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底線

  ?  通緝令開始慢慢席捲全國的時候,虛門核心區還保持著原有的安靜。

  校長辦公室和寒續他們住的學生別墅一樣,修建在一座巍峨的山峰上,站在這裡,能夠看到遠空中的飛索,還有學生們乘坐的火紅熱氣球。

  十月的夕陽甜人如糖,整個天空似乎都如同火爐上的蜂蜜一樣,糅合著雲彩黏膩膩地化開,整座山峰還有這雪白的屋子,也如同一隻夏天拋棄的雪糕,慢慢地融化。

  這門前小院裡,周詠坐在別墅前,一張很久沒有熱鬧過的石桌上,彭九零,王白虛對坐一方,而穿著一身漂亮紅裙的袁菲,就在一旁靜靜地望著兩人對弈。

  陽光落在他們三人這些年紛紛留下了歲月痕跡的臉龐上,慢慢地被皺紋藏入其中,將拉長的倒影拍在棋盤上,畫出斑駁的光影格局。只是棋局雖然焦灼,可顯然兩人的心思都不再棋上,落子都破綻百出,偏偏又勝負難分。

  坐如鐘的周詠也沒有在意這盤棋,而是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腳下夕陽中,齊心合力搬著一隻飛蛾屍體的黑螞蟻群,在草地間翻山越嶺。

  抬起頭,看著在以前經常聚集在自己小院,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在這個院子中出現過三位,有些淡淡的感慨,不過這一切又在下一刻被他硬生生的捏碎而煙消雲散,緩聲道:「人其實也像螞蟻一樣,看似充實地生活著,但其實也在被日月支配,天亮了便要出門覓食,天黑了便要回家,而第二天往復,蟻群中最強大的螞蟻也無法逃脫這個命運。作為人,很多時候的很多選擇在別人看來很難理解,但是認真低頭看去,其實都很簡單,只是希望生活能夠變得不和螞蟻一樣罷了。」

  彭九零的棋子正準備下落,身子慢慢地在話音中僵硬住,在周詠聲音落下之後,他便將棋子漸漸收回手中,不再著意於漿糊一樣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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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門中上一次出現這樣不同尋常的對弈,是王白虛和柳葉之間展開的,這一次對弈背後的格局,看起來沒有什麼鋒芒,什麼都和夕陽的餘暉一樣慢慢地藏向了暗裡,可實則暗潮湧動,比上一次還要兇險。

  「陛下眼睛看得高,不在意一兩隻螞蟻的決定如何,對於強大的螞蟻想要活在某些規則之外也並非不能理解,但是你應該知道,包庇罪犯這樣的事情,罪無可赦。」彭九零閉上眼睛,緩聲說道,「寒續做得越大,你們的責任便也越大」

  王白虛也不再理會這盤本就可以有可無,事實上從好多年前他們幾位好兄弟因彭九零而形同陌路開始,便就不再存在的棋局。

  好兄弟之間分道揚鑣不一定是因為什麼重大的決定,

  可以是許多紛紛擾擾的小事情,很多問題的看法和立場不同,就足夠他們導致漸行漸遠,而在彭九零在他們之間曝光出自己真實的身份,其實和神玄帝密不可分之後,他們之間的隔閡,更是成為了再也不可能邁過的天塹。

  王白虛站起身看著花田裡已經幾乎全數收苞的黃色菊花,把雙手背負到了身後,站著此間,滿是倨傲模樣。

  花在收苞,他卻在盛放,身上出現了玄卡帶動的實質性的黃色光輝。

  「你現在是神玄帝的狗,哦不,你一直都是神玄帝的狗,你說什麼自然都是從他的立場來考慮。彭九零,我告訴你,我認識你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你一直提倡要將虛門的統治權交到聯邦政府手中由聯邦直轄,這個提議我們一直不同意,就算我虛門現在因為一些破事鬧得人心惶惶,需要一些變革,我們也依然不會同意你的提議,無關之前的你和現在的你背後站著的那個人是誰,你代表的又是誰。」

