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誤會後

  「我騙人?」

  寒續又覺得自己聽錯了,因為白琉衣這句話完全沒有邏輯,然而他看著白琉衣微側著近乎完全遠離了他視線的側臉,她好偌冰雕般對自己的失聲沒有反應,就知道她說的的確確是「你騙人」這三個聽起來有些幼稚和可愛嬌嗔的字眼。

  許久沒有正常的對話,忽然間開始,氣氛就難免尷尬,而這尷尬的氣氛中,白琉衣所說的東西,也讓寒續完全摸不到頭腦,莫名其妙。

  再仔細思索了一番後,寒續認真道:「我沒有騙人,你……為什麼要這麼問?」

  難道自己在江龍行省有沒有朋友這件事,和她莫名其妙對自己甩臉有關聯?可是,這裡兩者之間能有什麼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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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琉衣在水中若魚尾擺動的雪白腳丫不停止,唇線緊緊地抿了下來,原本孤孤單單久了,就習慣的生活方式,還有情感地消隱,讓她所有的言語和表達都處於毫無情感地的邊沿,然而此刻心頭涌動的情緒,還有舌尖要綻而未能綻的話語,完全脫離了她的舒適區。

  所以她側頭且垂頭,還是沉默了下來,看著湖水蕩漾的湖面中自己模糊的臉,不發一語。

  ……

  魚肉慢慢地熬熟了,寒續用他們攜帶的紙盒盛上魚湯,慢慢地靠近了這團夕陽西下,在黑暗來臨之際雪白的倩影旁邊。

  「已經熟了。」寒續輕聲說道。

  白琉衣偏過頭,好似永夜終結之際天空中那抹晨光的餘光瞥了眼魚湯,而後看著再退遠過去的寒續,一直讓寒續都猜不透心思的她在這十多分鐘的思考里緩衝了所有的不適感,接著已經中斷了十多分鐘的話題問道:「你……沒有騙我?」

  寒續剛剛坐回搭建的簡易爐灶旁,青色的石頭被從縫隙間爬出的火焰燒得漆黑,點頭道:「嗯,真的不認識任何人,如果非要說,張秋怡張前輩算不算?」

  白琉衣又別開了頭,看著別處黑嗚嗚的山林,小聲至極地說道:「那,那天你去城裡做什麼?」

  山林寂靜空曠,聲音再小寒續也聽得真切,道:「我說了我是去找情報呀,我並不認識那個城市的任何人。」

  白琉衣微蹙著眉頭不再作聲,這個微蹙的幅度比起寒續任何一次微蹙眉頭的弧度都要輕,在漸漸來臨的黑夜中更是無法捕捉。

  寒續思考了片刻,

  想到現在懸在他們頭頂上方的那把大劍,心思慢慢敞亮。作為武者,在生死面前他們比起普通人要坦然得多,但是這些坦然並不可能沒有一點起伏坎坷,心境也不可能若大海伏平。

  寒續摸出了兩瓶「三杯倒」,其中一柄放到了白琉衣的旁邊。

  「三杯倒」是神風聯邦著名的白酒產品,已經有兩百多年的歷史,這個名字的字面意思就是灌倒人只需要三杯。酒量這種東西當然因人而異,但是這個品牌能夠統治神風聯邦廉價白酒市場兩百年之久,在純度上則毋庸置疑。

  「琉衣,有些話我們今天一併說清楚,要是有什麼問題,你可以直接說。」

  白琉衣看著「三杯倒」寬扁的酒身,猶豫了數秒之後,沒有回答,直接抓起酒瓶,輕喝了一口,紅光照耀下的白皙臉蛋上,依然可以清晰地見到丟進熔爐中的鐵那般浸出的兩抹酣紅。

  寒續奉陪,也抓著酒瓶喝了一口。

  ……

  酒是個好東西,能麻痹神經,能讓不能吐露的心聲順著不受控制的神經宣洩而出,能讓心裡所有負面情緒,都沉淪在酒精這神秘的力量之下,融化分解。

  也許它未必真的擁有什麼讓人吐露衷腸的作用,但能成為人吐露心聲的藉口和台階,也是人放肆本性,再把所有的過錯都背在頭上的替罪羊。

  沉默之中酒過三巡,寒續臉喝得紅通通的,語氣有些飄飄然,醉眼迷離地說道:「我在江龍行省真的沒朋友,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白琉衣喝得頭有些昏沉,不過還基本保持著清醒,但攔截在情感大河前的大壩卻被酒水浸泡得潰不成軍,往常飄然的身體也有些失控,兩手撐在身後,托出身軀,勾勒出曼妙輕盈的曲線,迎著漫天的星光,她語氣也變得有些飄然,道:「騙人,你那天一定是去找了哪個女人。」

