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沉國(4)

  「你打算放進去。」沈傾辭說。

  不是問句。

  「我打算先問一下。」

  劉攀抬頭。

  二十米外,那個冷藍色的存在還在懸停。

  他朝它舉起右手。

  五根手指張開。

  然後他指了指腳下的凹槽。

  那個存在的深藍色光點——眼睛,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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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它也舉起了手。

  六根手指。

  然後它指向了建築內部。

  建築深處。

  正殿的方向。

  然後它收回手,三個存在同時轉身。

  流線型的飛行器側面重新打開。

  他們走了進去。

  艙門關閉。

  藍色的光熄滅了。

  飛行器無聲地下沉,消失在建築底部的黑暗中。

  走了。

  王鑫棟盯著聲吶屏幕上迅速遠去的信號。

  「……它們走了?」

  「它們把路指完了,讓我們自己走。「沈若芷說。

  屏幕上還停留著最後一張圖像——地球。

  八個標記。

  七個暖色,一個冷藍。

  劉攀站在屋頂上。

  海流推著他的裝甲,液壓關節發出細微的響聲。

  他低頭看著那個凹槽。

  五根手指。

  人類的手。

  第一紀文明在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造了一座兩公里寬的正殿,屋頂上刻了七個同心圓,圓心留了一個人類手掌形狀的接口。

  然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等一隻手放進去。

  他蹲下來,右手伸向凹槽。

  「劉攀。「沈傾辭的聲音。

  他停了。

  「你說過,『它就知道你是什麼了』。」

  「對。」

  「那正好。」

  他的手放進去了。

  金屬表面冰涼。

  然後——熱。

  從掌心開始,沿著手臂向上蔓延的熱。

  不是溫度,是信息。

  海量的、壓縮的、以生物電信號的形式直接灌入神經系統的信息。

  劉攀的連接視覺炸開了。

  他看到了——第一紀。

  活著的第一紀。

  天空是深紫色的。

  兩顆太陽。

  地面上是同樣的黑色金屬建築,但完整、嶄新、表面流動著冷藍色的光紋。

  街道上有東西在走。

  兩米五。

  灰白色皮膚。

  深藍覆蓋物。

  和剛才那三個一模一樣。

  但他們不止三個。

  成千上萬。

  城市向地平線延伸,看不到盡頭。

  他們就是這座城市。

  每一個個體的意識都和建築表面的光紋相連——建築是他們的身體,城市是他們的神經系統,行星是他們的骨骼。

  他們不是住在房子裡的生物。

  他們就是房子本身。

  畫面切換。

  第一紀的末期。

  天空的紫色在褪去。

  兩顆太陽只剩一顆——另一顆暗了。

  城市表面的冷藍光紋在熄滅。

  一個接一個。

  他們在關閉。

  主動關閉。

  清醒地、自願地、把意識一層一層地摺疊起來,存入建築的最深處。

  他們在為某種東西騰出空間。

  畫面再次切換。

  七個同心圓。

  和屋頂上一模一樣。

  七個存在站在圓心。

  每一個都比普通的第一紀個體大三倍。

  他們的覆蓋物不是深藍色——暖色。

  從深紅到橙黃。

  七宗罪的頻段錨點。

  第一紀文明自己造的。

  七個功能模塊。

  七個被賦予了特定頻段的意識容器。

  第一紀文明在關閉自己之前,把最核心的七種「驅動」——飢餓、競爭、憤怒、傲慢、惰性、渴望、占有

  它們被編譯成了七個獨立的意識體,封存在行星的七個錨點裡。

  然後他們睡了。

  把世界留給了這七個「驅動」。

  讓他們運行。

  讓他們演化。

  讓他們看看,純粹的「驅動」會把一個世界帶向哪裡。

  劉攀的手從凹槽里抽出來。

  他跪在屋頂上。

  大口喘氣。

  深潛裝甲的生命體徵監測器在尖叫——心率一百九十七,血氧飽和度掉到了八十二。

  「劉攀!」王鑫棟的聲音。

  「我沒事。」

  他的聲音在抖。

  「我知道七宗罪是什麼了。」

  他站起來。

  海流推著他。

  他穩住了。

  他抬頭看向那三個存在沉入的黑暗。

  「上一任主人留下的遺囑。」

  通訊器里沉默了三秒。

  沈若芷的聲音最後響起。

  很輕。

  「……遺囑?」

  「他們在滅絕之前,把自己的七種本能編譯成了七個獨立的意識體。

  然後關閉了自己——睡了。

  把世界交給這七個『本能』運行。」

  他停了一下。

  「他們在做實驗。」

  「用什麼做實驗?」

  「用我們。」

  劉攀轉身,朝零號機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海底的沉積物上。

  沉重的。

  真實的。

  「七宗罪不是詛咒,是實驗條件。」

  「那五常呢?」沈若芷問。

  劉攀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十幾步。

  然後說:

  「對照組。」

  他頓了一下。

  「或者——對照組的對照組。」

  零號機聲吶屏幕上又出現了信號。

  更多。

  從建築底部升起來的——十二個。

  同樣的流線型飛行器,但更大,表面多了一層暗金色的紋路。

  他們沒有懸停。

  十二個飛行器排成兩列,從建築兩側升起來,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東北。

  地中海錨點的方向?

  不——偏角不對。

  劉攀在連接視覺里追蹤它們的軌跡。

  它們在繞圈。

  圍繞建築主體,畫了一個半徑約五百米的圓。

  然後停了。

  十二個飛行器等距分布,懸停在水中。

  中間留出了一條通道。

  從零號機的位置,直通建築底部。

  「它們在帶路。」沈若芷說。

  王鑫棟看著聲吶屏幕上整齊的陣列,「或者在設套。」

  沈若芷沒看他。

  「第一紀文明用質數和物理常數自我介紹,用四千二百萬年的耐心等一隻手放進凹槽,用十二個飛行器給一個剛碰過他們核心資料庫的生物列隊開路——」

  她頓了一下。

  「如果這是圈套,那這個圈套的工藝水平,值得走進去看看。」

  沈傾辭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零號機跟上去,保持三百米距離。武器系統預熱,不要開火。」

  零號機啟動推進器,緩緩駛入通道。

  兩側的飛行器沒有反應。

  冷藍色的光紋在深水中劃出兩道平行的邊界。

  劉攀走在通道中央。

  他的右手還在發燙。

  凹槽里的信息還在他的神經系統里迴響——但有一條被擠到了最表層。

  不是圖像。

  不是數據。

  是一句話。

  第一紀文明留給所有後來者的最後一句話。

  刻在凹槽底部,用人類的手掌形狀封裝,等了三十多萬年才被觸碰的那句話。

  劉攀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走著。

  右手握成拳,掌心裡攥著那句話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