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來了……
凌忌一時間竟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等待的過程是最煎熬的,就像小時候老師聽寫單詞前給出的幾分鐘複習時間。
凌忌到現在都能想起那種抓心撓肺的緊張。
當合上書本開始聽寫後,反而有種壯士成仁的灑脫。
死亡迫近。
大腦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不知何時,臥室門口出現了一條蒼白光滑的手臂。
一道高大扭曲的鬼影扒著門框,悄無聲息地將頭探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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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簡筆畫般浮誇的慘白面容,正呈現驚喜的「大笑」。
最令凌忌心驚的不是那張違和得令人惶恐的鬼臉,而是隨著鬼探頭靠近,對方暴露的身軀上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容。
葉帆、石浩,還有……蕭焱!
曾經朝夕相處的室友,如今神情安詳地「掛」在這隻鬼身上。
其中。
屬於蕭焱的那張臉似乎感受到了凌忌的視線,猛然睜開了雙眼。
他好奇地打量著凌忌,語氣僵硬,滿是疑惑,「凌忌,我給你發的連結,你為什麼不點啊?」
「艹!」
凌忌只覺渾身血液都衝到了腦門,懼意被怒火焚盡,整個人都出離憤怒起來!
鬼不僅殺害了自己的朋友,還堂而皇之地頂著他們的臉!
凌忌攥緊手機想要衝上去和鬼拼命。
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克制住了這股無處發泄的怒火。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
很大的錯誤。
本該在鬼出現第一時間就點開連結。
然而,當凌忌真的直面厲鬼時,理智終究沒有壓過屬於人的情感。
一切都晚了……
不過好像還有機會!
意識到自己沒有剛照面就被襲擊,凌忌立馬點開了兩隻手機上的連結。
同時。
他用力閉緊雙眼,希冀著亡羊補牢的挽救能有點作用。
房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唯有擂鼓般的心跳,口罩中粗重的呼吸能提醒凌忌。
自己還活著。
或者說,暫時還沒被鬼襲擊。
難道說……
自己給鬼看鬼圖或是給遺像看鬼圖的操作,成功轉移了詛咒的目標?
還是說……
自己戴著口罩遮掩面容讓找上門的鬼沒能鎖定襲擊的目標?
失去視野會讓其他感官變得敏銳。
與鬼同處一室是什麼感覺……
凌忌很難形容這種煎熬。
明知道鬼剛才就在自己身前不到兩米的地方,但現在房間裡沒有任何動靜,鬼似乎無處不在了。
失去視野也會放大想像的空間。
鬼會在哪?
鬼走了嗎?
鬼會不會帶著一身的人臉像巨蟒一樣將自己層層環繞,只要睜開眼,周圍的人臉就會欣喜地圍攏……
與此同時。
熟悉的嗓音再次打破了寂靜。
「忌哥,是你嗎?」
這是……
蕭焱的聲音!
難道蕭焱沒死?
不……不對!
蕭焱已經死了。
臨死前還給出了轉移詛咒的思路。
所以出聲的東西絕不可能是蕭焱!
可……
凌忌又能明顯感覺到這道聲音和之前那聲疑問的不同。
音色一模一樣。
語氣卻大相逕庭。
這聲「忌哥」,和開黑時目睹自己發昏操作後的質問毫無差別。
可越是熟悉,凌忌越咬緊牙關。
他雙眼緊閉,抿緊嘴唇。
似乎是看出了凌忌的掙扎,那道聲音虛弱地低聲道:「忌哥,別出聲,也別睜眼。」
「我被騙了,葉帆和石浩他們最開始沒有死,是我發現這隻鬼來找我後認為他們已經被鬼殺了,他們才真的死去。」
「所以,你只要認為我沒有死,我就真沒死,你能明白嗎?」
聞言。
凌忌心中疑惑更多。
難道蕭焱真沒死?
只是被這怪物吞入體內消化,還沒徹底死去?
