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個星期一，春日部市立高中的櫻花正好開到了第八成。
風間徹站在校門外的坡道上，把書包帶子又往上提了提。淺灰色的制服是媽媽上周專程帶他去百貨公司挑的，從襯衫領口的摺痕到西褲膝蓋處的熨燙線，每一處都整整齊齊。他用手指背蹭了一下劉海，確認髮型沒被風吹亂，才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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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他走得很慢。周圍擠滿了新生和家長，到處都是舉著手機拍照的人，穿同樣制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討論分班表。空氣里飄著花粉和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氣味，像是嶄新的課本和新刷的油漆混在一起。
三個月了。
從初中畢業典禮到今天，他等了整整三個月。
過去三年裡他每天都在默念的目標——考上一所夠好的高中，穿上體面的制服，在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終於走到了兌現的這一刻。
初中同學對他的印象已經結束了，他要讓他們記住的是另一個版本的風間徹：成績拔尖、舉止得體、人際關係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多餘的包袱。
他一邊往校門走，一邊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櫻花正從兩側的樹上落下來，有幾片粘在他肩膀上，他沒有去拍掉，反而覺得這畫面很適合作為新生活的開場。
校門口那條直道比他想像的更長。他經過公告欄時放慢腳步看了一眼，找到了一年級一班的名單，確認了自己的名字。很好，分班結果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他把分班表記在心裡，正準備繼續往裡走，餘光忽然掃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穿著同樣灰色制服的身影，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背靠在一棵櫻花樹上。
上下蹭。
整個人像只熊一樣用後背在樹幹上來回磨蹭，頭髮翹得亂七八糟，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層花瓣，新校服的衣擺從褲腰裡跑出來一大截。旁邊有個拎著便當袋的學姐正路過，那人立刻停下來，轉過頭，露出一張讓風間從腦門涼到腳底的臉。
」大姐姐——你是二年級的嗎？皮膚好白哦——」
聲音響亮的程度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風間徹站在原地，身體像被釘住了。他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用力到發白，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大腦里所有的東西全都擠在一起，互相踩踏：不，這不是真的。
這不可能。
全春日部有七所高中，他當初選這一所就是因為分數線足夠高，高到一個正常邏輯下絕對不可能出現這個人的名字。
但是那個背影，那個聲音，那個用屁股蹭樹幹的姿勢——
」野原——」
他話沒說完。
那個正在搭訕學姐的男生像是後腦勺裝了雷達，忽然把臉轉了過來。眼角還帶著剛才和大姐姐說話的餘韻，嘴角掛著一道標誌性的弧度，然後那對眉毛一挑，眼睛猛地亮了。
」喲。」
他三步並作兩步從櫻花樹底下躥過來，校服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中間一顆，裡面那件白襯衫的領子一半翻在裡面一半翻在外面。他跑到風間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兩秒鐘，然後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和他五歲時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過的笑容。
」風間，你果然也在這裡。」
風間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腦內那個精心搭建了三個月的」新生活藍圖」在這句話面前像紙糊的牆一樣開始層層剝落。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干：」你——你怎麼會在這所學校？」
」我考進來的啊。」小新理所當然地說，還用手指彈了彈自己胸口的校徽。
」你怎麼可能考——」風間說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盯著小新那張臉，試圖從裡面找出任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什麼也沒有。小新看起來理直氣壯。
」美冴說，我運氣好。」小新補充了一句，然後又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要碰到風間的肩膀，嗅了嗅。」風間，你用的洗髮水換了？好香。」
風間一巴掌把他推開：」你離遠點說話。」
櫻花還在往下落。周圍已經有人開始往這邊看了——一個頭髮亂糟糟制服穿得七零八落的傢伙，和一個站得筆直頭髮梳得紋絲不動的傢伙，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校道中間，視覺衝擊力強到路過的家長偷偷舉起了手機。
風間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他的目光從小新臉上移開，掃過他全身：校服是皺的，因為他在樹上蹭過。褲子的膝蓋處有幾道細紋，大概是他來之前在家裡地板上滾過了。但渾身上下沒有一塊污漬，頭髮雖然翹，但發梢是乾淨的。
他清了清嗓子：」你先去把衣服整好。分班表在公告欄，你去看一下自己在幾班。」
」不用看啦。」小新把手背到腦後，一邊往前走一邊晃著身體，」我知道我在一班。」
」你怎麼知道？」
」我在辦公室門口偷聽到的。」小新回頭沖他眨了眨眼，」我們同班哦，風間。」
風間徹站在那棵被蹭過皮的櫻花樹旁邊，看著那個背影拖著歪歪扭扭的步子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校服外套的衣擺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有幾片花瓣粘在他後背上沒有掉，像一塊滑稽的補丁。
周圍的新生還在陸陸續續往裡走，有人輕聲笑著，有人舉著手機拍櫻花。風間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五秒，然後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旁邊，落著一小片從校門口飛進來的花瓣。他盯著看了三秒鐘，然後抬起腳邁了過去。
算了。
他跟在那個背影后面往教學樓走了兩步，忽然聽見前方傳來聲音：」風間，走快點啊——今天有入學式哎，聽說校長講話特別久，我昨晚沒睡好，估計要站著睡著了，到時候你掐我一下——」
風間加快兩步追上去：」你自己掐自己。」
」我自己掐自己多疼啊。」
」那你就不該站著睡。」
」我也不想站著睡啊，但是小葵昨晚非要跟我睡，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小新扭過半邊身子繼續跟他說話，風間看見他左臉頰上有一條淺淺的紅色壓痕，看形狀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夜留下的，大概是枕頭角，也可能是他妹妹的腳後跟。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那個亂糟糟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風間的腳底下。
風間往前走了一步，踩住了那個影子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