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顏木然懷抱著葉思,一句話也不說,沉浸在無限傷痛中。
趙石頭滿臉憤恨,卻不敢發泄,生怕驚擾到睡夢中的師父。他沒想到,自己牽掛的女子竟是如此狠毒,心腸狹窄之輩。
一想到小師父的善良和她受的罪,他就恨,恨張小嫻的殘忍冷酷,更恨自己雙瞎了眼,看不清一個人齷齪的本質,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葉思,葉思……」謝婷婷咬著嘴唇,喃喃低喚。
秦軒辰嘆了一口氣,道:「葉思為了讓張小嫻答應救人,給她磕了一千個頭,挨了她一掌,還不能抵禦,幸虧她功力精純,否則早就當場喪命。」
他口氣雖然平淡,眼神卻少有的清冷,眼角餘光如電,掠過張小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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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沒想到葉思如此倔強,張小嫻如此陰冷。
腦海中不由浮現葉思叩首千次的場景,冰寒刺骨的寒風洞,萬年積雪不溶,腳下的寒冰異常堅硬,葉思每磕下一下,額頭就紅腫一片,一下又一下,很快,身下的雪地殷紅了一片。
一千個頭,聲聲震響,不得停歇,這是張小嫻的第一個條件。
葉思做到了,足足三個時辰,一口氣不喘的磕下來,額頭磕爛了,血流出來被凍成冰,冰再次磕碎融化,重新化成血水,每一下都那麼重,不能停,停不下,青絲的命在她的手裡。
青顏幾乎都要瘋了,無論他如何哀求叫自己替代葉思,張小嫻都輕蔑的看著他,絲毫不為所動。
他只能看著葉思受罪,那一千個頭,一下下叩擊在他心上,他不停問自己,要拿什麼去還,拿什麼還?
秦軒辰拍了拍謝婷婷的肩膀,安慰道:「葉思挺過來了,一切都過去了。」
「頭都磕成這樣了,為什麼還給她一掌,小嫻!你好狠毒!」謝婷婷一眼撇見張小嫻打坐結束,忍不住衝到她面前,憤恨指責道。
「這是我第二個條件?我沒強迫誰,她自願的,還有第三個條件呢?想不想知道?」張小嫻臉色陰寒,反問道。
「你!你就是個瘋子……虧我還當你是好朋友?」謝婷婷憤憤不平道。
「朋友?你當我好朋友?笑話,估計躺著的那個才是你好朋友吧,至於我?」張小嫻頓了一下,語氣更加輕寒:「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 」
她慢慢活動著四肢,真氣在體內旋轉數周,肌肉異常僵硬。寒風洞的可怕之處不只在乎它的寒冷,而是一成不變的孤寂,刺骨的嚴寒,透骨的陰風都抵檔不住獨自一個人面對一片天地,無窮無盡的寂靜。
每一分鐘都是一段折磨。近一年中,張小嫻整日枯坐與不時侵體的寒風抗爭,無心修煉,原以為修為會倒退,沒想到的是,孤寂和寒冷並沒有摧殘掉她的意志,修為居然上漲了一截。
看來,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激發自身的潛力。
見她一副事不關己風輕雲淡的模樣,雲清急切道:「你休息完趕緊救人吧,青絲氣息太弱了,隨時可能咽氣。」
「急什麼?在我施法之前,她的命與我無關。」張小嫻一臉嘲諷,絲毫也不在意他人的焦急。
「你!」雲清被她噎得一滯,半 天沒說再說出一個字。
「師姐,別理她,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嫻姐姐了,她瘋了,叫她去當她的孤家寡人,活該沒一個朋友!」
謝婷婷拉著雲清的胳膊,滿臉氣憤的盯著張小嫻。
張小嫻看一眼謝婷婷,眼神清冷之極,卻沒有反駁,微閉上雙眼,默默聚靈,眾人看她準備施救,皆斂聲閉氣,不敢在打攪。
表面冷漠異常的她,內心極為震動,她恨葉思,她恨不得抽她的筋拔她的皮,可她究竟恨葉思什麼呢?她問自己。
她不知道,葉思其實並沒有做過什麼叫她無法接受的事,雖然她嘴巴夠毒,運氣夠好,可這些又妨礙她什麼了嗎?
她有著卓越的天賦,優秀的師長,傲人的頭銜,為什麼得不到應有的矚目,葉思搶走了所有人的關愛,李意的,無情的,秦軒辰的,還有那個趙石頭?
太可笑了,那小子居然拜了葉思為師,還對她一副死忠不渝的模樣!
憑什麼!這些關心都是自己的,都是自己的!為什麼葉思搶走這一切。
趙石頭有了靈根,入了龜門和葉思有什麼關係!他心裡眼裡不應該都是自己的嗎?
什麼時候,葉思占據了最高點!
她不服,儘管趙石頭無數次來寒冰洞探望她,照顧她,叫她感受到那麼一絲異樣的溫暖。但,當他聽到葉思和她的矛盾時,毫不猶豫的站在了葉思那邊。
甚至跪下來哀求她,幫葉思一把,出手去救一個不相干的女人!
