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被自己喝楞的無言以對的小女娃,周敦和寧中則心生不忍,不好意思再對她怒目而視,只得運足目力,鬥雞眼似的針鋒相對。
忽聽清脆的童聲響起,恰似啾啾雀鳴。
「挺大的兩個人,加起來幾百歲了,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吹鬍子瞪眼睛,有沒有半分宗主的氣度!有沒有一絲師父的尊嚴,你們倆鬥蛐蛐也就罷了,還對我橫眉冷對!你們好意思嘛!」
周敦、寧中則聞言稍窘,不由轉臉看向地上不足二人腰際的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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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她雙手叉腰,氣鼓鼓的撅著小嘴,臉蛋兒漲的通紅,一會兒看看師父,一會看看宗主,臉上寫滿委屈和不平。
二人覺得好笑,心頭火各自熄滅。
「你懂什麼,玄固術的歸屬代表著下一界宗主的歸屬,豈可玩笑視之。」周敦冷哼,對葉思不以為然的態度很是不爽。
「的確如此,玄固術對你增強體質有意想不到的好處,你的神識過於龐大相對身體太過贏弱,很容易走火入魔。」寧中則一臉擔憂。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擔心這個臭丫頭。」周敦緩緩坐下,手掌輕撫石桌,黃芒一閃,石桌上的裂痕瞬間平復,桌面光滑平整,再無一絲細紋。
「你知道我的心思還這麼固執?要知道葉思不僅僅是我的希望,也是整個宗門的希望!」寧中則臉色冰冷之極。
「糊塗,看你平時聰明機警,怎麼現在如此不分輕重!」周敦瞪了一眼師弟,哼了一聲繼續道:「她才幾歲?才什麼層次,現在就讓她學習玄固術,明擺著把她推倒風口浪尖上,宗內多少築基期的弟子虎視眈眈的盯著這個位置,你也不想想!」
「你就不能私下傳授她?非要公諸於眾?」寧中則口氣雖不善,臉色卻緩和很多,慢慢坐下。
「你傻啊,玄固術的精要你忘了?」
「我怎麼能忘,玄於體表,固身而強體,巍巍如山不可撼…。」寧中則越念越慢,氣勢一頹,
頭低下來。
「我怎麼把這事忘了,一旦修煉玄固術,體表運功禦敵之時,便會凝成淡淡金光,肌膚頓時凝石如剛,防禦倍增,這顏色明顯就就玄固術的標誌,本門弟子一望便知。 」
寧中則嘆一口氣,關心則亂,一時疏忽竟把這個事忘了,如何再堅持,恐怕還真不是什麼好事了,一念至此,神情頓時萎靡,隱隱透著蕭瑟。
「當年你功力修為神識都略高於我,若不是中了邪般轉修水系功法,這個宗主之位也輪不到我,我欠你一份人情。」周敦伸手拍了拍寧中則的肩膀。
寧中則擺手:「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無須羈懷。」
周敦憨厚的臉龐浮現一絲狡詰:「雖然我欠你一份情,但玄固術還是不傳授給葉思,希望你能理解,此事關乎本宗的發展,切不可以私情論之。」
寧中則點頭無語,神色頗為無奈。
周敦笑道:「我是不能傳授,但若是別人…」
寧中則大喜:「師兄的意思,我可以把我學的那部分傳授給給她?」
「我可沒這麼說過,我什麼也沒聽見,你們趕緊拿著東西走人,我還要閉關呢,不足一年便是這批新弟子的入門小比了,如果你徒弟能在比試上大出風頭,我也許會考慮考慮傳她第二層的心法。」
寧中則喜出望外,剛要道謝,周敦擺了擺手,閉目不語。
寧中則示意葉思收了石桌上的靈石、丹藥等雜物,二人轉身出洞。
感覺到二人已經離開洞府,周敦猛的睜眼,面色竟幾分感傷,低聲自語道:「師弟,事到如今,你還在執迷當初的抉擇嗎?現在,連你的徒弟也要走上你的老路,水系防禦,真的能在她手上大放異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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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思看著師父端坐在天台浮椅之上,神色倦怠,眼含悲傷,知道他定有一段難忘的舊事。
也許每個人心底都有那麼一段難以磨滅的記憶深藏,偶爾於不經意間重新勃勃生長,待到果實成熟,枝椏滿墜,才發現只能一個人品嘗,必須一個個摘掉、吞咽,不管是苦是甜,無人能替代。
