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翩翩起舞之陣

  第116章 翩翩起舞之陣

  聽著老伙頭的話,陳光業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才拿起胡餅叼在嘴裡,開始慢慢咀嚼了起來。

  他確實來過甘州。

  上一次來,是中和三年的時候,跟著張淮深來鎮壓甘州回鵲。

  只是那一次並沒有大戰,更像是武裝巡遊一般,抵達張掖城下,與藥羅葛仁美爆發了幾次小戰鬥,扎了個冬營之後,待到開春便匆匆返回了沙州。

  這算是陳光業唯一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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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伙頭就不一樣了。這老頭到底打了多久的仗,陳光業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小時候,這老頭還抱過自己。

  「嗚—

  「」

  甘州回鵑那頭又響起了嗩吶聲。

  吹吹打打,鼓號齊鳴,回鶻人的軍陣,又再次動了起來。

  他們並未像想像中那般潰敗,而是緩緩地向後退卻,退離到三四百步的距離之後,便隨著若隱若現的青色大旗,引導著軍陣向南側行走,開始進行巨大但又緩慢的半圓機動。

  回鶻人似乎放棄了暫時的進攻打算,反倒是像一條巨蟒,朝著劉恭的右翼,也就是石遮斤所在的位置滑去。

  他們要改變戰場的態勢。

  「入娘賊,這是做甚?」陳光業罵了一句,後背滲出些許冷汗。

  戰場環境太過混亂了。

  數以千計的士卒,踩在龜裂的旱地上,揚起的沙塵遮天蔽日,況且陳光業位於側翼,視野更是糟糕,便是伸長了脖子,也看不清戰場的全貌。

  但他並不需要思考太多,因為隨著回鵑主力的南移,劉恭的帥旗也做出了反應。

  中軍沉悶的鼓點,忽然間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原本的雄渾,反倒是變得急促了起來,帶著些牽引和催促的味道。

  「左翼!陳光業部!向前行軍,隨軍偏轉,背靠河岸,不得有誤!」

  一名傳令兵飛馳而來,嘶吼聲在陣列中快速傳遞。

  聽到號令,陳光業頓時放下了擔心。

  只要聽命令就行了。

  「全軍聽令,隨我行軍!」陳光業立刻將剩下的半塊胡餅摘下,塞到自己的懷裡,隨後高舉起手中橫刀,站到全軍最前方。

  很快,他摩下的諸兵卒,像一扇巨大門板的門軸端,以黑水河為依託,隨著中軍的轉動而緩緩調整朝向,始終保持著與回鵑軍陣面對面。

  這樣的機動,極度考驗紀律與毅力。

  整個過程中但凡有不慎,便會被敵人牽引著打亂陣型。回鶻人最擅長找機會突襲,若是被他們發現了裂痕,那就是死路一條。

  好就好在,歸義軍士卒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整個左翼在沉默中旋轉著。

  就在這緩慢而壓抑的旋轉中,右翼忽然傳來喧譁。

  陳光業循聲望去。

  那是契芯部的半人馬。

  他們並未跟隨大軍,做防禦性的偏轉,而是如同脫韁的野狗,在玉山江的率領下,直接從大陣的掩護中狂飆而出。數百名契芯部半人馬,如同飛躍的流火一般,在身披朱紅大袍的玉山江率領下,越過滿是沙礫的旱田,徑直朝著向南機動的回鶻人撲去。

