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掙扎

  阿姀一直在等。

  衡沚受傷的起初幾天, 因里外都是一堆破事,加上公羊梁說形勢兇險,她幾乎是衣不解帶地熬了幾天。

  可這幾日過去後, 正好雲從也從顧守淳那兒回來,有顧守淳帶人守宮裡,可以說城內宮內都安定了下來。

  阿姀悶頭睡了一整日,次日清早,天色蒙蒙亮時, 尚書府的門被叩響了。

  雲鯉怕她還未醒,驚擾了她,掀了床帳後輕撫著阿姀的肩膀, 等到人有了反應, 才小聲道,「娘子睡足了嗎,中書令大人來訪,正在前堂候著呢。」

  這時候才來。

  阿姀閉著眼,雖睡得不好總是做夢, 也算養回了些精神,思索著如何去見呂中庭。

  「娘子?」雲鯉見她沒動靜,還以為她沒醒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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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告訴他, 讓他等著。」她等著這些日子, 總得把這滋味也還回去叫呂中庭嘗嘗才行。

  於是人一翻身, 又縮回被子裡心安理得地睡了。

  雲鯉退了出去,輕輕掖上了門。

  走到院子裡,公羊梁已經在做晨練了。

  「公羊先生早。」雲鯉笑著與他打了招呼。

  「如何, 不打算去見客嗎?」公羊梁練著五禽戲, 心卻還記掛在來客這事上。

  雲鯉嘆著氣, 搖了搖頭,「這中書令大人也來得太早了,娘子這些日子又累又乏。好不容易昨日雲從來了,我們倆輪流在隔壁照看主子,她才能休息一下。」

  見她心疼的模樣,公羊梁收了勢,笑著飲了杯茶,「我知曉的,還是之前在恪州她說過的,睡得不好,不是多夢就是難眠。等小侯爺好些了,我給她開幾副藥治一治這毛病就成。」

  那倒是好,雲鯉點點頭。

  「你也不必擔心,照我對你家娘子病情的了解,你瞧著她又睡了,實則一有點事,她便一點也睡不著。怕是在給外頭那位下馬威呢。」

  「啊?」雲鯉驚詫,可這中書令,是好大的官兒呢。

  她很是不解地去前堂回了話,呂中庭身著素衣,瞧著精神也不大好,卻還是笑了笑,溫和地說自己等著便是。

  這一等,就過了一個半時辰。

  公羊梁說得沒錯,阿姀果然一點都睡不著。

  待雲鯉走了沒多久,她便穿戴好出來,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面無表情地越過了公羊梁。

  「嘿。」他沒摸得著頭腦,好歹也算是她救命恩人,怎麼見面連聲早都不問。

  雖說也不早了。

  不過也能猜得出,大約是既沒睡好還在發脾氣,心裡也對呂中庭沒什麼好話,彆扭著呢。

  阿姀進了自己那間屋子,雲從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床帳外邊,人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還在掐著自己的臉頰保持清醒。

  平時總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很有些嚴肅,比起雲程來古板得多。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性子內斂的人,還有青年人的活潑。

  這麼幾日了,衡沚還是沒醒。

  阿姀沒打攪雲從,讓他打會瞌睡,自己掀開床幔,蹲在床邊。

  傷口已經不再向外滲血,應該是公羊梁那瓶看著就很珍貴的金瘡藥起了作用。

  貫穿傷前後這兩處口子也不小,起初公羊梁生怕是要縫合,可是沒有麻沸散,這裡又靠心口這麼近,恐是不妥。便先敷了藥留意觀察,若是這藥搭配他開的方子能穩住傷勢,起碼還能再拖些日子,等到龔嵊到了都城,再由他下針縫合。