耗費十年壽命!全部修為!她瘋了才會同意這樣事,為了一個陌生人,誰去犯那個傻。
掌門的保證算什麼?師父的託付算什麼?她要的是實力!為了救別人犧牲自己的事,她絕不會做,既然葉思你這麼深明大義,這麼身受眾寵,這麼喜歡在人前彰顯你的知書達理你的善良,你就去死好了。
於是,她提出了三個,在她看起來,沒人會同意的條件。
第一個:葉思撤去護體的靈力叩頭千個,個個有聲,不得停歇!
第二個:葉思要受她全力一掌,不得用任何法術抵抗!
第三個,她暫時還沒想到,不過她認為前兩個條件結束之時,就是葉思命喪之時,根本用不著第三個。
果然,所有的人都在指責她這三個條件,無所謂,看著葉思滿臉蒼白的怯弱樣,一切都值了。
沒想到,她居然會答應!她瘋了傻了呆了?還是太天真?
葉思不顧眾人的阻攔,跪倒磕頭,一聲一聲,空空作響,為什麼片刻滿足後,她的內心如此空曠,葉思每一次叩首都宛如一記重錘,聲聲敲打在她心上。
葉思額頭腫脹多高,她的心就腫脹多高。葉思的頭在滴血,她的心一樣在滴血。
她恍惚覺得,自己真的好殘忍,好瘋癲,好可怕。
咬牙問自己,葉思這份狼狽不堪的模樣不正是她最希望見到的嗎?為什麼答案不是肯定,而是彷徨?
好幾次,她都想喝止葉思停下,但她的尊嚴叫她拉不下臉來。
直到葉思晃悠悠磕完,掙扎站起身行,一臉 笑意的問她第二個條件是什麼?她才醒悟,雖然她還是講出了第二個條件,看似竭力拍出一掌。
打的葉思口吐鮮血飛出數米,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那麼恨葉思了,那一掌她用了不足一成功力,看似兇悍,實則毫無危險。
儘管這樣,第三個條件她還是說不出來,只得暫時答應先去救人,以後再提。
葉思昏倒前,笑著對她說了聲謝謝,這一聲謝謝,比抽了她一個耳光還叫她難受。
她能看出來葉思是真心在感謝她,她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良善,怪不得她搶了她這麼多東西,怪不得她受到那麼多人的喜愛,就連她自己也不忍心再恨她。
一個為了他人捨得犧牲自己生命的人,如何恨的起來。
張小嫻心頭此起彼伏,糾結輾轉,良久,忽然感受到周圍人焦急的等待,期盼的目光,急忙收斂了心神,凝心靜氣,靈力出體,一尊潔白無暇的冰玉蟾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宛若冰雕玉琢般通透,栩栩如生。
場上的溫度驟降,甚至飄起了絲絲零星的飛雪。冰蟾出,四季寒,風雪瀲,玄機生。
張小嫻心中默念十二字真言,冰玉蟾感受到她的心思,赫然睜開了雙眼。
宛若明珠般瑩潤,玉石般璀璨,寒川般削冷。
玉蟾身下的八卦陣越發清晰,條條經緯織構一副奇異的圖案,中間一朵璀璨白蓮,含苞待放。
無數潔白的雪花在半空盤旋飛舞,緩緩下落,雪花觸碰到冰蓮,呼的滲入其中,冰蓮花經過白雪的洗滌,越發晶瑩璀璨。
張小嫻雙手飛快結印,指尖糾錯,嘴中緩緩吐出二字:「蟾,變!」
冰玉蟾忽地縮小,眨眼間凝縮成一簇潔白蕊心緩緩飛至冰蓮花苞尖,化錯一抹螢光鑽入蓮蕊之中。
眾人目不轉睛的盯著這神奇的一幕,心中又是震驚,又是驚嘆。
「把人抬到陣法中央。」張曉嫻出言道,聶幻真收回掌立,雙手虛浮,一道黃光宛若一副平穩的支架,托起青絲,緩緩漂浮致冰玉蟾幻化的八卦冰蓮陣中。
冰蓮緩緩飛起半尺,停在青絲胸口出。
青絲面如金紙,氣息微不可聞,隨時都能咽下最後一口氣。
刻不容緩!
張小嫻一咬銀牙,心底默道:「葉思,我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
反掌一拍,正中自己的胸口,一口鮮血噗的噴出,鮮紅的血霧在空中飛散。張小嫻絲毫不敢停頓,雙手再次掐訣,打出一道法訣。
飛散的血霧剎那間化做一片晶瑩的紅雪,輾轉跌落,紛紛被冰玉蓮吸收。
竟是心頭血。
眾人還來不及驚呼,回手又是一掌,又一口心頭血噴出,掌掌相連,十年就是十掌!
冰蓮吸收了那麼多紅雪,並沒有變紅,而且越發瑩白,仿佛榨乾了所有鮮血內的能量,花瓣顫動了一下,竟似緩緩綻放。
張小嫻輕喝一聲,全身靈體磅礴揮發,一股強大的冰雪之力自身體爆炸而出。
她開始散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