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零七分，風間躺在宿舍的床上。他的室友早在一小時前就拉上了床簾，只從帘子縫隙里透出一道閱讀燈的光線，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後也熄了。現在整個房間只剩下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的那一道豎紋，位置跟昨晚一樣，在牆壁上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面，把房間切成了兩半。
風間側躺著，面朝牆壁。他的身體躺在床上，但他知道自己的狀態是」醒著的」。他的手指搭在枕頭邊緣，呼吸的頻率已經調整過幾次了，但每次在快要轉入更深的放鬆狀態之前，白天的某些片段會重新浮上來——討論室里那四個人的視線、佐藤被反駁時顴骨上那一道收緊的線條、他自己那個沒有被說出來的方案。那些片段不需要按時間順序排列，它們會隨機地浮上來，像碎片一樣不斷碰撞著邊界。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
那個震動的幅度很小，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可以被清晰地辨認出來，像一根細針落在地板上。風間翻過身，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半邊臉。來電顯示的名字是」野原」。
他按了接聽鍵，把聽筒貼到耳邊。」……餵？」
」小徹。」對面傳來的聲音帶著一點他熟悉的鼻音，背景里有輕微的電流聲和他那邊室內燈光運轉的底噪，」你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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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你怎麼還沒睡？」
」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幹。」那邊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響，像某個人正在用毛巾擦頭髮，」今天幼兒園實習的事想跟你說一下。」
風間把手機貼得更近了一些。」你說。」
」今天有個小孩，」小新的聲音放慢了，像在回憶，」在活動室玩積木的時候，忽然站起來，然後——然後他就拉在我鞋上了。」
風間停了一下。」……你說什麼？」
」拉在我鞋上了。就那個深藍色的運動鞋，今天剛穿的新鞋。他站起來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低頭一看已經在了。」小新的語調沒有變化，仍然是他平時那種慢悠悠的節奏，」然後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大概很怕我會發火。但是我沒發火。」
」為什麼？」
」因為我想起你小時候也幹過這種事。」
風間在電話這頭坐了起來。他靠著床頭板，被子滑到了腰際。」你再說一遍。我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
」你忘了？幼稚園，植樹節那天。你在沙坑旁邊蹲著挖土的時候，蹲得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
」我沒有。」
」你有。我當時就在你旁邊，親眼看到的。你後來還去辦公室換了褲子，園長打電話讓你媽媽送乾淨的來。」
」那不是我。」
」就是你。你穿著那條淺藍色的短褲，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你媽媽來了。」
風間靠著床頭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動。他在試圖壓下那個正在形成的弧度，但那道弧線在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已經成型了，它是從他右側顴骨以下的區域開始沿著面頰方向延伸的，逐漸抵達了他的唇角，在那裡像一道正在打開的閘口。他沒有去碰觸它，它就已經在那裡了。
」你才拉過。」風間說。
」我沒拉過。我從來沒有拉在鞋上過。」
」你拉過。你五歲的時候在沙坑裡拉過一次，還是我幫你叫的老師。」
」那個不算，沙坑不算。」
」沙坑怎麼不算？」
」沙坑是戶外。」
風間感覺到自己正在笑。那笑聲從他胸腔內部升起，經過喉嚨的時候它變成了一串斷斷續續的氣流，從齒間漏出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持續的音浪。他用手捂了一下嘴想把它壓下去，但那個動作沒有起到預期的作用。笑聲在指縫間繼續外泄。
」你笑什麼——」小新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他自己大概也在笑，因為那幾個字不是連貫的，中間被截斷了幾次。
」我——」風間又笑了一聲。他換了只手握手機，把臉埋進枕頭的邊緣，他的肩膀在震動。他感覺到自己的眼角有東西正在滲出來，那東西順著顴骨往下滑了一小段，他沒有去擦。他翻過身面朝上躺在枕頭上，笑聲正在減退，但那層餘韻還在，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之後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擴展。
」小新。」
」嗯？」
」你今天實習怎麼樣？除了鞋的事。」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小會兒。」挺好的。那個小孩後來跟我道歉了，他蹲下來指著我的鞋說'對不起'，我蹲下來說沒關係。他媽媽來接他的時候他還拉著我的手，要我跟他說再見。」
風間聽著那些話。那些話的節奏跟白天他在冬令營聽到的討論完全不同，它們不需要被評估或分類，它們就在那裡。
」對了。」小新的聲音又響起來，換了一個話題的開口方向，放得比之前更平了，」小白很想你。它今天趴在你平時坐的那個沙發位置上睡了一下午。」
風間把手機從耳邊移開了一點，他看了一下屏幕上的時間，然後重新貼回耳邊。」……你跟小白說了我想它？」
」不用我說，它自己知道的。它每天都趴在那裡。」
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又彎了一下。」你明天還要去實習吧？」
」嗯，早班。園長說下周讓我試著帶一節手工課，還沒想好讓他們做什麼。」
」做摺紙。」
」摺紙？」
」摺紙飛機。小孩都喜歡。」
電話那邊安靜了大概兩秒。」……那我試試。折壞了算你的。」
」算你的。你教的課，折壞了當然算你的。」
」行吧。那你明天冬令營也加油，別忘了吃飯。」
」嗯。」
」那我掛了。」
」好。」
電話掛斷的提示音從他耳邊傳來，那層電流聲從聽筒里消失了。風間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屏幕亮光熄滅之後房間裡重新回到了路燈照進來時的暗度。他躺回枕頭上，面朝天花板。他感覺到自己呼吸的節奏已經恢復到了正常深度，比接電話之前平穩了一些。
他側過身，把被子拉到了肩膀的位置。他閉著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從剛才那道弧度的位置慢慢回落。但他知道那道弧度的痕跡還在，就貼在他的嘴角內側。
他在那層正在消散的溫熱中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還在牆面上投著那道豎紋。但那道豎紋在他視野里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分明了，它的邊緣正在變薄、變軟。
光線正在他的視網膜上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