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歡喜

  「所以,今天的局面,其實也是您設計的?!」不知哪位老臣從人群中顫聲問道,蒼白虛弱的聲音,好似一隻野貓在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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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唐歡緩緩點頭,仿佛是牢房裡被撞動的喪鐘,場間一時間寂靜無聲,可所有人耳畔都好似都聽到了一聲轟鳴,無情的奔雷灌過他們的大腦,所有人本就已經沒什麼血色的面色唰一聲,如看到了自己末日而透出透徹的白。

  慕容王尊忍不住苦笑,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輪廓變得好像鍘刀堅毅,嘆道:「好一個移花接木。」

  「您現在殺了他,殺了我們,聯邦不也依然會大亂麼?」面色猙獰的金王尊則死死地攥緊拳頭,低聲咆哮。

  皇唐歡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她笑起來很好看,清澈的眼睛似乎沒有任何的心機和污濁,就像天真無邪,豆蔻年華的姑娘。

  不過口中的話語,和她眼中的光彩,截然不同。

  「九年前聖土聯盟不可以亂,因為內憂一重,外患便來,聯盟若是亂成了一鍋粥,神風聯邦的大軍,便會趁虛而入進攻過來,雖然那時候神風聯邦也還在南宮蝠的餘威中未定,但是比起我們的情況,他們的情況會好很多,不說揮軍覆滅我們,至少,我們會喪失大片國土,不再具備與他們鼎立的力量。」

  「可是而今不一樣了。」

  唐歡輕輕抿了抿嘴,這一抿嘴,就如同突然看到了毛絨絨的動物時不由驚喜的普通女孩。她把小手背到身後,望著這些嘴臉在暗光中模糊的群臣,緩聲道:「因為宇文拳聖的受傷,並非是朕移花接木,而本就是——朕的暗度陳倉。」

  嘩——

  場間群臣乃至於兩位正王一片譁然,全部豁然抬頭。

  所有人包括兩位王尊和皇唐雲的身軀,紛紛又往後倒退了些許,好像被巨浪拍到的擱淺的船舶。

  唐歡輕輕顫著睫毛點頭,道出了一個關乎南北兩地,讓所有人的神經都霎時之間感覺到好似崩斷,所有人的心神都為之巨震的事實:

  「聖土聯盟和神風聯邦有太多不同,但是相同的是,朕和皇徐雪宗有類似的煩惱。所以朕此前與皇徐雪宗暗中有過通信,利益使然,我們達成了共識,所以共同演了一齣戲。

  皇徐雪宗需要消滅他的內憂,朕也需要消滅朕的內憂,我們彼此都給彼此解決內憂的時間和機會。因為需要,所以這兩邊同時出台的出戲,便自然而然地成了。」

  話音一落,場間群臣具震。

  「什麼?!」

  「怎麼可能!」

  「你居然和皇徐雪宗……」

  幾位老臣的口中,噴出了幾口渾濁的老血,一片片腐朽的驚呼聲與嚎叫聲中,大殿內霎時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無法相信,金王朝和漢王朝自古勢不兩立,在人類聯盟分裂之後,依靠兩大王朝根基建立地聖土聯盟與神風聯邦同樣勢不兩立,而到了今朝,聯盟出現了一位大逆不道的女性為帝不說,居然,她還與他們有數年恩怨的南國,進行了一次合謀?!

  這前所未有的女帝,居然敢做這樣與喪權辱國沒有區別的事情!這是聯邦幾百年來即便再昏庸的帝皇都不敢做的事情!

  憤懣,狂怒,還有此刻被一這種計謀所害,陷入囹圄的痛苦,狂轟亂炸在每一個人心頭,然而依然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皇唐歡聽著這些陳腐,並且帶著幾千年來的人類愚蠢而封閉的聲音,不禁嘲諷地笑了起來,看著他們,仿佛看到了自己登基九年來所有諷刺場景的濃縮。

  她並不覺得生氣,甚至看著他們此刻的模樣,覺得有幾分調皮的快意。

  她微微抬起頭,平靜的語氣之中開始流露出淡淡的驕傲情緒,道:「沒錯,朕與皇徐雪宗聯手了。

  神玄帝要除掉威脅正王,徹底集權一身,朕也覺得是時候讓這座風雨中看似團結實際上早有裂痕的聯盟,重新鑄造成一塊鐵板。所以宇文先生與百里寒秋的戰鬥,是我們南北兩位帝皇安排中的事情,所以他們的受傷是預計中的事情,所以實際上他們的傷,並沒有你們想得重。」