  「噗——」

  寒續嘴裡又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這仿佛老夫老妻抱怨的話語,平常絕對沒可能從白琉衣嘴裡說出來,然而寒續聽得清清楚楚,好像一記奔雷,咔擦劈在了寒續的後背,轟得他對她的所有認識都近乎炸裂。

  「你說什麼?!」

  酒精是個好東西,寒續現在對這一點認識得更加充分。矯情的男女,最不擅長表達情感也不願意表達情感的男女,難得出現的一次矯情和誤會,也在這片末春初暑交接之際,在初來乍到的行省星空之下,得以正面的碰撞交流。

  白琉衣坐在湖邊,小腿垂在湖水中,後仰著頭,瀑發垂落到底,在湖畔略顯潮濕的黃土地上散亂,紅撲撲的臉讓人垂涎欲滴,她的嘴角溢出的一道酒痕下垂,在火光中閃耀晶瑩,似她粉唇白齒之下溢出的津液。沒有任何外露的酥肉,可是卻有著世上最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力,讓再坐懷不亂的人,都難以自持。

  看著這一幕,寒續的臉蛋也不禁滾燙起來,對她的所有憐惜和愛意,難以控制地翻湧。

  「你那天身上有香水味,還是很難聞的香水味。」眼神在酒勁的薰陶下也略顯迷離,語言沒有醉酒後那樣有氣無力,依然保持著她習慣性的冰冷,讓人覺得酒勁對她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拉開她冰山心臟下那道封鎖進出的閘門。

  「香水味……」

  寒續愣了愣,不明白自己那天身上哪裡來的香水味。

  白琉衣從來不用這些化妝品和香水,然而女人天生的嗅覺好像就是那麼靈敏,輕而易舉地嗅到了那天寒續身上的味道,並且篤定不是自己的嗅覺出現了問題。

  「不只香味,你的手上,還有明顯女人的味道,你去城裡碰了誰,你自己不清楚?」

  白琉衣說得非常順暢,和酒前如話題前的話語節奏完全不一樣,沒有半點卡頓,順暢讓憋在她心裡幾個月而冷戰的原因,在幾秒鐘的世界裡從心中衝出,然而也因為是她在說話的緣故,語言內容和性格上的不搭,顯得分外怪異。

  「女人味……」

  就是她之所以這麼長時間和自己冷戰的原因?嘀笑皆非的原因讓寒續下巴都差點掉到了地上,而來不及琢磨,寒續就看到她轉頭看向了自己,髮絲修垂,讓臉頰顯得更加清減,而這雙讓他幾年來流連忘返,讓他能一眼看見這個世界最澄淨顏色的眸子,裡面,閃爍著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淚光。

  淚光好像兩顆透明的珍珠,在星空火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輝,把她的眸子洗得分外清澈,而這兩滴晶瑩內里,塞滿了作為一個女孩子的柔弱,全副武裝冰冷下的柔情,不言語不語間獨自承受的委屈,還有對在意人欺騙和背叛自己的憤怒,以及……死亡面前的不舍。

  「你騙人,你說的那些全都是騙人……」

  「誒,別……別哭……」寒續一下慌了神,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醉感都憑空蒸發了許多。

  「你騙人……」

  她撐起身子,半蜷縮在了湖邊,沒有哭聲,話語中卻有幾絲若有若無的沙啞,鐵石心腸的魔鬼見了都只會憐惜。

  「我沒有騙人!」

  從來沒有見過她哭,心裡方寸大亂的寒續連滾帶爬地朝她靠近了幾步,當天發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他的大腦,但是卻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我,我沒有認識的人!我,只是在城裡的網站裡找到了一個能幫到我的人,他能幫我查人,我需要查到那個人!但是他有麻煩,作為補償我要幫他解決麻煩……然後那個麻煩就去了紅燈區,我就找到了紅燈區,我就不小心碰到了……我……就是這樣一回事,我沒有像你說的那樣,我沒有騙你。」

  單純的人從來沒有想過寒續可能是去城中去找了某些失足女孩聊以寂寞,而是荒唐的認為她去幽會了老情人,這份純淨和此刻淚花點綴下的可愛可憐,讓寒續的心都近乎快要融化在酒精和火堆的溫度下。

  「真的!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寒續慌亂地說道,「後面我帶你去江龍行省!我們可以去做證明,我在那裡打了人,那群人絕對不可能忘記我!」

