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我

  雖然她並看不到寒續,但是很明顯能夠知道,他一定就在裡面,並且就仿佛一棵隨時都可能折斷的蒿草,搖搖欲墜。

  放眼而去,這些冰冷的汽車,冰冷的槍管,還有諸位強者冰冷的神情,讓被陽光籠罩的此地卻如逢凜冬,她這顆本來也常年冰冷的心臟沒來由地感到了閉塞,只是坐在車上,身體便好偌極度冰寒般的輕微顫慄著,兩隻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衣擺。

  汽車的車玻璃有些泛花,車外被軍隊和學生以及諸位強者填塞著的貧瘠山水,也在她的眼裡變得極為不真實,恍惚之間,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只是過了幾十秒,劉賀便結束了交流,搓了搓手,走到了副駕駛側,為她打開了車門,揉著連夜開車而酸澀的眼睛,臉上是和晨光一樣畢露的慶幸,緩聲道:「局勢果然和你我猜的一樣僵持住了,我們來得恰是時候,你果然夠了解他……然後,軍方同意了我們的提議,希望你能做到你承諾的事情。」

  白琉衣怔了怔,看著敞開的車門,行屍走肉般地下車,有些不冷不熱的晨風拍在她淨白的小臉上,鬢角幾根毛絨絨的髮絲柳枝般無助搖盪。

  這片黑山惡水的險惡之地都無法掩蓋的美在此間煜煜生輝,只是她臉上的神色卻沒有一丁點與她容貌匹配的美好神色,只微垂著腦袋,在劉賀還有數位軍人的護送下,緩緩朝著包圍圈走去。

  經過何眉身邊時,何眉凝重對她微微點頭,感激道:「事到如今,我雖然不想同意你這樣做,但是現在也沒有選擇,只有靠你了,拜託,好好勸勸他。」

  「他現在的狀況有些危險,如果你察覺到有任何的危險,就立馬退回來,我們會掩護你的安全。」

  白琉衣沒有回答,也都沒有抬頭,她自己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到何眉說的是什麼話,只是看著這森嚴的場景不斷倒退麻木地邁著腿,等到恍然間再抬頭的時候,她已經穿過了包圍圈,站到了峽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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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邊是茫茫崖壁,前後還有頭頂上都是聯邦軍人以及密集的槍口,而前面十多米處是輛陌生的皮卡,車裡,裝著的是她幾乎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人。

  一年前,萬渝城,他們在生死之境相遇,一年後,天涇嶺,他們再於生死之境相聚。

  只是,這場景多少不同。

  ……

  怎麼都沒想到白琉衣會出現,影飛羽原本只是對遲遲不能拿下寒續而不耐的臉,剎那如死灰。

  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陛下來親手處置寒續,他要的只是寒續死。

  他和寒續本身沒有太大的仇怨,可是很多仇怨就是滾雪球一樣,一點點累計在了一起,而這仇怨締結的關鍵人物,卻並沒有隨著虛門其餘人回到虛門,而是來到了這裡。

  這無疑是在往他鮮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

  林淺音就站在他身邊。

  他們兩人雖然算不上朋友,但是在對寒續這個人的立場上卻是一致,寒續到如今這一步,他倆也功不可沒,所以這些天他們都呆在一起,目的便是要保障寒續被捕或者死亡。林淺音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同樣是年少成名,但是即便是在年少的時候就比自己名氣更大,天賦也比自己更高的天才,雙手忍不住地在顫抖,然後每根手指若金鉤扣攏。

  雖然他不了解影飛羽和白琉衣的事情,但是現在,他也看明白了他為什麼會這麼嫉恨寒續。

  這場面就像是一個提醒,讓人覺得現在的影飛羽似乎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林淺音忽然想到一個可能,蹙眉低聲問道:「霍尼格……是不是你殺的?」

  影飛羽抬頭,

  眼中滿是冷意,冷笑道:「重要麼?」

  林淺音心中咯噔一聲,瞪大眼睛,沒有回答。

  ……

  軍人們停下了腳步,餘下的路,白琉衣獨自往前。

  「全體戒備!」何眉高喊一聲,所有的軍士原本便繃緊了神經再緊了三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白琉衣停留了兩秒,便孤零零地往前走去。

  並不寬闊的峽谷,好像是獨木橋,布滿沙石的腳下,若波瀾壯闊的大江,風吹過,沙石輕卷,就是浪套疊。

  本就是十多米的距離,在幾乎所有人的注視之中,就是極其短暫的功夫,白琉衣便走到了皮卡車的旁邊,好像棵掛滿白色冰花的柳樹,盈盈而立。

  皮卡厚重的車門在軍人們手中的武器面前,和紙片一樣薄,但是現在隔在他們兩人之間,卻是隔斷了兩段人生。


  因為車身高度的關係,寒續恰好能夠看到她的臉,她的神色很憔悴,讓他很心疼,臉上原本的那絲生死面前不知真假的平靜,也完全變成了一絲絲淡淡的溫柔和哀愁。

  當她一開始靠近,他自然便察覺到了有人過來,只是沒有想到會是她,在他的判斷里,白琉衣現在應該已經在回虛門的路途上了才對。

  沒什麼好驚喜,只是覺得驚訝和不解,還有暖暖的感動。

  寒續有些尷尬地用空閒的左手撓了撓他髒亂且有些油膩的頭髮,儘可能讓自己的模樣看起來沒有那麼糟糕,雖然他很多模樣都在她面前暴露過,但是潛意識裡始終還是會想去保持一個好的形象,哪怕是現在這將死之際。