  「這幫胡兒瘋了?」陳光業有些驚詫,「對面回鶻人那麼多,他們怎麼敢的?」

  「他們不上,我們就得挨打。」老伙頭的聲音有些沉悶。

  玉山江要做的事很簡單。

  襲擾回鶻人。

  騎射手的機動力,在這一刻展現的淋漓盡致。玉山江身後的契芯部眾,小跑著來到回鶻人軍陣前,伴隨著他們抵近,回鶻大陣的機動,也出現了些許遲滯。

  趁著這一息的遲滯,玉山江大手一揮,整個契芯部猶如雁行般,在回鵑大陣前划過凌厲的弧線,拋灑出箭矢。

  「咻咻咻——

  」

  箭雨傾瀉而出,咬噬著回鶻大軍的側尾。

  雖然因為距離較遠,殺傷力有限,但這種如附骨之疽般的襲擾,極大地影響了回鵑人的機動,令眾人煩躁不堪。不時有外圍的回鵑人中箭,摔倒在地上,慘叫聲引起一陣陣騷亂。

  「呵,玉山江。」藥羅葛仁美端坐在步輦上,「我這族侄兒,也是練的一副好身手,可惜隨了漢狗。」

  身為回鵑人,藥羅葛仁美比所有人都知道,襲擾的游騎最怕什麼了。

  於是,他的將旗向下一揮。

  在他身邊的一名頭人,見到將旗揮舞,立刻引號高呼,聲音尖銳刺耳有如旱獺,百餘名披甲重騎,立刻跟隨著這位頭人,從主力中分離出來,迎著契芯部的方向沖了過去。

  這支甲騎一出現,戰場上的氛圍,頓時就發生了變化。

  烈日的照耀下,這支鐵騎散發著森冷寒光。不光上身披掛著厚重的札甲,甚至連下半身的馬腹兩側,還能看到皮革和鐵片混編的馬鎧。

  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們的武器。

  為首的頭人並未拿出長矛、彎刀,反倒是抄起角弓,露出森寒的鐵箭頭,立刻將手中箭矢射出。

  「嘣!嘣!嘣!」

  頭人連續開出三矢,連珠爆射般地將箭矢射來。數百支帶著沉悶嘯聲的鐵箭,裹挾著摧枯拉朽的氣勢,狠狠地砸向了契芯部。

  玉山江也沒想到,回鵑人居然拿出了鐵箭。

  這些鐵箭,大多是在此前的戰鬥中,被回鵑人所收集起來的。藥羅葛仁美將強大的火力,全部都集中在了精銳的部隊上,而在這一瞬間,這股火力終於爆發了出來,傾瀉在了玉山江的頭上。

  骨肉碎裂和鎧甲被洞穿的聲音,幾乎傳遍了整個軍陣。無數契芯部的游騎,在這樣強勁的射擊面前,就像紙糊的一般脆弱。

  僅僅是一輪射擊,就有十幾名半人馬摔倒,栽在了血泊當中。

  「撤!撤!」

  玉山江見狀,眼眶眥裂,發出憤怒的咆哮。

  他復仇心切,然而他心裡更清楚,此時若是被激怒了,衝上去的後果,只會和那個回鶻百夫長一樣。如今輕騎襲擾的效果已經達到,就不可再戀戰,應當快速脫離戰鬥。

  而他身邊的很多契芯部眾,都不用他下達命令,早在第一輪射擊時,就已經拼命調轉身子,準備向後逃竄而去了。

  遊牧騎兵的一大特點,就是畏懼傷亡。

  在遭遇了這樣的傷亡之後,他們毫不猶豫,直接散作漫天繁星,朝著石遮斤率領的粟特步兵陣線逃去。

  回鶻騎兵追逐片刻,在見到契芯部眾逃走過後,便撤到了本陣之中。

  劉恭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戰場的態勢。

  雙方都在做著機動。

  雖然己方更慢一些,但好在有玉山江,得到將令之後當即出擊,遲滯了回鶻人的機動,令自己得到機會,大軍得以周旋。

  「報刺史!玉山江都尉有言,本次出擊,折損二十一騎!」

  傳令兵飛速將情報傳了回來。

  「去令玉山江曉得,他做的不錯,戰後有賞!」劉恭高聲回應。

  「是!」

  得到命令後,傳令兵又飛速跑去,消失在了劉恭的視線當中。

  隨後,劉恭眯起了眼。

  如今戰場態勢發生了變化,原先的東西對峙,變成了南北對峙。劉恭在北,藥羅葛仁美在南,奔騰的黑水河不再是自己的倚仗,反倒成了一道障壁,令自己退無可退。

  倘若戰敗,士卒逃竄過河,定會自相踩踏,溺死無數。至於背水一戰這種事,重點從來不在於背水,而在於尋找何時的戰機。

  劉恭很好奇。

  對面的藥羅葛仁美,下一步會走什麼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