  湖邊夜色,慢慢隨著緊張憤怒的話音而陷入了寂靜之中。

  足足數十秒鐘之後,微醉的白琉衣才抬起頭,用手臂擋住一側的臉頰,像是在擦拭什麼,實際上是在掩住自己酒後仍舊羞澀的臉頰和淚後通紅的雙目,聲音微弱得像蚊子鳴叫:「真……的?」

  寒續只忙著解釋,都忘記了一些信息不該透露,而她在意的只是那香味的來源,也都沒有去理會寒續這段話里更多值得自己去追究的問題。

  「真的真的。」寒續看著從來沒有這樣小女兒可愛可憐的她,啄木鳥一樣用力地啄頭。

  瞧見她的情緒慢慢平靜,他的呼吸也慢慢地軟慢了下來,明顯是相信了他,寒續長鬆了口氣,可不會想笑,反而是堅強如他,不禁想哭。

  生死面前他們都能攔在彼此身前,為什麼第一次連架都沒有吵的冷戰,為是因為這樣一椿嘀笑皆非的誤會?

  原因很簡單,因為在意。

  在意是溫度,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能可貴,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寒續聲音溫柔下來,緩聲道:「對不起。」

  白琉衣搖搖頭,擦去眼角還沒有干去的淚水,緩聲說著同樣的三個字:「對不起。」

  兩個單薄的對不起,在夜空中隨風搖曳。

  誤會結得極快,也解得極快,幾個月的冷戰沒有轟轟烈烈,而是在這麼簡單的對話中收場。

  兩人都是複雜的人,但兩人對彼此卻都保持著最純真的那一面,也正是兩人對彼此坦誠和純粹,讓彼此都很容易接受對方的解釋,幾個月的誤會就這麼灰撲撲地終結。

  啼笑皆非,然而誤會化解,死亡的陰霾便完全籠罩了下來,所以沒時間慶幸什麼,反而略顯悲涼。

  這本就不該存在的誤會,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讓他們彼此更加親近了半步,在命運這個大作文下,一個可有可無的逗號。

  白琉衣抓起酒瓶,把最後一口酒灌到嘴裡,精神力完全摁在識海之中,讓酣熱和麻痹感,在她很快就要被毒所侵占的身體中肆虐。

  借著這酒意,她搖搖欲墜地起身,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到寒續的身邊,幾個月的誤會產生的疏遠尷尬,都被兩人的醉意揉碎,而從來沒有出現過那樣,白琉衣沒有絲毫停頓地輕輕靠入了他懷裡。

  幾個月的冰涼之後,寒續終於再次感受到她嬌軀的柔軟。

  「我……真的要死了。」她微垂著眼瞼,半睡半醒。這句話她說過不止一次,但是這一次,比起前面任何一次都要真切和悲傷。

  以前還有盼頭可盼,可是現在體內壓制力的關頭將近,她能清晰地猜到不久之後會發生什麼,而那所謂的希望,也遲遲未來,命運的航班,已經到達了虛空的盡頭。

  寒續輕輕揉著她的肩膀,緩聲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這句話寒續也說過很多次,這一次,和任何一次一樣堅決。

  白琉衣甜甜地笑了起來,沒有半點遮掩,就好像她從來不是冰山女子,而本來就是一個陽光燦爛,滿面春風的女孩兒。

  她微抬起腦袋,粉熱的嘴唇,在寒續的嘴唇上深深地吻了上去。

  沒有太多旖旎催生的濕熱,更沒有齒後一寸紅鱔的糾纏,就這麼簡單然而濃厚的一吻之後,白琉衣便完全醉倒在了他的懷裡。

  寒續低頭看著她酣睡的臉,臉上綻放開了幾個月下來最輕柔的一次笑容。

  他的臉上, www.a.co 哪裡還有半點醉態?酡紅都慢慢消失。

  每個人都有秘密,白琉衣從來沒有給他提過自己的母親,就連自己危在旦夕,也從來沒有想過和提到那個說不定能救她的九穀毒後,而寒續的解釋里,也半真半假。

  「她肯定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情,才會讓你從小蒙受這麼多委屈,從來不提她,甚至連自己快死了,也都不去設想她會幫你。」

  「但是不可以,我不要你死,你不想見她,我必須帶你見她。」

  寒續把她背在背上,挎上兩把劍,踩著一地星光,朝著山中更深處走去。

  讓白琉衣喝醉是有原因的,因為在劉雲春那位半吊子黑客給自己的信息里,那位寄託著她最後希望的毒後,就住在前面這片山林附近。

  「這應該是第一次,我做你不像我做的事情。」

  「白琉衣,對不起,我還是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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