但他還是強忍著保持緘默。
正當凌忌忍耐煎熬時,一股陰冷氣息突兀地貼近了他舉起的左手。
瞬間。
凌忌失去了對左手的感知。
陰冷順著手臂快速漫延,很快便「凍僵」了凌忌連帶左肩在內的整條手臂。
但在失去感知前。
凌忌依稀察覺自己左手舉著的手機被抽走了。
鬼還能抽手機?!
凌忌心中大駭。
儘管如此。
他還是盡力維持著右手的動作。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被鬼殺死,反倒是被抽走了手機。
不過只要沒死,就有掙扎的轉機!
蕭焱的死亡說明鬼殺人的效率極高。
所以眼下自己還能好端端地站著,絕對是臨陣磨槍的一番操作歪打正著真起了效果!
什麼操作!?
哪個操作起了效果!?
戴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還是把鬼圖對準遺像?
再想想……
再想想!
或許生機就在自己的某個行為中!
凌忌額頭冒出細密冷汗,充當睡衣的短袖也被後背浸濕。
側臥溫馨的燈光下。
不斷顫抖的年輕人低垂著頭,左臂不自然地下垂,右手勉強維持著對準遺像。
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寡淡的陰影。
然而這陰影沒有落在地面,而是落在了時不時閃過的人臉。
鬼的確沒走。
而且就在離凌忌極近的距離。
那張簡陋的臉皮幾乎貼在凌忌眼前。
無論凌忌的腦袋如何低垂,鬼都能悄無聲息地扭動脖頸,將自己的臉固定在凌忌面前。
只要凌忌按捺不住睜眼,立馬就能再次看到鬼的臉。
時間一秒一秒地飛快流逝,凌忌感覺渾身都被陰冷濕意所籠罩。
見凌忌似乎要閉著眼裝聾作啞到底。
那道聲音卻表現得很是滿意,「你做得很好,忌哥,就是這樣。」
這樣?
怎樣?
凌忌感覺自己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蕭焱會這樣說?
忽然。
凌忌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撫摸上自己的臉。
剛開始力道很輕柔,就像是被風捲起的塑膠袋刮過。
然而幾秒後。
這隻手的五指開始用力,像是尋找著什麼一樣在自己臉上摸索。
很快。
這隻手摸到口罩邊緣,用力一扯,露出了凌忌那張繃緊的臉。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凌忌本能地想要反擊。
然而,當他想用左手重新戴好口罩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左臂已經廢了。
不過也正是這一耽擱。
當凌忌剛想收回右手時,卻聽到了令他如遭雷擊的熟悉嗓音。
「兒子,在家還戴啥口罩啊?不嫌悶得慌麼?」
這聲音沉穩敦厚,聽著就令人安心。
只是凌忌很清楚,該說這話的人早就已經死了。
那麼現在說這話的是誰,包括剛才假裝蕭焱說話的又是誰……
凌忌全都明白了。
原來如此。
自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或者說,是被蕭焱誤導了。
但這不怪蕭焱,也怪不了任何人。
蕭焱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不忘提醒自己已經非常難得了。
詛咒傳播的方式弄反了……
不是誰看到了鬼,而是鬼看到了誰。
詛咒生效的原因也錯了……
自己聽到「蕭焱」的勸說後就已經中了陷阱,哪怕沒有出聲回應。
只要自己對面前的「蕭焱」印象越來越真實,這隻鬼就能竊取蕭焱的身份干涉現實。
從一開始只能說話。
到後來能以近乎真人的口吻裝模作樣地分析。
再然後甚至開始干涉現實奪走手機。
再到如今摘掉自己的口罩。
蕭焱死沒死不是關鍵。
只要自己對「蕭焱」的印象越深刻,鬼就會越來越像蕭焱!
可是現在。
房間裡又響起了另一人的嗓音。
那是屬於凌忌早已亡故的父親。
這隻鬼不僅能頂替活人的身份,還能偽裝死人。
但也正是這恐怖的能力。
讓凌忌捕捉到了關鍵點!
