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梅呈金正在酒館二樓的辦公室裡面試。
「二十八歲,已婚已育……」老闆娘是一個朋克風十足的女人,藍色長捲髮搭配粉色亮片裹身裙,她坐在棕色皮質大班椅上,兩腳交疊,高高架在桌面上,完全不擔心走光,黑色過膝長靴上的鉚釘閃著奪目的金屬光澤。
看裝扮,像是未成年叛逆少女,但沙啞的嗓音,眼角的魚尾紋,卻暴露了飽經風霜。
梅呈金緊張極了,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根本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一直以來,她自認為是安分守己的良家婦女,和這地方的氣場格格不入。
「是,我結婚比較早,孩子也六七歲了,可能不符合你們的要求。」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梅呈金打起了退堂鼓,她暗暗埋怨自己真是瘋了,什麼地方都敢來。腦袋裡這樣想著,人也就站了起來,朝對方微微點了點,「不好意思,打擾了。」
「噯,別走啊!」老闆娘漫不經心地翻了翻手上的幾張紙,「一個小時五百,日結,馬上就可以上班,沒問題吧?」
一個小時!五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
梅呈金的腳挪不動了,超市收銀一個月做足三十天,滿打滿算才有四千塊,這地方八個小時就能賺到,擱誰身上能不動心?
工作的原因,她對數字很敏感,立馬換算出,一個小時五百塊,五百個小時能賺二十五萬。
二十天,總共只需要二十天,就能解決天大的難題。
這麼一盤算,渾身的血液立馬沸騰了起來,什麼難處,什麼臉面,什麼畏懼,在唾手可得的金錢面前,全都不值得一提。
梅呈金是在朋友圈看到的那則招聘啟事,不知道轉了幾手,圖都包漿了,一般人恐怕懶得點開,但對經濟窘迫的她來說,卻像是為毫無出路的人開了一扇天窗。
上面寫了八個醒目的大字,黑體一號加粗:高薪,情緒供給專員。底下有一串數字。
鬼使神差的,她將號碼存了下來。
「可我……我已經結婚了。」在梅呈金的認知里,酒館是屬於年輕人的,包括客人和工作人員,看看老闆娘的裝扮就知道。雖然自己年紀不算大,但早已在歲月的磋磨中失去了活力。她頭一次為妻子和母親的身份感到侷促,沒想到婚姻也能成為了人生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沒結婚的,我還不要呢!」見對方戰戰兢兢的樣子,老闆娘「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她將腳從辦公桌上拿了下來,走到梅呈金面前,眼中閃著意味不明的光,「靚姐,人妻感才是讓情緒價值拉滿的法寶。」
梅呈金雖然聽得雲裡霧裡,但卻有了一絲不好的聯想,她下意識和對方拉開安全距離,警惕道:「非法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
「嗐,你想哪去了!」老闆娘輕笑了一聲,「就是陪客人聊聊天,酒都不用喝,我做得可是正經生意。」
有老闆娘信誓旦旦的保證,加上金錢的誘惑,梅呈金稍稍掙扎了下,最終還是決定試一次。她偷偷將手機設置了一鍵報警,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也不至於亂了陣法。
了解一系列注意事項後,梅呈金稍稍收拾打扮一番,沿著逼仄的樓梯來到了一樓酒館,她看了看時間,晚上六點整,到新聞聯播開始的時候,五百塊就賺到手了,很快的。
長發男一曲歌畢,收穫了台下稀稀拉拉的掌聲,其實根本沒有幾個人認真聽,除了淚流滿面的沈喬。
見對方抱著吉他走下舞台,她忽的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若是被人拍了去,肯定會給公司惹麻煩,於是趕緊抹了抹眼角。幸好燈光昏暗,隱匿在其中舔舐傷口的獸,並不會引起誰的注意。
「你好,我叫黑火,MIX的主唱。」長發男徑直過來了,他伸出手,嘴角上揚,笑容卻並未抵達眼底。
沈喬有些意外,自己躲在角落裡,還能吸引對方的注意,心中不由生出一絲隱秘的喜悅。
她抬起頭,視線正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眸,點點微光閃爍其間,細碎而幽深,裡面仿佛藏了一個宇宙,裝了別人難以企及的星辰大海。
一開口,沈喬才覺得喉頭乾澀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喝酒太急的緣故:「你……你好。」
原以為只是打個招呼而已,沒想到下一秒人居然挨著她坐了下來,沈喬很是訝異,心臟一陣亂撞。
