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洪流
冰冷,無情,缺乏共鳴,不死不滅。𝟨𝟫sɥnx˙ɔo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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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總是一直這樣。
打我記事起,這片星淵就如同一鍋女巫的魔藥。
沸騰、混沌、在真空中滾動著並不真切的惡臭
那時候,既沒有天地,也沒有生靈。
龍翼的陰影尚未到來,泰坦的利刃不曾鋒銳,魔眼的計謀仍在胎中萌動。
那是一個沒有悲歡離合,沒有人間冷暖,既不虛無,也不完整的世界。
我的到來沒有任何理由,我沒有選擇地來到了這片天地。
沒有常識,沒有認識,沒有失去,沒有得到。
記不清自己那時候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也不在乎那一切環繞自己的女巫魔鍋意味著什麼。
不知美醜,不分明暗。
我們甚至分不清楚,與自己一同存在的東西是不是同胞。
我沒有名字,我沒有一切,我沒有我。
後人也只是叫我『質向』,那就這麼叫吧。
若干年後,當人們認為我等高高在上,神秘莫測,與天同壽,認為我們是比神靈更高遠的存在。
而我很清楚,虛假的永恆之後,是一無所有。
在我漫長的歲月中,能夠稱得上是『有意義』的時間,只占不到萬千百億分之一。
若塵埃之磅礴,舉孤生不分濁清。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神靈的利刃划過星空,六位瓷肌玉骨的存在從混沌中降生。
那一刻起,女巫的魔鍋就被打翻了。
鍋底很快就被倒了乾淨,宇宙變得陰暗無比,那時一切都是黑暗的。
「星淵危在旦夕,我不出征誰出征!」
六道利刃高高舉起,閃耀的劍尖綻放出世界上第一顆恆星。→
沸騰的藥劑乾冷下來,接著在相當長一段歲月里,它們變成了一顆顆繁星。
當祂們義無反顧地選擇為了這片新生的宇宙存續下去時,我並不理解祂們的意義。
『為什麼要戰鬥呢?呆呆地活著不好嗎?』
當我眨了眨眼,昔日的英雄就已經墮落腐朽,抵抗外敵的戰爭成了權力的紛爭。
『為什麼要爭奪權力呢?反正還會被別人奪走。』
當我稍微思考出什麼答案時,眾神的殿堂已經隕落,祂們化作了萬千星辰,在銀河中繼續閃耀著。
『為什麼要變成星星呢?祂們可以靜靜呆著呀?』
世界一點點地變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連我開始也被它改變。
『我不是脫離這片星空,孤獨存在著的。』
當我意識到這點時,我已經在宇宙中開始了我的流浪。
幾百億年?記不太清楚,星淵不會影響我,我需要很久才能意識到『我』是『我』。
我注視著太陽因為衰老而毀滅,起初我並不明白它的力量是怎麼失去的,我注視著太陽,看著一個個恆星毀滅,發著屬於我的呆,即便是凡物的兒童也會覺得那是一種無聊的體驗。
我對宇宙是充滿好奇的。
女巫的魔藥被打翻後,宇宙一下子變得涇渭分明,它們有了各種稱謂,破滅者和諸神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
應該說,這是一個很偉大的舉動,就如同水下開始萌芽的生命,帶來火焰的一道雷擊。
即便是我,也直到很久才意識到,這是一個有意義的轉折點。
可意義是什麼?