蕭焱和父親是生與死的對照組。
所有條件控制變量:都是被鬼看到面容,都是被鬼模仿言行……
唯一的變量就是生死,而看似正常的話語也有著十分明顯的差異!
因為那個死板較真的刑偵警察,打凌忌有記憶起就從未叫過「兒子」。
從來都是直呼凌忌的姓名。
這聲「兒子」,這麼親昵的關心,是凌忌渴望的父親。
但不是真的。
鬼只能偽裝成凌忌心中的形象,再一步步充實這個虛假的皮套。
剛才的「蕭焱」,現在的「父親」。
真是個令人作嘔的戲精……
凌忌身體不再顫抖。
他嗓音出奇的平靜,「爸,死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變成鬼醒來活動活動,鬧夠了嗎?」
摸著凌忌的冰冷手掌驀地一僵。
「我是……」
「你忘了嗎?」
凌忌口齒清晰地快速說道:「爸,你為了救我被嫌疑人開著大貨車撞死,變成鬼這麼多年終於能復甦活動了。」
「我……」
那隻手掌原本正加大力道並滲出愈發冰寒的陰冷,眼下卻停止了惡化。
蒼白鬼影也蜷縮回正常人類的體型。
那張只有黑窟窿的慘白臉龐開始變成遺像上剛硬正直的樣子。
然而身軀上那些面容卻時而猙獰、時而迷惘……
凌忌依舊沒睜眼。
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臉上那隻手正在減輕力道。
凌忌趁熱打鐵地繼續道:「爸,你生前愛崗敬業卻疏忽了家庭,咽氣前還說要是有下輩子一定會好好保護我。
爸,你在我心裡一直是個好父親,我知道你就算變成鬼也絕對不會傷害我,還會好好聽我的話。」
在凌忌發自內心的訴說中,蒼白鬼影扭曲著變形。
臉龐上線條的稜角越來越明顯,身軀上那一張張人臉也慢慢歸於平靜,陷入了安詳的沉睡。
最終。
容貌與遺像有九成相似的蒼白鬼影夢囈般開口道:「兒子,你別怕,爸做鬼也不會害你……你說什么爸都聽你的……」
「爸……」
凌忌沒有睜眼,只是沉聲說道:「你剛才拿走了我的手機,還給其他人發了些連結,對嗎?
現在,幫我撤回那些消息,然後刪掉那些發過信息的好友。」
「兒子,我……爸不明白,不過爸聽你的……爸聽你的……」
「爸,待會有人要來找我,你先藏起來,以後只有我召喚你的時候你才能聽話行動,記好了嗎?」
「爸聽你的……爸全聽你的……」
察覺到手機重新回到自己手中,感受著房間內那股陰冷氣息的沉寂。
凌忌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弛了一些,開始貪婪地大口喘息。
既然這隻鬼喜歡假冒人的身份,那凌忌就給它安一個量身打造的桎梏。
鬼本該殺死竊取了身份的人。
可它沒法殺掉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如今,竊取規律和殺人規律全都集中在鬼自己身上,它頓時陷入了「我殺我自己」的衝突。
但凌忌還是沒睜眼,沒有徹底放心。
他甚至沒敢讓鬼幫自己把口罩戴起。
生怕對方再次接觸到自己的臉會引起什麼不好的變化。
雖然及時讓鬼撤回了以自己身份誤導人的消息,儘可能避免了被竊取身份的隱患。
可人與鬼打交道,雙方從來不平等。
凌忌只要失誤一次,就沒有機會了。
他閉著眼靠記憶摸索到床鋪,靠著床沿靜靜地等待。
好在沒過幾分鐘。
姍姍來遲的支援終於趕到了。
防盜門被人從外面輕巧地打開。
幾秒後。
一個聽起來有些滄桑的嗓音在門口響起,「隊長,確認此地曾有厲鬼活動,看樣子還沒跑遠……」
「不用說了,我已經看到了,」
一個悅耳女聲驚異地打斷道:「只是這隻鬼好像……已經陷入死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