「以前沒見過你呢?」剛剛那首歌似乎耗盡了黑火全部的力氣,他皺著眉頭,閉上雙眼,神情有些疲憊,整個人仰在沙發靠背上,右手臂很隨意地搭在上面,吉他歪在一邊。
沈喬稍稍挺直了背,側過身子,雖然自己對這個主唱怦然心動,但初次見面,她還是不太習慣如此親昵的姿勢。
見對方沒有出聲,黑火的眼皮挑開一道縫兒,覷了沈喬一眼:「第一次來?」
明明是猜測,卻帶著勘破一切的篤定。
沈喬本想點頭,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撒了謊:「不是,之前來過幾次。」
黑火抽回手臂,嘴角歪了歪,看上去像是認同,但臉上卻明晃晃地寫著「我不信」三個字。
「呃……也可能不是這家……」沈喬目光一掃,瞥到小舞台的背景,聯想到黑火剛剛的自我介紹,才意識到MIX應該是酒館的名字,她佯裝老練,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你應該知道,酒館都長得差不多。」
這個解釋既多餘又牽強,黑火直接換了話題,他指了指沈喬手裡的柯林杯:「你好像已經喝過一杯龍舌蘭日出了吧?不換個口味試試?」
沈崢嶸管得嚴,不允許沈喬喝酒。
並非他強橫專制,而是背後有著不為人道的原因。
當年公司為了拿下事關生死的大訂單,妻子幫醉得不省人事的他擋酒,一女對八男,最後喝到胃出血,被救護車拉走了。
等沈崢嶸轉天早上醒來後,才知道妻子半夜就已經離世了,自己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從那之後,他對酒這個東西深惡痛絕,不僅自己戒了,而且命令女兒也決不許沾。
沈喬那時年紀小,根本不知道母親去世的具體原因,一直以為是突發急病。
不明內情的她雖然嫌沈崢嶸管得多,但長久下來卻形成了習慣,就算自己在國外住時,也幾乎不會越雷池半步,今天連著喝兩杯15度的雞尾酒,已經是極限了。
此時覺得有點兒上頭,不過她自認為還是清醒的,就是看人有點兒重影。
「其實可以嘗嘗我們酒館秘制的三笑春風,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古香古色,很適合女孩子。」還沒等沈喬說話,黑火就將她手裡剩下的酒接了過來,暖橙色的液體緩緩蕩漾在玻璃杯中,散發出旖旎曖昧的光,他緩緩舉到唇邊,淺嘗了一口,「這杯,就當你請我了。」
那上面還有自己的唇印,沈喬的臉不由一陣陣發燙,她一把奪回酒杯,抬手招呼Waiter,倉惶地加了一壺三笑春風。
整個過程狼狽不堪,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
黑火眸色一閃,剛剛那首歌是沈喬點的,他除了表演之外,還要賣酒,要不然拿不到提成,這是規矩。
眼前的女人雖然看上去低調,但穿的用的全是名牌,想必是見過世面的,威士忌人頭馬那種大路貨若是價格虛高,怕是哄弄不了。於是他選擇了三笑春風,自製酒水價格不透明,尤其是加上幾句詩詞,格調一下子就上去了,這是技巧。
為了烘托氣氛,這回換了個身穿白色紗袍的Waiter,只見他推著一個小型餐車走了過來,上面居然擺放了一處古香古色的迷你中式院落,白牆黑瓦,小橋流水,橋旁佇立著一棵古樹,枝丫上開滿了灼灼桃花。
餐車在沈喬面前停了下來,Waiter手上一邊鞠水,嘴裡一邊念念有詞:「一笑春風,十里桃花相映紅,此時盎然情意濃。二笑春風,懵懂無知始相逢,輕倚欄杆惹蝶蜂。三笑春風,緣牽一線兩心同,自晚初驚鴛鴦夢。三笑春風,請您品嘗。」
說完,頷首彎腰,雙手捧著堪堪一小杯粉紅色液體,舉過頭頂。
才回國的沈喬哪裡見過這種陣仗,被酒精麻痹的腦子頓時清醒了大半,她趕緊起身,恭恭敬敬地接過白月光一樣的瓷杯,在Waiter的注視下,一飲而盡。
黑火全程沒說過一句話,見Waiter暗暗朝自己比了個大拇指,他不屑地笑了笑,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要不是為了籌集資金拍電影,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出賣色相?一想到自己的名字和那些牛排紅酒同時出現在餐牌上,他就覺得鬱悶極了。
但為了藝術,必然要做出犧牲。等功成名就時,今天所遭受的一切恥辱,都將成為明天的榮耀。
三笑春風度數不低,沈喬喝得又急,一杯下肚,只覺得從舌尖到腸胃,像是鑽進去一條火蛇,呼啦啦就燒了起來,她一個沒站穩,跌坐在沙發上,轉頭看著黑火傻笑。
這單任務完成,就沒有繼續逗留的必要,出於人文關懷,黑火揉了揉她略顯凌亂的頭髮,探過身耳語道:「很高興認識你,下次見。」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畔,混雜著淡淡的菸草味,她的思緒有些混亂,穿長袍的Waiter和魅力十足的黑火仿佛重疊在了一起,劍眉星目,倜儻風流,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