  彭九零低頭,冷笑,不語。

  「其實我們的立場已經很明顯了,我們虛門為聯邦做的事情已經夠多,周校長也在帝會中重傷未愈,一直以來我們考慮了他那麼多,他怎麼不考慮我們,也必須考慮我們的底線。」一直沉默的袁菲,也終於開口,「把虛門交到聯邦政府手中直轄,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今神玄帝的想法誰不知道,虛門只能是全國武者的聖地,絕對不會是他個人的兵工廠。」

  幾人冰寒而生冷的話語,雖然聲音並不洪亮,可卻仿佛是在呵責某位大敵。

  彭九零長長地嘆了口氣,英俊而挺拔的身影,在這個剎那似乎都變得更加佝僂了些,緩聲道:「很多事情的立場不見得往前邁是對,但是也不見得故步自封是對,十多年前南宮蝠一亂,加上如今的寒續一亂,聯邦政府已經很懷疑虛門的自理能力,這已經不是一兩個人的看法,而是整個聯邦政府的看法,甚至在虛門內部,也出現了很多這樣的聲音。」

  彭九零也站起身,拍了拍自己這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從十多年前一直穿到今天的藍色衛褲,這樣的大人物這樣平凡的穿著,顯得有些不合身份,望著眉平眼合的周詠。

  「寒續殺了鬼巫,殺了兆伽,做了這麼多傷害聯邦利益的事情,又和聖土聯盟扯上了關係,你們一意孤行,現如今看起來平靜的虛門內部,又有多少暗地裡的質疑聲音你們不可能不清楚,如果不對陛下做出任何的妥協,你們可以想像到後面會發生些什麼。」

  「你覺得寒續和南宮蝠一樣麼?」王白虛回頭,陽光仿佛點燃了他半邊的臉,目光中更是有雷火騰騰,「我是南宮蝠的老師,我最有說話的資格,南宮蝠為人桀驁囂張,目中無人,一心想著靠著個人武力轟翻天下,當年他的所作所為,即便是我們都不認為正確,可是寒續不一樣,你應該也清楚這一點,那你就不應該一概而論。」

  「為人不同,可是最終的結果一樣。」

  「結果一樣?」周詠慢慢地抬起頭,凝望著彭九零,一雙睿智而深邃的眸子裡,奔騰著汪洋大海,聲音平緩道:「彭九零,有一件事情,我覺得你一直都沒明白。」

  「這個世界是聖上的,但是也可以不是聖上的,你覺得什麼東西都圍繞著聖上轉是你的想法,我沒權利認為你不對,可是我有權利不喜歡,同樣,你也無權干涉。」

  「當年南宮蝠是錯的,亂殺無辜,目無尊法,這和外因無關,是他個人的心理作祟,可我不認為自己徒弟寒續的做法有任何錯,所以很多人跟我說寒續和南宮蝠像,我並不認同,他們骨子裡就不一樣。寒續的修為天賦不如南宮蝠,可是他比南宮蝠,更懂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我也為白琉衣的決定感到開心,為他們活下來而感到開心,聯邦感到憤怒又如何?對錯的尺子從來都不是符合不符合他神玄帝的利益,而在於對錯本身,我做的事情很多時候已經在委曲求全,但是不代表任何一件事都需要如此。陛下既然要覺得我們是錯,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的確要照顧陛下的情緒,畢竟他為虛門做過很多事,可不代表我和虛門就要為他做任何事,底線的問題,我更不可能退步。」

  提到第二個「聖上」的時候,彭九零的身軀便猛然一顫。

  一番決堤大江般一瀉千里的話,從虛門徑直衝涌到了皇宮的城牆。

  此間慢慢消斂的陽光,都在著瞬間變得宛若萬千刀劍鋒銳。

  「我的意思,夠明顯了麼?」周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殘存明朗的天地間,某道建築在博弈雙方心中的無形大門,也在此刻轟然關閉。

  彭九零苦笑了起來,忍不住微微地搖了搖頭。

  身後的幾根華偉草,也在暮風中搖擺。

  誰都知道這樣不容商議的話語所代表的立場,會讓他們這座龐然大物與神玄帝之間碰撞出什麼樣的後果,一直安然在外的虛門,或許很長時間裡都不可能再這樣繼續地安然下去。

  只是,即便是他也不知道後面會發生的事情,究竟是怎樣。

  不過他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慢慢地站直了身體,緩聲道:

