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暴力與權力
隨著劉恭微微一揮手,府衙當中幾個漢兵,快速奔走而出,幾面破銅鑼敲得震天響,仿佛一串串炮仗炸開。
城中的居民,對於今早的事,早就充滿了好奇。烏泱泱的回鶻人進城,跟城外黑吐蕃的爭執,鬧得城中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覺得,是胡人又打進城來了。
好在沒有燒殺搶掠。
現在又搞出這般動靜,自然是引來無數人,伸長了脖子望著,等待著發落。
「刺史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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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漢兵扯著嗓子喊著。
「黑水南岸草場,全數復歸農田!城外回鶻,併入契苾,限期騰退!凡張掖城內無地之戶,皆可認領耕種!」
什長的話音在長街上迴蕩了兩圈。
街上的百姓沒有動,直到那個漢兵跑開,去下一處宣令,眾人才互相看著。
所有人都沒料到,這城裡,居然會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大事。他們這群泥腿子,被各路主子驅使著,像牲口一樣度過了十二年,不曾想如今,居然當真遇到了一人,把他們當作人來對待。
這種反差太大,以至於眾人的第一反應,壓根不是驚喜,而是不敢置信的呆滯,愣在原地都不知是真是假。
「給咱們了?」
一個吐蕃老人的聲音顫抖著。
「天朝官吏說的可算數?」另一個吐蕃漢子問道。
「當然算數,那可是天朝的官,豈會騙你這人?」旁邊的粟特人立刻高聲說道,「不過是復天朝之政罷了,劉恭官爺,乃是中原來人,是一等一的好官!」
「那還不去?去晚了,田地就要被人占了!」
人群當中膽大的,已經開始行動。他們回到自己家中,拉上族親同胞,收拾起行李,準備開始朝著城外走去。
城中的不論吐蕃粟特,亦或者是殘留的漢人,聽聞到劉恭的宣令,紛紛行動了起來。
回鶻人的表情就不一樣了。
編入契苾部?
他們面面相覷,全然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得這般結局。
藥羅葛仁美的治下,回鵑人享受著一等人的待遇。但隨著藥羅葛仁美戰死,這些人紛
紛失去了特權,重新跌落回他們本該待的位置,甚至還要更低一點。
劉恭看了眼府衙外的回鶻人。
他們似乎還不願接受,自己的特權已經消失。有不少人,估計還不知道,將來自己的生活,會受到多大的衝擊。
現在不願去契苾部的人,還是有不少的,但過段時間下來,恐怕就是擠破頭想來了。
「這些人也當真是可笑。」
陳光業來到劉恭身邊,看著嘰嘰喳喳的回鶻人,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劉恭轉過頭去說:「可笑在何處?」
「勇於私鬥,怯於公戰。」陳光業冷哼一聲,「當初黑水岸邊,可不曾見他們如此勇毅。倘若當時出一隊回鶻勇士,直衝我部軍陣,便可大破我軍,又何來如今之境地?況且,阿廝蘭那幾個回鶻人,更是連影子也不曾看見過。」
「倒也是。」
對於陳光業的說辭,劉恭不置可否,心中卻也有些感慨。
這小子說的不錯。
回鶻人看著是暴烈。
能咆哮公堂,能在草場驕縱,敢去打黑吐蕃,就是不敢上戰場,落得這般下場,也怪不得別人。
若無以命相搏的勇氣,自然就沒有守住家業的能力。
「你此番也該回沙州了吧。」劉恭冷不丁地說,「可要帶著回鶻人頭去?朝節帥邀功,應該也可領些賞吧。」
