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幸(1)

  「神王!你在幹什麼?!」激戰之中,很明顯出現了情緒波動的嘶吼,

  鬼王那顆涼薄的心,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盪。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

  可這一次...看著這個曾經隱隱間與死神左手明爭暗鬥,

  看著與自己相互暗有競爭的老兄弟,

  就那麼鬆懈,就那麼...絕不可能的毫無還手之力....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不應該,不應該!

  同樣的疑惑,也充斥在周渡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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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神王,他有痛恨,有使用藥劑的鄙夷。

  但也同樣,

  有著對其頂天立地的認同,

  對其強硬實力的讚嘆和欣賞。

  可...為什麼?

  他放棄了抵抗?

  為什麼...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他的臉上卻洋溢著微笑?

  天色綻放黃昏的餘光,

  這一次,他坐在沙發上。

  那不該是他的家,早在二十年前,他的家就已經沒了。

  但這個客廳很溫暖。

  落地窗外是黃昏,橘色的光鋪滿木地板。

  空氣里有燉湯的香味,有洗衣液的淡香,

  還有.....鋼琴聲。

  曾經,

  他很希望自己的女兒不參與進入族內的任何事宜,

  也很希望自己的女兒,

  不要表現得那麼的聰明,

  不要鑽研於那狂熱的醫術研究之中。

  就做個最普通的女孩,就做個無憂無慮的女兒。

  在與伊琳娜對未來的暢想之中,

  她曾說過...希望自己的孩子,要學會一件樂器。

  簡單的練習曲,磕磕絆絆,彈錯了好幾個音。

  那不是錯誤,而是曾經一切的夢寐以求。

  那是八歲的傑西卡,

  是被引導入狂熱醫學之前,無憂無慮的模樣。

  「爸爸!」傑西卡忽然轉過頭,眼睛一亮:「你回來啦!」

  她跳下琴凳,光著腳跑過來,撲進他懷裡。

  真實的重量。真實的體溫。

  神王僵硬的抬起手,環住這個陌生的,又熟悉的讓他想哭的小身體。

  「我彈的不好。」傑西卡眼中沒有狂熱,沒有與同齡孩童完全不符的平靜,

  那是童真。

  是身為人父的他,最期盼的模樣。

  「慢慢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在爸爸眼裡...無論你是什麼樣,我都愛你。」

  磨砂玻璃門後,有個模糊的身影在忙碌。

  鍋鏟碰撞的聲音,油煙機嗡嗡的聲音,水龍頭流水的聲音。

  家的聲音。

  」爸爸?」傑西卡搖著他的手:「你怎麼哭了?」

  神王摸摸自己的臉,乾的。

  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塌陷,轟隆隆的,像舊房子被推倒。

  「爸爸沒哭。」他說,「只是....眼睛有點酸。」

  「那我給你吹吹!」

  女孩踮起腳,小手捧住他的臉,認真的朝他吹氣。

  氣息溫熱,帶著孩子特有的甜味。

  神王閉上眼。

  太真實了,真實的讓人想要沉淪。

  咔嚓!

  清晰的斷裂聲,從骨骼中傳來。

  眼前的一切回歸現實,

  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張開,

  神王低頭,只看見拳頭深深陷入他的胸腔,

  骨頭刺出的形狀極其恐怖。

  但他沒感覺到疼,

  或許是藥劑的效果,

  又或許...疼和環境裡的溫暖相比,太輕了。

  「你到底...」周渡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遲疑:「在對抗什麼?」

  感受著周身瘋狂流走的生命力,

  他依舊處於巔峰,可那被摧殘的身軀已經無法再支撐著他發起反擊。

  他笑了。

  血從齒縫間滲出來,

  但笑容乾淨的像雨後的天空。

  「是江玄知乾的。」

  一聲低嘆,約瑟尼的嘴角依舊保持著那抹微笑,

  好似是有著遺憾,好似是有著懊悔,

  又好似....有著幾分最後的感謝。

  這句話,如驚雷般炸響在周渡的耳中。

  江玄知?!