  「噗——」

  誅心之語刺在他們腐朽的忠心上,在聯盟中德高望重的林央林大人,今日謀反群臣中精神領袖般的人物,猛然噴出了一口污血。

  「林大人!」

  「林大人!」

  老而未朽的身軀,在眾臣的簇擁之中,翻到在地。

  唐歡淡漠地看了一眼這位對自己陽奉陰違的老臣,心裡也覺得無限的薄涼,若非這個局的設計,就連聰明如她也不會想到,這位在她身邊提供過許多良策的達成林央,會是反臣之一。

  她抬眼轉頭望著兩位王尊,道:「宇文先生並非是被你們的軍隊阻撓而回不了朝,此時此刻,在萬花紅的陪同下,他應該已經暗中深入腹地,取了兩位王叔軍區首長的頭顱。」

  「什麼?!」

  金王尊和慕容王尊的身軀同時一震,王族的霸氣幾乎要噴薄而出。

  然而這往日寬敞,今日卻仿佛牢籠般狹窄令人窒息的大殿,有著當今聯邦中的兩位聖境強者存在;這兩位本應該分出高下的聖境強者,同時站到了他們的對立面,這樣的場面下,即便是他們兩為高不可攀的王尊,心中情緒已經渲染到了極致,也不敢有半點反抗的情緒。

  大局已定。

  皇唐雲眼神已經由開始的狂怒,變為了此刻的空白。

  空洞的槍管指著自己的腦門,械聖依然一動不動沒有開腔,然而卻貌似已經在皇唐雲的心裡鑽出一個諷刺不已的黑洞,一雙眼皮垂死般不停地顫抖著。

  想到宇文化狼因為受傷,不再最巔峰的力量,才讓他們心裡暗暗策劃的奪權大計,直接推到了檯面上。在械聖的意思下,他和舊皇派的領袖們派軍隊阻撓宇文化狼回朝的時間,而一邊,則揮軍殺入了沒有宇文化狼而空虛的皇宮。

  此時此刻他終於穿上這身籌備了多年的龍袍,也終於以他渴望的身份站到了太和殿內,可是,他卻依然坐不上這皇位。

  他回頭望著就在身後帝王台上的龍椅,一滴眼淚奪眶而出。

  九年了,足足九年了!

  自己並不是距離希望只差一步,而是從來沒有得到過希望!

  這一切好諷刺。

  自己的人生,好諷刺。

  身穿皇袍的皇唐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無聲地大哭起來。

  群臣面如死灰,完全沒有了剛才時候的喜悅光彩。

  此時的一切,是沒有人敢相信的事實,然而,這就是事實本身。

  皇唐歡清澈的眸子裡面,好像沒有半點殺意,但是卻又比任何充滿了殺意的眼神,都要讓人心寒與冰冷。

  「今日,宮城內,血流成河。」皇唐歡緩緩搖頭,也不知是在感傷,還是在欣喜,不知只是在感嘆自己身處的這座皇城,還是連同南方敵對聯邦的那一座皇城一起。

  ……

  ……

  皇唐歡沉默地走出了太和殿,來到了她最喜歡的萬花園,站到了池塘旁。

  皇宮裡今夜隨地可見死屍和鮮血,不過萬花園還維持著平靜和祥和,滿是醉人的花香味。

  梅花落完,桃花開,陽春三月,滿園都是映人臉紅的桃色,她這張俏臉之上,也帶上了真正少女那般年紀才會出現並且誘人的羞紅。

  今晚皇宮裡發生了巨大震動,聯盟的百姓不知多少人會為之蒼白臉色,徹夜難安,帶來的震動也不知道還需要花多少年的時間才能完全抹平,這將是創世紀的一夜,但是在她的眼裡,卻不過是她預料之中的一盤棋而已。

