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另一端,靜謐的街角清吧內。
牆角的老式留聲機淌出低沉的爵士樂;
有希子坐在沙發一隅,無語地側著頭,望著身旁刻意湊過來、眉眼間帶著油膩笑意的男人。
那男人約莫五十歲模樣,身材寬厚發福,凸起的啤酒肚將襯衫撐得緊繃,臉型寬圓飽滿,頜線條厚重模糊,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中年臃腫感。
他臉上架著一副粗黑全框方正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渾濁又貪婪,落在有希子身上時,瞬間亮了起來,像發現了獵物般,目光黏膩地黏在她精緻的側臉上。
他見有希子獨自飲酒,指尖偶爾摩挲杯壁,眉眼間凝著一絲明顯的寂寞與哀愁,便認定這是個可乘之機。
於是,他厚著臉皮湊得更近,一屁股坐在有希子旁邊的沙發上,沙發墊都跟著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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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女士,你好~」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聽起來像是喉嚨里含了一口痰:
「一個人喝酒啊?這樣不寂寞嗎?」
有希子滿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
男人卻絲毫不覺得尷尬,反而更來勁了。
他挺了挺胸,努力把自己那堆松垮的肥肉撐出一點「成功人士」的氣勢,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鄙人中目賴策,東都電視台的製作人。」
他故意把「製作人」三個字咬得很重,仿佛這三個字有金光加持。
「我看你氣質很好啊~長得也漂亮!」
他的目光停留在有希子的側臉上,語氣蠱惑道:
「所以,有沒有興趣入行?我們台最近正好在籌備一個新節目,缺一個像你這樣有韻味的女嘉賓......」
有希子終於動了。
她緩緩轉過頭來,那張精緻的臉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燈光下,眉眼間那毫不掩飾的嫌棄神色,像是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鈍得讓人更難堪。
中目賴策的話語一頓。
他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這個女人確實漂亮——不,是太漂亮了。
那張臉精緻得像是被上帝親手捏出來的,眉眼間既有少女時代的靈動餘韻,又沉澱著歲月賦予的風情。
可同時,這張臉也讓他覺得莫名的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電視上。
雜誌封面上。
頒獎典禮的紅毯上。
中目賴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上的油膩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僵住了。
「你,你是......」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他認出來了......這個女人,不就是十幾年前紅透半邊天,卻在事業巔峰期突然息影嫁人的那位......
藤峰有希子。
不,現在應該叫工藤有希子。
認出有希子後,中目賴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愕然與尷尬。
他那點「女嘉賓」的鬼話,騙騙無知少女少婦還行,可眼前這位——人家已經是巔峰過的人了。
又怎會稀罕他這點微不足道的「承諾」?
「呵呵~滾開!」
有希子冷笑一聲,語氣里的不耐煩毫不掩飾。
若是在平時,即便再不滿,她也會維持著幾分體面,犯不著動氣。
可今天不一樣。
她的心情糟透了。
對優作與柯南的彆扭賭氣,再加上被這樣的油膩大叔搭訕的惱火,讓她徹底沒了耐心。
我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喝悶酒啊......
有希子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空酒杯的邊緣。
她沒有察覺自己的這番心緒,恰恰印證了一個微妙的事實——她心裡說著想一個人安靜喝酒;
可如果她真的只想一個人待著,為什麼偏偏要選一個公開的清吧?
因為她想要的,其實是一種補償性的自戀滿足——當她從丈夫那裡得不到足夠的情感確認時,便轉而向外界尋求肯定。
而清吧這個半公開半私密的空間,恰好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舞台:
既不會像大街那樣嘈雜失禮,又能讓她在恰到好處的距離里,被人看見,被人欣賞。
但是!!哪怕是想借著陌生人的欣賞,完成補償性自戀滿足,重拾幾分自我魅力,也該是個乾淨帥氣的人啊!
可眼前這大肚便便、滿臉油膩的中年大叔,實在讓她難以忍受。
難道,她的魅力已經淪落到只能吸引這樣的人?
再也吸引不到年輕帥氣的異性了嗎?