  不過看來是不太需要了。

  阿姀俯著身子,輕輕撩開他的衣襟,見繃帶還是雪白的,放下心來。

  人都瘦了一圈。

  阿姀的手停在衡沚的眉間,碰了碰。

  她睡覺有些習慣,尤其喜歡抱著東西。小時候住在這兒,崔夫人就讓人給她準備很多枕頭,軟的靠枕,硬的床朕,總是在榻上堆了很多。

  枕頭還在,且看得出崔夫人常常著人打理,都還很乾淨。

  衡沚躺在她的枕頭上,散開的髮絲落在枕面的花紋上,桃花的輪廓被烏黑的頭髮擋住,都看得不太分明。

  阿姀背對著他,坐在床尾的位置,頭靠在木頭柱子上,想著呂中庭的事。

  不自覺地,手指就圈著衣帶上的墜子繞著。

  她是生氣的。

  呂中庭用一個完全能說服她的理由,讓她心甘情願地隨他回到都城。然後又情願地偽造了那道遺詔,給他們這些清流臣子一個名正言順廢帝的理由。

  這本是一件各自出力的事。

  可他們都是文臣,除了動嘴皮子和下筆寫摺子的事,確實對此事再無裨益。古今王朝更替,也沒聽說過動盪朝野是沒有武力,淨靠文臣舌戰能做到的。

  自從都城被金峰封鎖,動亂的這些日子,他們避不出門,苦的累的都讓勤王軍做了。

  聽雲從前日來時所提的,死傷也不少,公羊梁直接在尚書府大門外坐起了診,無論是百姓還是傷兵,無所挑揀全都醫治。

  光看他忙得腳不沾地,阿姀也能猜到外面的情形了。。

  保命罷了,其實根本不該怪呂中庭什麼。

  可她就是,順不下這口氣。

  阿姀也知道,自己這種性子其實並不好。

  後知後覺的愧疚一點一點泛上心口,讓一個年紀都能做她爹的長輩,一大清早等自己怎麼久,也是不像話。

  越想越煩,阿姀懊悔地嘆了口氣,打算去前堂見人。

  可她剛支著床準備站起來,腕間便感受到冰涼的觸碰。

  「如何唉聲嘆氣,我不是沒死嗎。」聲音還很虛浮,久不開口,有些嘶啞。長久失血後身體還沒養起來,手指都是冰涼的。

  阿姀驚得一回頭,便見衡沚費勁地睜了眼望她,柔得不像話。

  一下子其他事全都拋在腦後,阿姀遷就著他,靠近了些,「你醒了!」

  這下雲從也立刻驚醒過來,人從馬紮上彈起來,見床幔里兩個繾綣的影子,無聲地退了出去。

  阿姀支著臉頰,抵在床沿上與他平視,自己都沒發覺,聲音軟下來,「感覺如何,要不要我去叫公羊師兄過來?」

  「不。」衡沚疲累得難以多說半個字,只靜靜地看著她。

  仿若隔世未見一般,怎麼都看不夠。

  「沒在唉聲嘆氣什麼。」阿姀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暖他,「是呂大人在外頭等我,沒想好與他說什麼。」

  「先去見他吧。」

  「那還是你比較重要。」不經意間,膩歪的話便脫口而出。

  衡沚彎了彎嘴角。

  他在夢裡,夢到自己果真沒救回來,死在這兒了。阿姀痛不欲生地抱著他的棺木,哭得快昏過去。

  他的喪事果然是水長東辦的,死了還能給她賺筆橫財,衡沚心裡竟然還有點樂意。

  不過他很快就沒這麼樂了,人陷入昏沉中連夢都不再做,還以為是死後萬事皆空,再也見不到她了。

  緊接著他感到心口一陣劇痛,四肢都似千斤重,人便醒了過來。才發現疼的是傷口,而他捧在懷裡的那輪月亮,唉聲嘆氣地靠在他床尾。

  都不是那麼亮了。

  阿姀怕是這些日子為他擔驚受怕也不好過,憔悴了很多,人也消瘦了。

  衡沚心疼,可也不能做什麼。

  「過來。」

  阿姀乖乖照辦。

  而後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了她唇畔。

  不沾任何情慾之色,只是溫情的,繾綣的。

  「不許再勾我了!」阿姀一下子躲開,似責怪又撒嬌般,「我去叫雲從端藥來給你,我得出去見人了。」

  一下子豁然開懷,拎著裙子轉身的動作都輕鬆起來。

  衡沚看著她,眼皮沉沉地,越來越模糊,體力不支又快要昏睡過去。

  阿姀半路停下,放不下什麼一般,轉身回來,還了他一下。

  幸而,衡沚完全睡著前,收到了她小別的贈禮。

  喝到第四盞茶上,呂中庭等著的公主風風火火闖進前堂來。

  呂中庭曾拜會過已故的尚書,那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先人舊事,都如流水一般難覓曾經。

  「勞您久等了。」阿姀頓在門前,拾整了衣裝,沉穩地走進來坐下,「連日來雜事纏身,睡過了頭。」

  呂中庭笑了笑,可那笑容中卻夾雜著苦澀與包容。

  「是臣思慮不周了,忘了殿下也不過是小姑娘的年紀,請見諒。」

  這話一說,阿姀怔住了。

  本想著藉機刁難他幾句,也算是消氣就將這事揭過去。可呂中庭這句意味頗多的話,卻讓她不知該怎麼接才好了。

  阿姀欲言又止,猛灌了兩口茶,被澀得淺淺吸了口氣。

  「原來殿下喝不慣這茶。也是,陳年舊茶了,本就苦澀,不合你的口味也是常有的。」

  初秋之前,正是都城驕陽似火,熱得嚇人的時候。

  阿姀望著外頭的日頭,頭一次與呂中庭這樣純粹地說些話,全然不夾槍帶棒,她還真不會了。

  「如今宮裡有我小叔奕王善後,我還以為大人不會來找我了。」阿姀望向他,「畢竟已經有兩位人選,可供臣子們選擇了不是嗎?」

  雖說沈鈺仍看著就當不起這江山,自己也多次說了不願為沈家收拾爛攤子。

  可阿姀才不管。

  「是,也不是。」呂中庭嚴肅起來,「殿下覺得臣是過河拆橋的人嗎?既然殿下有心扶持金昭儀的小皇子,臣對您的決定全無意見。只是眼下百廢待興,只憑我們這些老骨頭,是撐不起朝廷的。」

  阿姀有些不悅,「我和小侯爺,就差把兩條命全都搭進去了。他以身設計將金峰一網打盡,還不夠嗎?」

  呂中庭沉默,垂下了眼。

  「不如請嚴大人出山吧,我可做主,拜他為相。整飭朝廷之事,哪有比文臣更精通的呢?」阿姀早就由此想法,嚴同均向來剛正不阿,有他主持大局,大家都放心。

  可呂中庭的面色卻忽地沉痛,反覆開口了幾次,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恩師早染沉疴,這些日子以來夙興夜寐整理文書,編成一套國策,我一直隨侍在側。」

  「終究憂勞加身,日前,已病逝了。」

  阿姀抬起了頭。

  (本章完)

  作者說:阿姀半夜起來:我真不是個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