  這盤棋在她這顆心臟里策劃了好多好多年,真正實現之後,並沒有任何欣喜和愉悅,甚至都沒有太過明顯的波瀾,只有一份淡淡的感慨。

  十二年前先帝駕崩之後,他們手足便開始明爭暗鬥,各布棋局,互相殘殺,這麼多年來,她是其中最冷酷的一個。刀氣刀落,槍開槍合,到最後,她就剩下一個哥哥。

  然而今夜之後,她唯一的哥哥也結束了自己僅存的價值,而命散黃泉。

  她看著池水中自己黑色的孤單倒影。

  朕,今夜之後,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械聖陳夢雨,微垂著頭走到了她的身旁。


  他的身上沒有半點殺氣,也看不到半點鮮血,略圓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與屠殺掛鉤的神色,但是唐歡清楚,他剛才,終究了朝中無數重臣的性命。

  皇宮外原本隱約還聽得到零星的嘶喊,也慢慢地完全平息。

  這一處南北同時上演的大戲,徹底畫上了句號。

  「喝麼?」械聖手中,憑空出現了一個金屬的酒杯,而酒杯杯口不斷地自動旋轉著,香濃的佳釀,就慢慢順著杯中溝槽的縫隙,湧入杯中,不多不少,剛好半杯。

  唐歡搖搖頭。

  「我需要他們死,以儆效尤,位置的空缺,我早物色了人選填補,損失會降到最低。」唐歡側頭看了一眼這位與她之間,因為她要求的關係,已經有十來年沒有見面的老朋友,輕聲解釋道。

  她沒有用「朕」這個稱呼,她實際上並不喜歡這個稱呼,所以在她真正的友人面前,她都不用這個稱呼,而她的友人們也很清楚,她就像討厭皇唐這個皇室複姓,只准許他們叫她唐歡一樣,討厭這些腐朽的繁縟。

  「你不用解釋給我聽。」陳夢雨也背負起了雙手,但是頭卻是垂著,恭敬之中,還有一份這些年多年不見,沒有半點淺薄反而越發濃厚的愛慕。

  兩人之間有股歲月產生的淡淡陌生,不過這一切又在被攜帶這盎然春機而來的晚風,慢慢吹化。

  唐歡心情愉悅地笑了笑,抬頭望著星空,算了算,問道:「多少年沒見了?十一年?」

  陳夢雨頭微微抬了抬,「十一個年三個月又三天前,你讓我到皇唐雲身邊,扶持他。」

  「你倒是記得清楚。」

  「我一直都記得,每一天。」

  唐歡長長地呼了口氣,看著面前這一池好像黑色晶片,反射著天空皓月明星的池水,輕聲道:「我很感謝你。」

  陳夢雨眉毛輕輕地耷拉了一分,「你……不用感謝我。」

  唐歡搖頭,固執道:「要感謝的。

  我呢,知道你喜歡我,你覺得為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但是這是你的想法,我就是覺得,我想謝謝你。」

  心思被她赤裸裸地戳穿,陳夢雨卻並沒有羞惱,因為這本就是他們彼此很多年前就清楚的情愫。十多年後,聽著她這平常,這沒有絲毫帝皇霸氣,而是和當年一樣可愛和親近的話語, ww.a.c心裡那份對她的思念以及愛慕,便成了沒有半分遺憾和失落的笑意,蕩漾在了他常人判斷中根本不知笑為何表情的械聖的臉上。

  「但是你也該知道,在沒有做完父皇希望我做完的事情前,我不可能會喜歡上什麼人,對你也一樣。你……是對我很好的朋友,我會一直記得。」

  陳夢雨的臉上,略微怔了怔,旋即,是一抹斷腸人的暗暗難過。

  好像戀花蝶,枯萎時的顏色。

  「我……明白。」

  唐歡不知所措地揉了揉手指,半響後才低著腦袋道:「對不起。」

  陳夢雨眨眨眼,學著十多年前的樣子,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你還是十二年前的你,我,也還是十二年前的我。

  ……

  ……

  唐歡回了寢宮。

  械聖陳夢雨並沒有離開這片桃林,而是看著這片桃林在失神。

  六年前他偶然碰到了萬花紅,萬花紅告訴他,當一個女人拒絕一個男人的時候,無論是任何的理由,實際都只是她不喜歡他而已。

  不過,那又怎樣?

  「你不喜歡我,我也願意一直喜歡你。」陳夢雨微微輕輕笑了笑,甜甜的,好像吃了蜜糖。

  這位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神秘莫測的械聖,此時臉上的笑容卻是這麼簡單,他心滿意足地轉身,一片片紫色的金屬,好像從他的身體中生長出來一樣,覆蓋了他全身上下。

  隨後他的身影,緩緩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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