二人悶坐半日。
寧中則低頭半晌,再抬起時,神色一片清明,似想通了什麼。招呼葉思坐於對面,自懷內掏出一物。
只有薄薄的一頁黃紙,顏色陳舊,卻 保存的完好如新。
「這是你師祖當年傳授於我的玄固術第一層心法,你拿去吧。」
「師父,弟子抄一份便可,這個您還是自己收著吧。」知道此物對師父重要,葉思善解人意的說道。
「無妨,有些回憶記在心中即可,該放下了。」寧中則語調深沉,面色平靜。
「師父,玄固術不是本門宗主才能修習的嗎,您怎麼會有…」葉思不由自主問出心內所想,才一開口又覺不妥,聲音漸弱,低不可聞。
寧中則面色如常,緩緩說道:「當年我修為臨近築基圓滿,在同門師兄弟中名列前茅,師父有意將宗主之位傳授於我,故而傳了我這第一層心法。」
「周敦如何成了這代宗主呢?」葉思心中大奇。
「我一心鑽研水系防禦術,太過痴迷,以至於荒廢了木系功法的修煉,修為日益停滯,遲遲無法結丹,師父幾次警告無果,漸漸對我失去信心,周敦師兄結丹出關的第二日,便將玄固術當眾傳授,自己卸了宗主之位,四海雲遊去了。」
「師祖再也沒回來嗎?」葉思心中悲涼。
「沒有,三百年過去了,始終沒有任何音信,他老人家離開師門之時便是結丹後期大圓滿的修為,即將結嬰,不知道是否得償所願。」
「我終於做到了,師父。」寧中則捫心自問,水系功法已然大成,開創了宗門史無前例的新派系。然,斯人已去,再也看不到他如何增減聲色,縱橫於九天之上,最該欣慰的人永遠也不能看到他的成就。有時候想起師父,不由自我解嘲,若是他當日不對水系功法執迷不悟,早日結丹,今日早已是本宗下一任宗主,而師父也不必希望落空,感傷遠離。那麼金葉谷也會有元嬰期師祖坐陣,不至於名聲大跌,遠遠沒有擁有拙火,盈月兩位真尊坐鎮的青岩峰在門內至高無上的地位。師兄想必是怨恨過他的,師父呢?真的記恨到致死不回的地步嗎?
寧中則不知道他的選擇是不是真的傷害了師父,但他不後悔,從今以後,他會更加努力的發揚水系功法的輔助功效,叫本宗的防禦徹底沒有漏洞可尋,只有這樣,才能彌補他對師父及宗門的愧疚。
望著葉思稚嫩的小臉,道:「思兒,為師一生的心愿便是弘揚水系防禦功法,使之成為與土系、木系並列的本宗第三大功法,彌補其他兩種功法的不足。若是你能憑藉衍水決修煉到為師這個層次,足以證明我的假設是成立的。水系功法卻有其不可忽略的地位,而不是如今這個人人棄之如履的垃圾功法。「
看向葉思的目光充滿了希翼。
「為師總想有那麼一天,面對師父可以昂首挺胸不在自慚形穢,自豪的說:師父,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葉思遲疑了片刻,方道:「師祖還活著嗎?」
「活著,他的元神牌一直微亮,師父定在世間某一處隱居避世,只是放不下心中怨念,不肯回來見我。」
葉思靜靜坐在師父身前,兩人相對無言,寒風陣陣,捲起一些輕塵往事。
無根花依舊絢麗多姿,它一季的綻放就是一生的美麗,花比人有勇氣,可以肆無忌憚的妖嬈它的一生,人卻有太多的顧慮、牽掛與不舍。
葉思不知該如何安慰師父,也許任何語言也不能慰籍他內心的失落,人與人之間,因為深愛相互欣賞,也因為深愛,互相折磨。
寧中則眼中竟有一分倦意:「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師父歸來的那一天…都怪我,當初太固執,不懂迂迴進退,傷了師父的心。」
「不能怪你,師父。」葉思揉去眼眶的濕潤,「與其放棄心中理解按照別人的想法過完一生,不如按照自己的決定堅定的走下去。我想,師祖總有一天會理解你,為你驕傲。」
葉思展顏微笑,輕攥了下拳:「弟子一定會努力,爭取早日學有所成,讓師父,和師祖,都達成心愿,把水系功法修煉到極致。」
寧中則灰暗的臉上漸漸溢出光彩,仿佛重新看到了光明,「為師相信那一天,終將來到。」
師徒倆人含笑對視,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希望。
寧中則僅存的書頁輕放與葉思手心,輕如鴻毛的一頁紙如此沉重,壓的葉思心中一沉,只能珍重收起,自知寧中則把一份希望交託給了自己,而這一份對親情的渴望,內心深處同樣期待,葉思明白,從這一刻起,自己已經徹底融入了宗門。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家人。
從此以後,他們的希望便是自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