  是什麼時候?!

  在哪?!

  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神王身上的那股威懾與壓迫,在不斷的倒退,

  直至歸於平凡,直至....宛若一個普通人。

  約瑟尼感受不到疼痛,

  這是膠囊最後帶給他的溫情。

  「周渡,我也曾幻想,你我能夠並肩作戰。」一聲低嘆,

  約瑟尼嗡嗡作響的雙耳,已經聽不到任何動靜。

  只有一聲又一聲溫暖的呼喚,

  只有那本該猩紅的夜色,投下黃昏的餘波。

  「你的選擇是對的,

  這條路....我走的太遠,錯過了太多。」

  約瑟尼輕聲呢喃著,

  但每一句,都是如重錘般砸在周渡的心頭,

  膠囊的效果在漸漸消散,

  就如那持續的生命力...在這聲聲呢喃中逐漸消失。

  神王本該擁有的光芒萬丈在退散,

  他就像是個普通人,就那般定格在原地。

  「活下去。」

  最後一聲嘆息,

  這句話...周渡不知道是對著他說的,還是對著某個...天邊的人。

  呼~

  一聲風息而過,

  神王就那般定在了原地,

  就那般站在他的面前。

  但那雙深沉的眸子,卻是在緩緩地閉合,直至再也未曾睜開。

  咔....

  一束強光投來,那扇緊閉的房門被緩緩推開。

  陽光像蜂蜜一樣潑下來。

  遠處有棵巨大的橡樹,樹蔭下鋪著紅白格子的野餐布。

  」爸爸!」女兒從樹蔭下跑過來,

  赤著腳,白色連衣裙在風裡舞動,

  約瑟尼蹲下來,張開手臂。

  女兒結結實實撞進懷裡,

  柔軟,眷戀。

  她咧著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爸爸,你怎麼才來呀!」

  約瑟尼心顫了顫,收緊著手臂:「對不起,爸爸....迷路了。」

  「那現在找到了嗎?」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樹蔭下,伊琳娜恬靜的等待在那裡,

  纖細的手指,輕撩著迎風而動的秀髮,

  潔白如雪,就如初次見面的一見鍾情。

  她沒走過來,只是站在那兒,微笑的看著他。

  像每個尋常的周末早晨,她做好了早餐,等他睡醒下樓。

  約瑟尼牽著女兒的手,一步步走向她。

  每一步都踩在真實的草地上,泥土下陷的觸感,陽光灑在後頸的溫度。

  」瘦了。「她說,手指划過他的下巴:「鬍子也不颳了。」

  「忙。」他說。

  「知道。」她笑,笑的含蓄而又溫柔。

  「怎麼不等我們就開餐了!」

  身後,一聲又一聲大笑傳來,

  先是第一代神佑,

  又是一個接著一個的神侍,

  還有謝坤,有巫農谷,有薩德雷,

  直到面色蒼老,但卻一臉欣然淡笑的神佐。

  陽光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金邊,

  「我們以後做些什麼?」巫農谷哈哈笑著,逗弄著撅起嘴巴傑西卡。

  約瑟尼淡笑著:「不做了,什麼都不做了。」

  他看著伊莉娜,看著傑西卡,

  看著神佐,神佑,所有的戰神咆哮成員們。

  看著陽光灑在大家的背影上,

  看著女兒追蝴蝶追到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的傻樣。

  看著兄弟們為了以後做什麼而吵得面紅耳赤。

  天邊,好似有一串鈴鐺在響動,

  約瑟尼仰望著天空,

  嘴角掛起最為幸福的笑意。

  「謝謝。」

  風繼續吹。

  草坪上,紅白格子的野餐布,

  一道又一道坐著的身影,一個奔跑的小女孩。

  陽光普照。

  而那扇天藍色的門,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

  輕輕,輕輕的,關上了。

  沒有聲音。

  像從未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