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方寒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
小棠蜷在棉絮里,呼吸平穩,小臉埋在乾草莖編的枕頭裡,手裡還攥著那隻草蚱蜢的替代品:一截彎彎的乾草莖,什麼也不像,但她攥得很緊。
他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棉絮里,又把手背貼在她額上試了試,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真正的草蚱蜢,揣進懷裡。
然後他走到牆角,拿起昨晚準備好的東西:麻繩、火摺子、一個缺了口的空瓦罐。
他沒有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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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床邊的劍鞘里躺著——寒潭太窄,劍在那種地方施展不開,只會礙事。但他彎腰拿起了另一把工具。
那是一把短柄鐵鎬,鎬頭有兩個巴掌寬,刃口被磨得極薄,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他在礦洞裡用過無數把鎬,這一把是從廢棄礦道里撿回來的——鎬柄被前任礦工的手汗浸得發黑,鎬頭的缺口在二十年前磕在礦壁上崩掉的,他認得那個缺口。
鎬不是劍,但鎬是他最趁手的傢伙。寒潭底的石縫窄而深,劍刺不進去,鎬頭可以。
他把鎬別在腰間,推開破廟的門。晨光正從天邊泛起極淡的一線灰白。廟門外,後山的輪廓還是暗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團小小的身影,然後在門口站了片刻。
「爺爺。」
方寒轉過身。小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裹著棉絮坐在床上,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睡痕。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破廟裡亮晶晶的,好像哭,但更是清醒。
「我去後山采點藥。」方寒說,「下午回來。」
小棠沒有說話。她把那隻攥了很久的彎草莖舉起來,朝他晃了晃。方寒走過去,接過那截乾草莖。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截彎彎的草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它揣進懷裡,和那隻草蚱蜢放在一起。然後他轉身出了門。
去北坡的路比去崖壁遠得多。方寒穿過破廟後山的雜木林,沿著山脊往北走。
腳下的土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從雜木變成了針葉,空氣里的濕度在加重,石壁上開始出現青苔。
再走了一個時辰,他聽見了水聲。這不是溪流嘩嘩的聲響,而是一種沉悶的、低沉的轟鳴,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翻著身。
那是地下水脈湧進寒潭的聲音。
他循著水聲往低處走。
地勢陡然下沉,眼前出現了一片露天石坪,石坪中央裂開一道地縫,寬約三丈,長十餘丈,像被斧頭劈出來的一道疤。
地縫邊緣的岩石呈墨綠色,覆著一層滑膩的藻類。從地縫邊緣往下看,水面紋絲不動,顏色是深沉的墨綠,望不到底。
方寒蹲在地縫邊緣,觀察了片刻。水面沒有氣泡,說明水底沒有活水湧出——這意味著寒潭水的寒氣是沉積在潭底的,不會因水流而稀釋。
潭底的寒氣只會比水面更濃。
他用指尖觸了觸潭邊的岩石,石面冰涼刺骨,指尖的皮膚在接觸的瞬間就泛了白。
他收回手,在腦子裡估算下潭的路線。
潭壁上有幾處突起的岩棱,可以用來借力。岩棱上覆著薄薄的冰膜,不容易抓牢。
從岩棱到水面之間的那段石壁近乎垂直,沒有落腳點——這意味著下去容易,上來難。
他看了一會兒,從腰間拔出短鎬,在石坪邊緣找了一塊鬆動的岩石,用鎬頭輕輕敲了幾下。
岩石裂開一道細縫。
他把敲下來的碎石塊摞成一堆,又從懷裡掏出那段麻繩,系在石坪邊緣一棵碗口粗的鐵杉樹幹上。
麻繩的另一頭打了個礦工結,系在自己腰間。萬一潭底水冷得腿抽筋,至少還能靠繩子把自己拽上來。
準備工作做完,他在石坪上坐下來。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山脊的缺口處漏進來,在地縫邊緣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穿過水麵,照進寒潭深處——能看見潭壁上附著的暗綠色藻類,再往下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脫掉鞋,赤腳踩在石坪上。寒意從腳底直透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腳伸進潭水裡,然後是小腿、膝蓋、腰。水冷得不像水——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膚。他沒有停。
礦洞裡老礦工教過他:遇到冷水脈不要一點一點往裡蹭,越蹭越怕。一口氣下去,身體自己會適應。
他把心一橫,整個人沉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很安靜。方寒睜開眼睛,潭水是暗綠色的,陽光從水面漏下來,在水裡折成無數條細碎的光柱。
潭壁上附著一層暗綠色的藻類,順著水波緩緩擺動。
他往下潛,水溫越來越低,指尖開始發麻。
他在礦洞裡見過寒潭草的畫像,老礦工用炭筆在石壁上畫過:葉窄色深,入水不漂,根扎在石縫深處。
他往潭底看,潭底光線很暗,隱約能看見潭底有一片黑黢黢的石壁,石壁上嵌著幾團暗色的影子。那就是寒潭草。
就在他準備繼續下潛時,水忽然動了一下。好像是有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一股暗涌從潭底湧上來,帶著沉積的泥沙和極淡的腥味。
方寒停住划水的動作,整個人懸在水中,一動不動。暗涌過去了。水底又恢復了平靜。
但他看見了——潭底那幾團暗色的影子旁邊,有一道更長更暗的東西在緩緩移動。那東西貼在水底的石壁上,幾乎和石壁融為一體。
應該是水蟒。方寒在礦洞裡見過水蟒蛻下的皮。有一回冷水脈突然斷流,礦工們在乾涸的水道里發現了一條褪下的蛇皮,足有水桶粗。
老礦工說水蟒常年盤踞在寒潭底,以寒潭草為巢,水溫越低它越活躍。
它不動的時候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枯木,一動起來,整個潭底都是它的範圍。
方寒浮出水面,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他沒有急著下去。
他趴在潭邊的岩棱上,讓身體緩了緩——剛才那一會兒,手指已經凍得發白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把剛才水底看到的景象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水蟒盤踞在寒潭草旁邊。
寒潭草不是長在空地上的,是嵌在石縫裡的。他如果直接去拔草,水蟒會從他背後撲過來。
但他不需要和水蟒正面搏鬥。
礦洞裡遇到過類似的狀況,礦道深處有時候會有妖獸盤踞在礦脈旁邊,礦工們不會硬拼,會用聲東擊西的法子引開它。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備用火摺子,用油布裹緊,又往裡面塞了幾塊碎石。簡易的響石,丟出去能發出聲響,也許能把水蟒引開片刻。
片刻就夠了。夠他潛到潭底拔一株寒潭草。方寒把火摺子上的麻繩解開,換上一段更長的細繩,系在腰間。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潛入水中。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他知道水蟒在下面。他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
但他已經看清楚了:寒潭草的根扎在石縫深處,石縫的方向是斜的。順著斜向用力,根就不會斷。
水越來越冷。指尖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他往下潛,往那片黑黢黢的石壁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