這就是年紀大了的感覺嗎?
有希子心底的自我魅力貶值焦慮瞬間湧上心頭,那份潛藏的、對自身價值感下降的不安,愈發清晰。
然而,就在這時,或許是神明聽見了有希子的心聲,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形挺拔壯碩,輪廓硬朗俊朗,利落的短髮襯得眉眼愈發清俊,周身帶著一股沉穩又凌厲的氣場。
他徑直走到沙發旁,目光冷冽地落在中目賴策身上,聲音低沉又有力量:
「沒聽見這位漂亮的女士,讓你滾嗎?」
「你!」中目賴策氣急敗壞地站起身,卻對上青年驟然冷沉的臉。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寒意,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周身的壓迫感瞬間襲來。
中目賴策下意識看了看青年壯碩的身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臃腫的模樣,心底瞬間沒了底氣——他根本不是對手。
最終,他只能狠狠瞪了青年一眼,又貪婪掃了有希子一下,然後悻悻然地轉身去吧檯結了帳,灰溜溜地離開了清吧。
門帘落下,那道臃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吧里重歸安靜,爵士樂的低吟再次填滿了空間。
「不好意思,打擾了。」
青年轉過身來,對著有希子微微頷首,語氣禮貌而得體:
「那個人太吵了,影響了整個店的氛圍。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坐在這裡嗎?當然,如果你希望一個人待著,我這就離開。」
他說著,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有希子挑了挑眉。
她打量了他一眼——五官端正,長得確實還算帥氣,穿著得體,氣質也不像剛才那個油膩的中年大叔那樣讓人不舒服。
「呵~」
有希子不由輕笑了一下。
即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見狀,青年微微笑了笑,順勢坐在了有希子旁邊的沙發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又足以擋住其他可能過來的視線。
有希子注意到了這個小細節,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的心思無非就是覺得:
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至少能替她擋掉像中目賴策那樣的油膩搭訕,也能讓她稍稍感受到被欣賞的滋味;
剛好慰藉心底那份因工藤優作而起的不平衡,也算間接完成了那份賭氣式的情緒報復性補償。
既然他可以在外面被別的女人圍著,那她憑什麼不能在外面被別的男人搭訕?
這叫公平。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叫——好吧,她承認,這有點幼稚。
而且,她也不想真的做什麼就是了......
有希子自顧自地端起酒杯,仰頭飲盡了杯中剩餘的酒液,溫熱的酒液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回甘,卻壓不住心底的煩躁。
幾杯酒下肚,她的雙眼已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
臉頰泛起了酡紅色,像是被晚霞染過的瓷器;
周身的防備也鬆懈了幾分,像一隻慵懶的貓。
而身旁的青年始終安靜地坐著,目光卻一直落在有希子身上,眼神深邃,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與灼熱。
看著她微醺時輕輕翕動的鼻翼,看著她因為酒意而微微嘟起的嘴唇,看著她脖頸上那一小片被暖光染成蜜色的皮膚。
有希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她緩緩轉過頭,醉眼朦朧地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酒意,幾分慵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挑釁。
「很好看嗎?」她挑眉問道。
聲音因為酒精而有些沙啞,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耳廓。
男人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他沒有慌張,沒有迴避,反而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目光坦然地與她對視,聲音低沉而溫柔:
「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有希子眨了眨眼。
「你這個人說話還挺直接的。」
她評價道,語氣里聽不出是褒是貶。
「直接一點不好嗎?」
男人微微傾身,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沙發靠背上,姿態鬆弛而自然:
「人生苦短,喜歡的東西就要說出來,喜歡的人也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語速放慢了一些:
「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伊藤泰介,是做影視投資的。」
他伸出手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你不認識我?
有希子垂眼看著那隻手,沒有握上去,只是懶懶地抬了抬下巴試探道。
做影視投資......卻不認識她?
果然,自己已經年紀大了......
