撕下來的健美先生海報。他住另一棟樓,不和其他學生混住。
春生第一次被房振民注意到,是在入學摸底考試的第二天。語文成績先下來了,春生拿了全年級第一,離滿分只差兩分。課間的時候他正跟同桌講作文的審題思路,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個子男生,穿著紅色的運動背心,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房振民靠在門框上,眼睛亮亮的,笑著問,恁就是張春生?春生點頭。房振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那手掌很厚,握起來很有力。他說,俺語文不好,以後多請教恁。說完就走了。春生後來總是想起那個眼神——亮的,熱的,像煤油燈挑到最大的那一下。那是房振民唯一一次用那種眼神看他。後來再也沒有過。
當天晚上,房振民讓一個同學來叫春生,說房哥請你過去一趟。春生跟著那個同學穿過操場,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泛著灰白。推開房振民宿舍的門,裡面七八個體育生,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他們看見春生進來,忽然開始起鬨,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有人笑著說,這就是那個語文考第一的。笑聲和掌聲攪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水。房振民趴在他自己的鋪位上,後背的肌肉一塊一塊隆起,朝春生招手,過來,幫俺按按。春生站在門口,沒有動。那些翹著的腦袋還在看他,那些笑聲還在響。他走過去,把手搭在房振民的背上。身後,笑聲沒有停。
春生回到自己宿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剝落的牆皮。他把事情說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講完之後,宿舍里安靜了片刻。
有人說,跟恁鬧著玩的吧。另一個人接話,這有啥,別想太多。有人把隨身聽的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說,聽說當兵的都那樣,互相幫忙。春生沒有說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那些人沒有再問。過了片刻,宿舍里恢復了日常的嘈雜——有人把書合上,打了個哈欠,說睡覺了。燈熄了。春生躺在黑暗裡,聽著那些鼾聲漸漸響起來。鬧著玩的。他在黑暗裡把被角攥緊了。
後來有一回,春生側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宿舍里還有人沒睡,燈還亮著。他聽見有人輕聲說了一句——張春生長得真俊。說這句話的人叫彭華,睡在春生對面那張上鋪,是個平時不太說話的男生。春生沒有睜眼,沒有動。那個人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要是女生,俺一定追他。
宿舍里安靜了片刻。沒有人接話。春生側躺在那裡,把眼睛閉得很緊。他的手指蜷起來,指甲抵在掌心裡,一下一下用力。他沒有翻身,沒有出聲,只是把呼吸調得很慢很慢,像是已經睡著了。後來燈熄了。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塊剝落的牆皮。窗外沒有月光,牆皮是灰的,邊緣翹著一小片,像一隻不肯落下去的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