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殺手(3)

  娛樂室的空氣是凝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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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輪盤的旋轉,沒有籌碼的清脆碰撞,

  沒有低語、笑聲或慵懶的爵士樂。

  所有的賭桌都蒙著一層薄灰,椅子整齊地倒扣在桌面上,

  仿佛這間位於遊輪深處的豪華娛樂室已被遺忘。

  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幾盞低功率的應急燈,

  投下冷白而微弱的光暈,讓巨大的空間更顯空曠死寂.

  房間並非真的空無一人。

  在巨大的環形吧檯最內側的陰影里,

  冰龍已經蟄伏了十七分鐘。

  作為當今國際殺手排行榜排名第29名的殺手,

  他對自身的潛伏與隱藏已經把握到了一個極其強悍的程度。

  他背靠著冰冷的酒櫃,身體完美地嵌在視覺死角,

  呼吸放緩到幾乎停止,心跳也被壓制到最低限度。

  他是一塊石頭,一片陰影,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他在等待一個時機,

  一個可以在瞬間爆發,給予致命一擊的機會。

  兩個月前,在重金的誘惑下,

  他選擇接下了這個看似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刺殺人皇。

  他很清楚,很難,難如登天。

  但....人皇受傷了,

  且盯上他的殺手,絕非只有自己一個。

  人皇確實足夠可怕,可怕到哪怕想想都會心跳加速。

  但...殺手的刺殺,從來不會看重這些所謂的等階排名。

  殺手技巧千奇百怪,

  就比如那個排名國際殺手排行榜第14名——蝴蝶。

  這是個另類的殺手,也是個離奇至極的殺手。

  不會武力,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但....她就是能夠憑藉那一次次暗中布局的』蝴蝶效應『,

  讓那些看似無堅不摧的暗殺目標,一點一點的走入她的圈套,

  然後....在一場場環環相扣的意外中死去。

  殺手領域就是如此,只要有足夠成熟的技巧,

  人皇....也不過只是更加強悍一些的肉體凡胎罷了。

  所以他接了暗花,

  在兩個小時前,趁著遊輪停泊等待的間隙,悄悄地登上了船。

  他指尖扣著一枚特製的冰錐,

  錐尖在袖口的掩護下,泛著幽暗的光。

  現在...只需要在這裡等待下去,

  等待著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就這般隱藏在黑暗的角落,雙眸只露出一條縫隙。

  走廊上傳來了輕淡的腳步聲。

  然後,門滑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一身毫無特徵的深灰色西裝,

  像從走廊更深的陰影里直接走出的一個剪影。

  他反手帶上門,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沒有立刻前進,就站在門口那片更濃的黑暗裡,幾乎靜止。

  冰龍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身體紋絲未動。

  暴露了?不可能。

  他的潛伏無懈可擊。

  這人是誰?船員?周渡的保鏢?還是......同行?

  下一秒,

  冰龍感到一股極其細微、卻難以言喻的「被注視感」。

  那人的目光,似乎越過了空曠的大廳,

  越過了層層障礙,精準地落在了他藏身的陰影上。

  不是掃視,不是尋找,而是「確認」。

  就像早已知道那裡有東西,此刻只是看上一眼。

  一種冰冷的警覺瞬間爬上冰龍的脊椎。

  頂尖殺手的直覺告訴他,

  這不是誤入,更非巧合。

  對方知道他在這裡。

  他的潛伏,在對方踏入房間的那一刻,就已經失效了。

  繼續隱藏已無意義,反而會陷入被動。

  冰龍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像受驚的兔子般竄出,

  而是緩緩地、從容地從陰影里站直了身體。

  動作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坦然的意味。

  他拍了拍夾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指尖那枚冰錐已無聲滑入袖內的特製鞘中。

  他邁步走出吧檯陰影,踏入應急燈慘白的光暈下,

  臉上甚至調整出一個略帶疑惑和歉意的表情,

  像個走錯地方又有些尷尬的普通乘客。

  「抱歉,」冰龍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清晰而平穩,

  他攤了攤手,

  「這地方太繞了,我好像迷路了。

  這裡.....不對外開放對嗎?」

  他說話時,目光自然地對上了門口那個灰西裝男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讓冰龍準備好的所有後續說辭和偽裝姿態,都微微一滯。

  空洞。麻木。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冰窟。

  沒有好奇,沒有警惕,

  沒有面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時應有的任何情緒,甚至沒有聚焦。

  只是「映」出了他的影像,僅此而已。

  男人的臉同樣缺乏生氣,

  約莫四十來歲的面容卻透著一種非人的蒼白與僵硬,

  仿佛戴著一張極逼真卻又毫無靈魂的面具。

  灰燼對於冰龍的「現身」和問話,沒有任何回應。

  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

  沒有流露出絲毫相信或懷疑。

  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冰龍,

  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

  然而,冰龍渾身肌肉卻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對方越是沒有反應,那種無形的壓力就越發沉重。

  這絕不是普通船員或乘客。

  那種絕對的靜止,那種視他人如無物的空洞,

  以及最初那精準的注視感......是同類。

  而且,可能是更危險的那種。

  灰燼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邁出一步,兩步......

  不是走向冰龍,也不是走向任何可能藏有目標或出口的方向。

  他只是走向房間中央,

  那張唯一沒有倒扣椅子的二十一點牌桌,

  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對。

  然後,他再次抬起那雙無神的眼睛,看向冰龍。

  沒有邀請,沒有示意。

  但那個姿態,那個位置,分明是在等待。

  冰龍明白了。

  走?不可能。

  對方既然點破了他的潛伏,

  就不會輕易放他離開這個即將成為殺戮舞台的房間。

  偽裝?

  在這樣一雙眼睛面前,任何表演都顯得滑稽可笑。

  他臉上的「疑惑」和「歉意」如潮水般褪去,

  恢復了殺手特有的冷硬與專注。

  他也不再嘗試靠近門口,

  而是同樣從容地,邁步走向那張牌桌,在灰燼的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光潔的綠色賭桌桌面。

  應急燈的冷光在桌面上投下兩個模糊而對峙的倒影。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清晰可聞。

  沒有音樂,沒有噪音,

  只有下層船艙引擎傳來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沉悶震動,

  以及更深處,某種管道內液體流動的微弱汩汩聲。

  冰龍的手垂在桌下,靠近大腿外側隱藏武器的位置。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定灰燼的雙眼和肩部微動作,

  大腦飛速計算著距離、角度和可能的攻擊路徑。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面對致命威脅時的興奮與寒意。

  灰燼依舊面無表情。

  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讓後背更舒適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只是在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只有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

  又一次,極其輕微地向上抬起,然後落下。

  像計時秒針的一次跳動。

  又像某種無聲的宣判。

  絕對的寂靜中,殺戮的弦,

  已在兩人之間繃緊到了極致,

  只待一個微不可察的契機,便會轟然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