伊藤泰介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剛才那個被拒絕的握手完全沒有發生過,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深情:
「以前不認識,但從今晚起,就認識了。」
「而且,我很慶幸,能在今晚遇見小姐您這樣迷人的人。」
然而,這刻意的情話,反而讓有希子聽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原本稍稍緩和的語氣瞬間冷淡了不少,眼神也恢復了幾分清明,語氣乾脆地說道:
「我已經有老公了。
她雖有賭氣的心思,雖想獲得陌生人的欣賞,卻也始終堅守著婚姻的底線,不願真的與其他異性有過多曖昧。
伊藤泰介卻絲毫沒有退縮,反而露出了一副瞭然又心疼的神色,語氣愈發溫柔:
「我看得出來,小姐您看起來並不開心,眼底藏著太多的傷心與委屈,是不是被您的丈夫傷到了?」
「如果您願意,我很樂意傾聽,做您最忠實的聽眾。」
說著,他抬手對著不遠處的服務員輕輕示意,待服務員走近,他才轉頭看向有希子,語氣溫柔地問道:
「想喝什麼酒?隨便點,我請你,咱們邊喝邊說,把心裡的委屈都倒出來。當然,不聊也可以,就當是有人陪著。」
伊藤泰介的話,精準戳中了有希子的心事;
她心底的委屈與彆扭,深層根源確實是工藤優作的「冷落」與身邊的異性環繞。
想起他對著那些年輕女孩子微笑的樣子;
想起他接過她們遞來的簽名板時手指不經意相觸的畫面;
想起那些年輕太太想和他生猴子的話語......
那份配偶嫉妒再次翻湧;
他會覺得那些女孩子很可愛嗎?會覺得她們青春靚麗、充滿活力嗎?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家裡的妻子已經比不上外面那些年輕鮮活的面孔了嗎?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有希子的心臟。
而情緒這種東西,從來就不講道理。
於是,有希子鬆了口,語氣依舊冷淡,卻還是報出了酒名:
「一杯特調果酒,少冰。」
「好。兩杯一樣的。」
伊藤泰介對服務員點了點頭。
「你也要一樣的?」有希子微微挑眉。
「想試試你喜歡的味道。」
伊藤泰介笑著說,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說不定我也會喜歡呢~」
有希子沒有接話,只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動。
沒多久,服務員端著兩杯一模一樣的特調果酒走了過來,晶瑩的酒液泛著淡淡的光澤,杯口點綴著一片薄荷葉,香氣清甜。
兩杯酒被輕輕放在兩人面前的桌面上,挨得不遠,模樣幾乎一模一樣,難以分辨。
有希子看著這兩杯酒,沒有伸手去拿。
伊藤泰介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有希子聽著,又好像沒在聽。
「滴滴~」就在這時,伊藤泰介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寧靜。
他臉上的溫柔笑意微微一僵,隨即對著有希子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抱歉,小姐,我先去接個電話,很快就回來。」
說著,便起身,拿著手機往清吧角落的僻靜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接起了電話,神色也變得有些隱晦。
他走後,有希子的目光才緩緩落在桌面上兩杯一模一樣的酒上面,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情。
她在娛樂圈混了幾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也聽過無數下三濫的手段;
自然也知道,有些酒吧里,會有顧客與服務員串通狼狽為奸,暗中給單獨的女顧客下藥,趁機圖謀不軌。
所以,有希子心底的警惕性瞬間提了起來,剛才那份因賭氣而放鬆的防備,也重新收緊。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悄悄把兩杯酒對換一下,以防萬一的時候,突然瞥見不遠處的卡座旁,一個同樣拿著酒杯的年輕男人正望著她。
那男人長得周正帥氣,模樣約莫二十出頭,像個大學生,利落乾淨的短髮,眉眼清俊,神色卻帶著幾分緊張與謹慎。
他見有希子看過來,立刻對著她使了個眼色,眼神急切,悄悄指了指她面前的酒杯,又輕輕搖了搖頭,還用手指做了一個隱晦的手勢。
那是在暗中示意她,面前的酒水被下了藥!
有希子看懂了。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不要喝。
果然!
有希子的臉一下子陰沉了下來,心底的寒意瞬間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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