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命數

  阿姀被人從後面抓著頭髮, 被迫揚起臉,身子不自然地向後折著。

  她明知道這樣做就是為了讓衡沚丟臉、難堪,還是淡漠地垂著眼睛, 誰也不看。

  就仿佛不看,就不會因看見了遠處那個馬上的人而委屈。

  勤王軍已經到了宮門前,金峰的人幾乎橫屍遍野,將都城的這一條主街堆滿。

  這是最後一搏。

  「召侯不虧年少英才。」餘下的叛軍都聚在宮門前,將金峰護衛得嚴嚴實實, 「本相帶了個熟人與你見面,怎麼樣,還認得她吧?」

  衡沚面若冰霜, 右手用力地攥緊了刀柄。

  她被壓在陣前, 推搡著出來,衡沚幾乎一眼就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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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夜輾轉不得眠,頂著偌大的風險將所有的事做得快些,再快些,只是為了應那夜許諾她的話。

  好不容易, 才來到她的面前。

  「殿下,說幾句軟話吧?看看他是要江山,還是要你啊。」金峰輕蔑地笑著。

  每一個字都如同羞辱, 落在阿姀的耳邊。

  若不是為了確保沈琢真的死了, 阿姀心想, 她怎麼也不會被抓住。

  「哼。」眾目睽睽,不若說是眾目期待之下,阿姀冷冷笑了聲, 「殘軍敗將, 負隅頑抗。」

  金峰一聽, 怒從中來,像被扯掉了最後的遮羞布,抄起身邊士兵的劍便指在阿姀胸前,「找死!」

  阿姀發覺胸前一痛,不覺蹙起眉。

  不用看,也知是他下手沒輕重,刺破了皮膚。

  在他說話的頃刻間,一柄長刀劃破長空而來,精準地擊中金峰的劍刃。那劍身不堪一擊,碎成兩端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沒緩過神來。

  衡沚是如何飛速抽出刀,又准又狠卻又不傷公主分毫地擲出去,便不得而知。

  「不許動她。」

  他的聲音沉而冷,字字分明,卷挾著威脅。

  阿姀忽然抬眼。

  視線交匯的一瞬,阿姀也發現,衡沚的目光原來一直牢牢落在她身上。

  腦海中安靜得不像話,一切嘈雜都被隔絕在外。

  忽然就覺得這一切都值。

  去崇安殿前,沈鈺仍曾問她,何必冒這個風險,反正等衡沚來了,沈琢也是遲早要死的。

  阿姀平淡地回他,這不一樣。

  是她想要推翻沈琢,也是她和沈琢有血仇。若是弒君的名聲因此落在衡沚身上,她不情願,也捨不得。

  「這就眉目傳情上了?」金峰重新走到阿姀面前,這次揮退了用刀指著她的幾個人,「退下,豈能對公主如此不敬!」

  他站在阿姀身後,以一種施恩的口吻問,「殿下,想活嗎?」

  阿姀看著遠處衡沚,他這次帶著滔行。她也很久沒見過滔行了。

  無論是馬兒還是人,都很想念。

  那些平淡的,和衡沚一起挽起袖子刷馬,再同行去東街吃早點,送她到鋪子門口的日子。

  她忽而笑了起來,微微側首,眼睛卻沒挪動,「不想活。」

  人擺出了囂張的架勢,就如同此刻深陷囹圄的不是自己。

  話是違心話,只是阿姀一直覺得,最後一定是衡沚贏。她既沒有死的可能,那便囂張囂張又如何。

  金峰:「……」

  「金相,你我做筆交易如何。」衡沚打破了他的凝滯,率先提道,「你想要活路,本侯可以給,放你與你家眷離開都城。」

  「但前提是,要將公主毫髮無傷地給我送過來。」

  這?

  在他身後的袁呈信與晁蓄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詫異。

  商量好的對策里,沒有這一條啊。

  「我如何信你?」金峰收斂了神色,看來這個提議很打動他。

  衡沚交迭手指,清脆地打出了個響來,其後便有人拉著一輛馬車過來。

  這對策不曾與誰商討過,但卻是他徹夜不眠,仔仔細細地設想了無數種結果,其中的一個。

  攻城的辦法有很多,無論快慢,在兵法上,衡沚都有無數個念頭能應對。但阿姀還在城中,只要有一點對她不利的可能,他都不能馬虎。

  「人在城門口,馬車在你眼前。」衡沚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不容商討的意思,「死,亦或是走,你自己選。」

  金峰沉默了。

  阿姀見狀,笑盈盈地開口,「哎呀金相,不知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小侯爺所作所為,不過都是為了奉先帝遺詔行事,走個過場罷了。你只要承認,是沈琢這個昏君指使你,他還能有什麼理由殺你呢?」

  「我若是你,就立刻答應,帶著家眷和你早就轉走的金銀,換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富甲一方的滋潤日子,你說呢?」

  這番話聽起來只是平庸的勸詞,可阿姀醉翁之意不在酒,卻是對著身後這些還在賠著命聽從金峰話的士兵們說。

  金峰想要脫身,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沈琢已死,死無對證,只要把一切都扣在沈琢頭上,說是昏君為了偏安一隅才指使他這樣做,那違抗先帝遺詔的人就變成了沈琢。

  加上他昭然若揭的弒君上位之罪,只要廢了他的帝位,照樣是「勤王」。

  有沒有王又有什麼關係,如今的王,不久正抱在金昭儀懷裡嗎?