  「明白了。

  另外,聖上怎麼都不會想到,他二十年布的棋居然會亂在這一步,所以聖上必須知道,寒續是怎麼做到的用幾張玄卡融合凌風神譜,從而讓兆伽一時之間都不足以反抗的力量。

  陛下需要你們交出這樣的力量。」

  聞言,王白虛看著他怔了怔,旋即不禁放肆地仰天大笑了起來。

  彭九零的眉頭緩緩地蹙下。

  王白虛大笑著說道:「哈哈哈,笑死我了,他神玄帝身邊有著天下第一玄卡是作伴,同床共枕,他神玄帝九五之尊,又是天下至強的武師之一,居然需要一個高等品階孩子的力量,居然害怕一個小孩子的兩,你說可笑不可笑?!」

  彭九零並未回答。

  這件事情的確可笑,可是無論是他還是陛下,都並不知道答案,所以再可笑,也必須放下身份來詢問這樣的問題。

  「陛下覺得虛門中存在能夠威脅到他的力量,所以對虛門展開的態度才越發地強烈。」周詠沒有笑,只是平靜的話語裡,開始帶上了滿滿的驕傲,「但是又些事情或許就是那麼可笑,雖然我是他的老師,可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而我,也做不到。」

  周詠真誠的話語,讓彭九零不禁微怔。

  「他的力量不來自虛門,來自他自己。」周詠補充。

  彭九零不知是相信了還是沒相信,道:「你知道聖上不可能相信這個答案,他身上已經有太多陛下都必須要他死的點,加上這段時間裡他表現出來的力量,聖上不可能善罷甘休。」

  周詠慢慢地靠在了椅子上,臉上也漸漸出現了並不避諱的愁容,道:「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但是,我的立場並不會為之改變。」

  周詠微笑起來,笑得極其和煦,「所以,我希望他們好運。

  彭九零,我也希望我們好運。」

  彭九零沉默了片刻,這才在夕陽完全埋藏在了遠邊山線之後才轉過身,離開了這十多年沒有踏足,這一離開,也不知道多少年後才會踏足的土地。

  袁菲關切地微微翹起腦袋,緩聲問道一時之間也都沉默下去,沒有笑聲,也沒有說話的兩位虛門頂樑柱般的男人,問道:「我們三個都是他們的老師,你們說,他們能活下來麼?現在,他們又逃到哪裡去了?」

  王白虛走動她旁邊揉了揉這個這些天變得有些多愁善感的女人,溫柔道:「你不是教給了他們游魚身麼?我今天找了楊森計算過,他也算不出他們的具體方案是什麼。連那個光頭都不知道,就聯邦軍隊那些蠢貨更不可能知道,這樣說起來的話,他們應該暫時是安全的。」

  袁菲慢慢地依偎到這個男人的懷裡,聲音慢慢地多了幾分嬌意,愁怨道:「有個這麼不聽話,又這麼厲害的學生,也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不能去幫他們,覺得自己這個老師,太不稱職。」

  王白虛看著周詠半合半閉,一如天色半黑白明的眼睛,想到了剛才的對話里拿來對比的人物,不禁苦澀道:「南宮蝠我都教不了,寒續和白琉衣,至少從我們身上學到了些東西,又派上了用場,這樣想,心裡或許會覺得要好受一些了。」

  袁菲困惑地在他懷中翹起腦袋,望著周詠,緩聲問道:「周校長,你真的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他是白帝的學生,也是萬渝城的通緝犯麼?」

  周詠起身撣了撣衣袍,沉默了片刻,如實道:「一開始並不知道,事情慢慢久了,就看得出來一些東西,只是他做的一些事情,居然都超乎了我的預料。」

  周詠轉身走進了屋子裡,.nhcom回頭望著慢慢黑去的天色,心裡不禁有些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複雜感覺。

  「小子,做了這麼多事,現在虛門都保不了你,但願你自己能保住你自己。」

  ……

  ……

  皇宮裡的夜色極美。

  藍色的不落日,與空中的皓月相映成輝。

  神玄帝盤坐在大殿裡,依然昏迷的百里寒秋,便躺在大殿的中央。

  在百里寒秋的身旁,還站著一位肌膚如雪的女子。

  神玄帝的臉色,與她的肌膚截然相反,形成了完全不同的對比。

  「你的意思是,全聯邦都未必能救活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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