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個習俗，上車餃子下車面。人們將祝福包進餡里，為遠行者祈求路途順利。
宋志平打算下午和面，到時候問沈秋易愛吃什麼餡，等晚上再給他包頓餃子。
上回沈秋易來的時候就沒來得及，這次說什麼也得給他安排上。說到和面，小老頭頓時就來了興致，打算整點新鮮玩意兒，去哄哄那個忙著燒火的沈秋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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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這懂事孩子，大夏天弄得滿身都是汗，多不容易呢。
宋志平挖了一小碗底的麵粉，倒了點涼水進去，把它攪和成面絮絮，再慢慢揉攏。水不能加太多，面能拉成長條就行。
人這一輩子，說長也不長，幾十年晃眼就過去了。宋鴻竹還小的時候，他也這樣弄過。
再後來兒子死了，他給孫子弄過幾次，也是為了哄他。
用「哄」這個詞有點牽強，其實也談不上。不過是知道孫子也愛吃這個，於是就給他弄了，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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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走，別給褂子抹黑咯！」宋志平訓叨個不停，「成天給我惹事兒，你說你，非得推他們幹啥？那群兔崽子說你幾句，又不會少塊肉。他們說你，你就忍著唄，是能把你憋死還是咋的？」
宋尚安接過燒火鉤子，把它當成武器，舉了起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這句台詞，還是他從電影裡學來的，喊得那叫一個字正腔圓。瞧那架勢，還以為他是舉著長矛叫陣的士兵呢。
他當時才七歲，模仿起大人來倒是有模有樣。只不過裝過頭了，宋志平看著來氣，舉起個菜刀就將他攆了出去，「嘿喲，你這小兔崽子，皮癢了是吧？」
宋尚安拔腿就跑，到了大鐵門那，還不忘回頭朝著院子裡大喊：「勇士是不會低頭的！他們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你又擱那說什麼屁話！」宋志平往前追了幾步，他那大孫子呲溜就竄出去了，「麻溜啃完，把棍兒給我撂下！棍兒啊！」
宋尚安打小就比同齡孩子思想成熟，在學校也是規規矩矩的，從不和同學吵架。
但那群小兔崽子欺軟怕硬，剛開始宋尚安還不跟他們計較，後來被惹急了也會反抗。
宋尚安小學是在村里讀的，沿著水泥路走到頭，再往北拐個彎，遠遠就能看到磚紅色的門頭立柱，上面釘著「宋莊小學」四個金色大字，特別亮眼。
秋天，傍晚放學。領頭的小男孩帶著倆個小跟班，堵在宋尚安面前愣是不讓他回家。
領頭的個子最高，叫小二毛。至於那兩個左右護法，一個長得白白胖胖，一個曬得像個羊屎蛋。
「瘦猴子，聽說你媽跑了，是你爸打跑的吧！」領頭的先挑事兒，把臉湊過去賤兮兮地問：「那你呢，你會打人不？」
宋尚安沒搭理他，硬從他們中間擠了過去，悶頭往前走。那領頭的還追著他問：「喂，你打人厲害不？你爸沒教你怎麼打人嗎？」
胖娃子在邊上嬉皮笑臉地幫腔：「宋尚安，你有沒有跟你爸學點必殺技啊？」
跟在後面的小羊屎蛋子，突然就竄到了前面，對著空氣揮舞雙拳，嘴裡喊著：「天馬流星拳！嘿呀！我打！」
「哈哈。」領頭的咧著嘴笑了兩聲，說：「什麼啊，才不是呢，他是瘦猴子，學的是猴拳！」
幾個小鬼頭還擋著他的道兒，宋尚安乾脆不走了，攥緊拳頭站在原地，帶著怒意吼道：「我爸沒打過人！你們別瞎說！」
「不打人，那你媽為啥跑了？」
「我爸不打人！他沒打過人！讓開！」宋尚安用力推開了那個男孩，背著小破書包就往家的方向跑。鐵皮文具盒裡裝著幾支鉛筆，跟著他的步子直晃蕩，哐啷哐啷響。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校園廣播的《送別》唱到了尾聲。歌聲歇處，一個瘦小的身影奔出了校門。
不過是推了那小鬼頭一下，怎料對方第二天就去找老師告狀，硬說宋尚安踹他。
小孩子其實挺會騙人的。
宋志平當然曉得別人是怎麼欺負他的，但小老頭那張嘴是真的不饒人，回到家就逮著宋尚安訓斥。在孫子面前是刀子嘴，在外人面前那得叫大砍刀。
教師辦公室里，宋志平警告那小兔崽子：「我先送個信給你，下回再堵我家孫子，害他吃不上飯。我就領著他，頓頓都上你家吃！」