在我遊蕩的年代裡,『意義』還不是有『意義』的,文明才剛剛起步,它們甚至沒有一點自我的意識,即便是我,也很難回憶起生命和文明起初做了什麼。→
我想,它們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即便是文明發展到很高的程度,它們大多也逃不出毀滅的命運。
『意義』?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為,『意義』是不存在的,生命就是一個循環而已。
它們太渺小。
我展開身形,全須全尾的姿態,什麼都不做,就能將他們幾輩人的基業悉數摧毀。
它們太短暫。
我曾站在海邊,海邊泛著舢板,漁夫號稱要打獵一頭白鯨。
那時思考著接下來去哪裡,那時有一個凡物被我的容貌所吸引,他衣著華麗,在我耳邊誦讀著十四行詩並唱著情歌。
當我打定主意,回頭準備搭話時,世界已經陷入了一片冰封。
他的文明似乎是覆滅在了一場核戰爭中。
對我來說,這只是短暫的出神而已。
它們太短視。
曾有一位勇士自信滿滿地聲稱,他建立了永世的王朝,最壞的敵人已經被打倒。
我便注視著他死後,王國崩塌,子孫爭權奪利,軍閥混戰,蒼生塗炭,揭竿而起。
然後伴隨著新政權上台,一名西裝革履的紳士聲稱,他們建立了最自由和開明的國度,舊秩序蕩然無存了。
我便看著他們從高潔的賢者,一個個墮落成斂財無度的財閥,勤懇的人民變得懶惰,知識分子成為了溜須拍馬的弄臣。
於是一切從頭開始。
一次又一次,一個又一個。
每當我覺得歷史已經註定的時候,總會有不知死活的傢伙站出來。
「開什麼玩笑!歷史從未改變?」
他們喊著:
「如果歷史一直是原地踏步,那太陽就不會落下,黑暗就不會到來!」
不論種族,不論文明。
我告訴過各種人:歷史只不過是一個循環,不論你們怎麼做,都只是像車輪一樣滾動循環。
「循環?滾動就是在向前!」
對於我的遠見,他們總是嗤之以鼻。
「如果歷史從不變化,如果一切鬥爭都是沒有意義的,那麼天不該是黑的,那麼無數悲劇就不會上演。」
書一腔熱血,投身戎馬,然後成為這宏大敘事中的一道無足輕重的墨痕。
從那時候起,我突然意識到,『意義』是『無意義』的。
他們一生太短,無法寫出史詩。
——所以他們著書立傳,將薪火傳遞。
他們一生太弱,無法改變進程。
——所以他們言傳身教,把技術更迭。
他們一生太倉促,來不及做完世界上每一件事情。
——所以他們發揮自己的天賦,把這一點專精到極致,在社會分工下,每個人做好自己的角色。
在無意義的虛無循環中,卻有無數的人前赴後繼,為了一個比虛無更加縹緲的理想,或者一個目標,一出革命,一場戰爭,傾盡一切。
他們傻嗎?不見得,許多人有著極高的學術成就。
他們弱小嗎?不見得,其中許多人在戰場上揮斥方遒。
那他們短視嗎?不見得,他們很多人謀劃已久,
我詢問了他們:
『你是否知道,自己只是這時代洪流中微弱的一顆塵埃?你們不會被歷史所銘記,就算是歷史,也會在宇宙中漸漸失真。』
封建時代,起義的奴隸迷茫地說道:
「我不知道,但我想活,作為一個自由人而活著。」
古典時代,披掛鎧甲的騎士搖搖頭,說道:
「也許是這樣,但為了榮譽和信仰,我必須前進。」
工業時代,扛著鋼槍的市民呵呵一笑:
「除了這枷鎖,我們本就一無所有了,何必在乎忘記呢?」
宇宙時代,套上厚重太空衣的軍人信心滿滿,堅定地說道:
「不需要歷史認識我,不必歲月銘記我,山會記得我,海會記得我,從我之後,人人都是我。」
時間滾滾向前,循環從未打破。
我不知道,到底停滯不前的是渺小的凡物,還是永恆不朽的我。
凡物的生命太短,最大的遺憾是無法書寫宏大的理想。
我的生命太長,卻從未擁有過他們的理想。
幾經歲月無數,碾轉文明各種。
我見過偉大的帝國崩解落幕,我聽過貧窮部落發出自由悲壯的吶喊,
無論是什麼種族,無論是什麼時代,無論是什麼文明。
從神靈到凡物,從奴隸到航天員,從凡人到登神者。
從烏托邦的不切實際幻想,到對宏大敘事的踐行。
每個時代都會有一群這樣的存在,他們相信著明天,相信著不同的事物,相信太陽會驅散黑暗。
漫漫長夜總是會被光明驅散,然後陰影便如影隨形。
他們卻樂此不疲。
對於短命的凡物來說,他們一生太短,看不到歷史的必然性,只是為了見到希望,而去跟黑夜搏鬥。
某些程度上,他們是對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