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歸途(2)

  CERN的另一個地面入口在法國聖熱尼普伊的田野中間。

  這是一個不起眼的金屬門,藏在一片被圍牆圍起來的草地里。

  從外面看,像某個農業設施的備用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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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翀上一次經過這扇門是四個月前。

  那時候門口還有兩個保安,一條狗,和一台需要刷三次卡的閘機。

  現在門口沒有人。

  閘機斷電了。

  狗也不見了。

  圍牆還在,但圍牆上爬滿了某種姚翀不認識的植物——不是藤蔓,不是苔蘚。

  它的顏色在綠色和灰色之間不斷切換,切換的頻率和姚翀的心跳同步。

  「別碰那個。「劉攀說。

  「我知道。「

  他推開金屬門。

  門外的世界——姚翀站在門口,花了五秒鐘才接受他看到的畫面。

  天空是正常的藍色。

  草地是正常的綠色。

  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輪廓清晰。

  空氣有風,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氣。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因為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一些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空氣的密度不對。

  不是「更稀薄「或「更稠密「——是「不均勻「。

  每走一步,空氣的觸感都在微變。

  像走在一片深淺不一的水窪里,有的地方沒過腳踝,有的地方只到腳趾。

  「你感覺到了嗎?「他問劉攀。

  「感覺到了。「劉攀攥了攥拳頭,「像空氣的'厚度'在變。每走幾步就變一次。「

  沈若芷低頭看著手裡的檢測儀。

  屏幕上的數據在跳動——精細結構常數的實時讀數,每走一步都在微幅波動。

  「水漬的邊緣。「她說,「我們站在水漬的邊緣上。「

  姚翀看向遠方。

  從他們的位置向四周看去,世界看起來是完整的。

  天空、草地、山脈、公路。

  但如果仔細看——非常仔細地看——會發現有些地方的顏色不太對。

  遠處的公路上,一輛卡車停在路中間。

  不是拋錨的那種停——是像被按了暫停鍵。

  車身的顏色比周圍的環境淺了半個色階,像一張褪色的照片被嵌在正常的風景里。

  更遠處,一片樹林的邊緣,樹冠的顏色從綠色過渡到灰色,再過渡到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沒有顏色「。

  像顯示器上某個像素點壞掉了。

  「那些是干區。「沈若芷說。

  她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檢測儀上握得很緊:「水漬邊緣之外,物理定律已經被剝離的區域。從衛星圖像上看——「

  她沒有說完,因為姚翀已經閉上了眼。

  灰白色的天空。

  懸浮的東西。

  但和地下不同。

  在地下,閉眼看到的主權體是均勻分布的——像雲層,無處不在但密度不高。

  在地面上,主權體的分布完全不同。

  水漬區域——他們腳下這片物理定律還正常的區域——上方,主權體的密度很低。

  稀疏的、緩慢漂浮的形體,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

  但水漬之外,那些「干「了的區域——主權體密密麻麻。

  不是「漂浮「。

  是「填充「。

  那些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擠滿了干區的每一寸空間,像水灌滿了容器。

  它們在那裡緩慢地蠕動、重疊、分裂、重組。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存在。

  像腐爛。

  像某種東西在已經死去的區域裡,緩慢地分解著最後的殘骸。

  姚翀睜開眼。

  呼吸急促。

  「子翀?「劉攀遞給他一瓶水。

  「干區上方的主權體密度——「姚翀接過水,喝了一口,「不是'很多'。是'滿了'。像水倒進了杯子。物理定律已經被剝離的地方,主權體就填進去了。「

  「物理定律是皮膚。「劉攀說,「皮膚沒了,下面的東西就露出來了。「

  「對。「姚翀看向遠方那片顏色不對的樹林,「那片樹林——物理定律在那裡已經不存在了。樹還在,是因為——「

  「因為樹是殘骸。「沈若芷說,「物理定律被剝離之後,物質結構不會立刻消失。它會保持最後的形態,像化石。但不再有任何物理過程發生——沒有光合作用,沒有水分運輸,沒有細胞分裂。樹還是樹的形狀,但裡面已經沒有樹了。「

  「像斑馬。「劉攀說。

  姚翀看了他一眼。

  「我之前在鯨落的時候跟姚說過。「劉攀的聲音很輕,「獅子咬住斑馬的喉嚨之後,斑馬會掙扎一陣,然後停下來。身體還在,還溫的,還完整的,但裡面沒有斑馬了。「

  沉默。

  「水漬在縮小。「沈若芷看著檢測儀,「和八個月前陳敦禮教授記錄的數據相比,CERN周圍的水漬半徑縮小了大約四百米。「

  「四百米。「姚翀看向那輛褪色的卡車。它停在大約三百米外的公路上。「那輛卡車——八個月前還在水漬裡面。「

  「對。現在它在邊緣了。再過幾個月,它就會進入干區。「

  「然後呢?「

  「然後它就會變成那片樹林的樣子,顏色褪掉,物理過程停止,變成一個卡車的形狀的化石。「

  姚翀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輛卡車。

  紅色的車身,白色的貨櫃,輪胎還是圓的,車窗還是完整的。

  從遠處看,它只是一輛停在路邊的卡車。

  可能司機去上廁所了。

  可能引擎出了故障。

  但它的顏色在褪。

  「全球有多少個水漬?「他問。

  「目前確認的十七個。「沈若芷說,「分布沒有規律——南極、撒哈拉、馬里亞納海溝、巴西雨林。但有一個共同點。「

  「都在縮小。「

  「都在縮小。速率不一樣。最小的那個——南極——按照當前速率,大約四十七天後完全乾涸。「

  四十七天。

  姚翀看向腳下的草地。

  綠色的、有泥土腥味的、物理定律還正常的草地。

  他現在站在水漬里。

  站在一灘正在縮小的、還沒幹透的水漬里。

  他們是水漬里的魚。

  而水漬在縮小。

  日內瓦機場還在運轉。

  但航班減少了百分之七十。

  值機櫃檯前排著長隊——不是旅客,是試圖離開歐洲的人。

  他們的表情很統一:疲憊、恐懼、和一種「我不知道要去哪裡但我不想留在這裡「的茫然。

  機場本身還在水漬範圍內。

  所以一切看起來正常——燈光亮著,行李在傳送帶上轉,廣播在播報航班信息。

  但姚翀注意到,候機大廳的落地窗外,遠處的地平線上,天空的顏色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分界線。

  分界線的一側是藍色。

  另一側是灰白色。

  藍色是水漬。

  灰白色是干區。

  他們站在分界線的這一側。

  暫時安全。

  「登機口在C23。「沈若芷看了一眼手機。

  手機還能用——水漬內,電磁力還沒有被剝離。

  他們走向登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