「阿羅訶在上啊!」
陳光業忽然嘆了口氣。
「我這番回去,不被姑父抓起來責問,便已是大幸了。這幾顆人頭帶回去,又有何用呢?」
「姑父?甚麼姑父?」劉恭有些意外,「你姑父是何人?」
「正是張節帥啊。」
「啊?」
劉恭突然感覺,自己確實闖禍了。
沙州,敦煌。
這千里之外的宅邸里,熏著西域的檀香。案几上擺著的一整塊端硯,此刻卻壓不住屋裡的滿堂焦躁。
「唉!」
張淮鼎在地毯上來回踱步,手中反覆盤著菩提子佛珠,眉頭更是擰在了一起,嘴裡還止不住的碎碎念著。
「藥羅葛仁美那蠢驢,竟當真讓劉恭收去了甘州。如今肅州歸了劉恭,甘州亦是歸了劉恭,他一人,便坐擁甘肅,連跨二州!整整二州!若讓這劉恭坐穩了,他豈不是比我那堂兄,還要來的愜意?」
說到這兒,他猛地停步。
他放下了佛珠。
在他的身邊,索勛眼皮向下耷拉著,並未理會張淮鼎的動作,只是默默端著茶碗,似乎在打量著裡邊盤旋的茶葉。
許久之後,張淮鼎嘆了口氣,在香霧繚繞的屋子裡,卻顯得格外陰冷。
「索公,可否調瓜州兵,襲酒泉城?」
聽到張淮鼎說出如此言論,索勛才緩緩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不明,看起來是壓根沒想到,張淮鼎竟能說出這番話。
出兵?
真是利令智昏。
索勛之所以撩撥張淮鼎,便是為了不出兵,亦能策動歸義軍權位更迭,這樣既不必動自家鎮兵,亦可使自己的權力,向上更進一步,不必苦坐瓜州了。
他一直想做的,都是無本的買賣,怎麼可能投入成本呢。
「淮鼎啊,兵者,兇器也。你我若從瓜州發兵,且不論能否打贏,單是同室操戈之罪,足以令長安將我等打成叛鎮。」
這席話一說出,張淮鼎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了。
索勛倒是沒理會他的錯愕。
他走到案幾邊上,朝著小妾招了招手。
一旁的小妾緩緩走來,身上羅紗輕慢飄舞,手捧筆墨,來到索勛身邊,先是將紙鋪的平平整整,隨後再在一旁研墨。
隨後,他落下了筆。
身為世家子弟,索勛的字寫的不錯,筆走如龍蛇,濃墨迅速落在紙上,化作揮不散的殺機。
「淮鼎啊,殺人未必要用刀。」
索勛慢慢地說:「張淮深,只是檢校散騎常侍,沙州刺史,無旌節而居節帥之位,本就是僭越。如今他竟敢以這白身,私授劉恭甘州刺史之職。這叫什麼?」
「這......結黨營私?」張淮鼎愣愣地回答。
在長安的這些年,他並未研究官場,馬球倒是打了不少,還有長安市井的潑皮手段。
「這叫私樹黨羽,藐視朝廷法統。」
索勛的手腕穩如磐石,筆尖頓挫有力,留下的字跡更是入木三分。
張淮鼎走上來看了眼。
紙上墨跡鋒銳如刀。
其間文字,更是誅心。
寫完,索勛提起筆,落在一旁的山峰架上,用手壓著這份供狀,看了許久之後,才抬首看向張淮鼎。
「淮鼎,這摺子還得你署名。」
「我署名?」
「嗯,你來。」索勛認真地說,「長安天子,最忌憚的便是藩鎮坐大。僭越謀逆罪名一扣,張淮深這節帥,便算是坐到頭了。他劉恭打下來的甘肅二州,也只能是替他人做嫁衣。」
看著這份供狀,張淮鼎的呼吸,忽然變得粗重了起來。
是權力在向自己招手。
供狀上的文字,仿佛忽然間活了,在他面前起舞,帶著無可抗拒的魅力,引著他抓起毛筆,在紙上落筆,留下自己的名字。隨後又在一陣迷離之中,抓起桌邊的硃砂印盒,鈐印下一份屬於自己的章。
索勛笑眯眯地看著,見張淮鼎落了款,便立刻收起,將這份供狀卷好,遞給自家僕役,低聲吩咐幾句之後,便不再提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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