  這番亂一旦平息,只要衡沚帶頭山呼萬歲,這個襁褓中的娃娃,就會是新的天子。

  而他們這些跟著廢帝作亂不知悔改的人,就會在金峰遠走高飛之後,以叛國謀逆的罪名,死無葬身之地。

  衡沚聽到她的話,低頭輕笑了聲。

  笑眼稍縱即逝,仿佛只是因彼此間的不謀而合,心頭一悅。

  晁蓄看懂了。

  夫妻倆這是唱雙簧呢。

  真有意思。

  「好,本相答應你。」

  良久,金峰終於下了決定。

  「不就是要她麼?」他指著阿姀,「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公主,叫聲殿下都是便宜了,還你。」

  「不過,要你自己過來領。」

  不對。

  阿姀看著金峰指使一個手執長矛的手下,摁著她的肩膀推著她向前走。

  可就在擦肩的一瞬間,她明明白白地瞧見了金峰與這個人的眼神交匯。

  而對面,衡沚已經翻身下馬,將系在腰間的魚符解下,交給了袁呈信。

  這是什麼意思?

  她突然有些看不懂了,心裡隱隱著急起來。

  短短一段路,他們相對著走來。

  日頭就在他身後懸著,明艷的暖光打在衡沚背上,讓阿姀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眉目。

  馬車已經被牽到了兩軍中央的空地上,等走到這裡,便算作交互完成。

  誰都知道這樣輕易達成的交易絕沒有這麼簡單,但又都在看,最終的結果到底是什麼。

  衡沚提前伸出手,探身將阿姀的手托在掌心上。

  他們之間聚少離多,總有那麼些近鄉情怯的意味。

  阿姀這麼想著,可衡沚掌心的溫熱烙燙著她,還是讓她眼睛一酸,漾起水光來。

  明明方才刀刃前叫陣,還是那樣天地不怕的樣子。

  衡沚無言地將人拉到身前,拂開她額上凌亂的髮絲。

  它遮住的眉上一點,是一道已經凝固變得褐紅的傷口。很小,但衡沚還是指尖一頓,身體也跟著僵硬起來。

  哪怕連上藥的必要都沒有。

  喉間生澀地滾了滾,衡沚強壓著心頭那瞬間蔓延開來,甚至滿溢出來的相思,就在這麼多雙眼睛注視下,輕輕將阿姀攬進懷中。

  而她身後的那個人,銳利地盯著阿姀的背心。

  衡沚知道這人是不懷好意,是以懷抱著阿姀,餘光一直在瞥他的動靜。

  如果猜得沒錯,大崇只有一個人善使長矛,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要三步之內,速度之快幾乎無人能躲。

  他竟然也為金峰所用。

  在這個對策里,衡沚從沒想過全身而退。如果是衝著自己來,再好不過。

  可衡沚漏算了。

  那人慢慢起勢,矛尖微微下壓,出手的那一刻,竟是直直握著長矛便指著阿姀刺來。

  衡沚來不及思索,左手用力攬著阿姀的腰向右一轉,將人順勢裹在身下。

  長矛手刺了空,頓時惱怒,很快掉准了矛尖,又朝衡沚心口刺去。

  馬車遮擋著他們,身後密切關注著的袁呈信和晁蓄也根本看不清楚。

  在極短的距離之內,對方手中這杆做工精密,甚至桿身能借力彎折的長矛,簡直是必殺的銳器。

  阿姀頓時反應了過來。

  衡沚護著阿姀,盡力地躲了兩三招。但他稍有反攻之勢,長矛手又立刻調轉矛尖刺向阿姀。

  她只有一點防身的拳腳功夫而已,她根本躲不及這樣快的攻速。

  就在衡沚再次將阿姀輕推開,助她躲開險境,阿姀半個轉身,那人就立刻借她衣擺翻飛的風勢,輕巧地一轉矛尖,又換了靶子。

  雪亮的矛尖沖面而來之時,阿姀重心還未調穩,將將仰面,露出的是僅有幾件衣衫之隔的,毫不設防的心口。

  這次衡沚來不及拽她避開了。

  阿姀的眼前突然慢了下來。

  人都說,死前的一刻世間是遲緩的。在這上天施捨的一瞬里,一切都放慢下來,慢到足夠一個人回憶自己的一生。

  可這一瞬倏地送至眼前時,阿姀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長矛手猙獰的面目,和眼前澄藍的天色,仿佛就是她的最終。

  還有衡沚撲身過來,他眼裡的驚慌錯亂。

  衡沚。

  衡沚!

  放慢的時間頃刻開始流轉,所有的聲音重歸於耳。

  風繼續吹,日光再次炫目。

  阿姀感覺到自己重新恢復了肢體的掌控,但在她想要拼命拉開衡沚時,卻已然來不及了。

  尖銳的矛尖尋隙刺入,貫穿了他的身體。

  冰冷的鐵器上,衡沚殷紅的血順流而下,立刻淌成了河。

  阿姀的耳邊一陣嗡鳴。

  衡沚還在看著她,可那雙平日裡她已經看慣了的眼,這次沒有了笑意,隨著生命的流逝,有了散開的痕跡。

  他張口欲言,可只有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來。

  手掌還死死地捂在她心口上。

  (本章完)

  作者說:好寶,早晚你都是要挨這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