二毛他爺的火氣也沖了上來，轉身就跟宋志平槓上了，誰也不讓誰，「朝我家二毛撒氣幹啥？不過是倆小孩拌嘴，你家孫子是有多金貴？幾句話都說不得？非得去踹人？」
「我沒踹人。」宋尚安指著小二毛，嚷道：「他瞎說的，他是騙人精！」
二毛他奶翹了翹上嘴唇，譏誚道：「二毛，下回撞見他家孫子，你就繞道走。瞧他爺那樣兒，保不準會砍人，咱們可惹不起。」
宋志平氣得頭頂冒煙，對著倆人就是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差點噴人臉上：「嘿喲，繞道走？你家得夾著尾巴走！」
辦公室屋頂都快被掀翻了，兩個老師趕忙上去勸架，費老大力氣才把場面控制住。
宋志平幾年前就看他家不順眼了，這回碰見了算是冤家路窄。宋鴻竹當年跳河死了，這家人就在背後說閒話，說他得了精神病，硬生生把媳婦給打跑了。
這群碎嘴子的東西，咋這麼能編瞎話呢！宋志平恨不得拿針把他們的嘴給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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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在外面跟人吵架了，宋志平就會給他烤脆面卷子吃。
這種不費什麼勁兒的法子，用在宋尚安身上足夠了。懂事的孩子，很容易就能哄好。
已是季秋，宋尚安握著燒火棍子，悶頭踩著土路。楊樹葉子被風給吹乾了，打著旋兒從枝幹上飄落下來，鋪了滿地。
腳踩上去的時候，聲音脆脆的，好聽得很。宋尚安喜歡踩樹葉，並起雙腿蹦跳著踩，或者雙腳交替著踩。要是哪只腳沒踩到，他就算自己「闖關失敗」。
曬穀場上有個石滾子，宋尚安走累了就會坐在上面。
沒人陪他玩，他就自己玩。
「高高的天空，雄鷹在飛翔……」小孩唱著歌，把手圈起來當作望遠鏡，貼在眼睛上，抬起頭去看那藍天。燒火棍上纏的麵條子都涼透了，這時他才捨得吃。
只要放進灶膛里烤過，外皮就會變得酥脆，而且還要烤出糊焦味兒，那樣才好吃。
宋尚安咬了下去，嘴唇上沾了灶灰就伸舌頭舔掉。
沒什麼味道，但他還是開心得搖頭晃腦，雙腿也跟著晃悠。
秋風也喜歡漂亮孩子，總是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腦袋。宋尚安的髮絲天生細軟，坐在這兒沒多久，頭髮就被風給摸亂了。
東西吃完，他就該回家了。
「媽媽，你在哪裡呢？為什麼不來看我？」小孩子的眼睛總是亮亮的，像湖水般清澈。
學校孩子嘲笑他，宋志平訓斥他，他都沒有哭。但想起媽媽的時候，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秋風心疼他，幫他把眼淚擦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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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架吵完之後，班裡的男孩子都不跟他玩了，估計是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
尚安小朋友懶得管他們，轉頭就去找女孩子玩。
七八歲的小孩，正是男女互相看不順眼的時候，課桌上都得畫上三八線，誰都不能越界。
但宋尚安在女生那邊，完全就是塊香餑餑，特招人喜歡。
他不會像別的小男孩，把鼻涕抹得滿臉都是，也不會拽女生的小辮子，更不會說髒話。
有的男孩還會搶走女孩的橡皮，用鉛筆戳得它滿身都是黑洞，最後才丟給她。
尚安小朋友就安慰她：「它好像斑點小狗啊！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叫小芝麻，好聽嗎？」
女孩邊擦眼淚邊點頭。
宋尚安用作業紙和透明膠給小芝麻做了件衣服，其實就是橡皮套子。他心裡知道這很幼稚，可那個女生真的不哭了耶！那就不管了，誰敢說小芝麻不是狗！
女孩子們會帶他玩過家家，給他頭頂扎小辮子，還會帶他跳皮筋，踢毽子。可不能小瞧他，厲害著呢，身體輕盈得很。
尚安小朋友的童年沒有很糟糕，他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老師在他的期末評語上寫著：你是小太陽，溫暖又耀眼。太陽照到的地方，花會開，草會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