  「你……怎麼沒走?」寒續把左手手裡捏著的手雷,朝著身側藏著,儘可能平靜地問了句廢話。

  她能夠以這等姿態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中出現在自己的汽車旁,自然也代表了軍方的態度,其意義不言而喻,可是寒續還是忍不住問道。

  更多,是找不到開口的語言。

  白琉衣站在車門旁,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車上他放在椅子上的純鈞劍,純鈞劍檀香木的黃色外殼顯得極其有書香氣,和現在的情景十分的不符合。

  氣氛變得格外的輕緩,又泛著種說不出的酸澀和惆悵,時間的流淌似乎變得緩慢,他們的動作和語言,也都慢了許多。

  「是忘記了道別麼?」寒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仍然撓著自己的頭,「走得匆忙,忘記道別了。」

  「我說了我來勸你,他們不想你死,我可以做到這一點,所以他們讓我過來了。」寒續話音剛落,本以為可能還會保持一段時間的沉默,就被白琉衣清冷的聲音打破。

  她說話和以前柔柔慢慢,只是聲音略微有些輕顫。

  寒續愣了愣,旋即微笑了起來。

  「沒來得及跟你說實話,其實影飛羽提交的那段視頻,是真的,我雖然狡辯了,但是那個視頻的確是真的,本來想著先否認,然後找機會再改變局面,但是現在什麼局面都已經定了,那個視頻遲早會被確認,我也遲早都會死。」

  寒續埋下了腦袋,空閒的右手胡亂地整理著自己這身還沒有褪下的軍裝,有些尷尬,有些侷促,「所以放棄還是不放棄抵抗,我都難逃一死的,是神玄帝要我死,周校長和袁老師都沒辦法救我的,所以現在的活還是死,也沒多大意義。」

  這段話很傷感,也沒有去認真地整理語言,可是寒續說得很平靜,很認真。

  從小到大,他看過了無數生死,他經歷了無所生死,從美好到幻滅,從在萬渝城重新擁有一切,又因為自己的不成熟而將一切都毀滅,到現在自己淪落成這個樣子,也都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他沒什麼好後悔的,人有自己的活法,他選擇了這條路,便要走下去,便要做好承擔一切的風險。

  只是……覺得捨不得。

  「我已經很賺了,沒關係的,我這輩子殺了這麼多人,早就不虧了,而且連鬼巫都死在了我手裡,神玄帝也因為我過得也不愉快,我的仇也都已經報了,真的沒什麼好遺憾的……只是想到凌風神紋還沒有完成,斷元到現在都沒有時間去徹底見你製造出來,這些算是一點點吧。」

  寒續咧開嘴天真地笑了笑,和這晨風一樣輕緩地說道:「嗯,你沒說錯,你確實可以勸我放棄抵抗,我也會尊重你的意思,但是現在我想拒絕你,因為橫豎都是一死,我寧可自己站著死,也不要死在他們囚禁下。」

  白琉衣看著寒續不自覺有些濕潤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開始慢慢泛紅,聲音也都慢慢哽咽了起來,「你說了好多個死……」

  寒續心裡的所有防線,在看到她眼中這絲慢慢沁出的微紅色之後,立刻一潰千里,一塌糊塗。

  「你不要紅眼睛……我也不想說,可是我想跟你說實話,我一直不想騙你,我也一直沒騙過你,從認識你到現在,一直都是。」寒續眼睛裡的濕潤越來越多,他心裡有些生氣,因為一直這麼堅強,這麼強大的自己,這些年來怎麼老是沒出息地掉眼淚……

  寒續低頭偷偷擦去眼淚,微生微氣的說道:「其實認識你這一年多來,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來著,因為是我殺了他,殺了你最親的親人,我其實很懂這種痛,因為我也是因為依靠著這種痛才長大成人的,我沒法釋懷的事情,卻讓你釋懷,我很過分。而且一年多來很多事情其實你沒必要去承擔,但是你都一直幫著我……」

  「我知道,一開始是因為他的關係,我是他選中的學生,我身上有他的痕跡,我還會他最強的武學,但是這些都不足以你付出這麼多,所以其實不管怎麼說,我都要跟你說謝謝的。」

  「哈哈,好像說得有點多了,有點不受控制了。」寒續抬起頭來,眼睛裡面的淚花已經完全不見了,對她微笑著說道:「你回去吧,千萬不要做傻事,跟我撇清關係,還要告訴眸眸千萬不要做傻事,我最擔心的就是他,還有之前跟你說的,幫我完成的一些小願望,如果可以希望你幫我做到。」

  「看吧,這就是我的態度。」寒續又撓撓頭,看向窗外的她的時候,才看到她的眼睛已經全紅,還有幾滴眼淚在慢慢地流淌。

  他從來沒看到過她這個樣子,從來沒想過,她哭起來的樣子,真的好讓人心疼。

  寒續心疼,卻又想故作鎮定地打笑道:「仙花,別哭了,你哭的樣子不好看了。」

  很多話平常不會說,可是在死亡面前,以往的那些心理阻礙,就全然無復存在,而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也完全沙啞了下來。

  而他也沒有想到,自己越是強裝淡然,說得越多,就裝得越不像。

  這些平常而平淡的話,在這個時候格外地柔軟,蓮子中的皇唐歡閉著雙目,想到了一直平淡如水,對自己表達愛意的時候,也溫溫柔柔,把持著稍遠距離的械聖陳夢雨,ww.ka.om忍不住,淚流滿面。

  「琉衣,最後幫我個忙好麼。」寒續保持著笑容,摸出口袋中這顆透明,但是此刻除此以外看不出多餘異常的蓮子,放到了一個多餘的玄卡匣子裡,搖下車窗,遞給了白琉衣。

  「本來還想著該用什麼辦法的,既然你出現了那就好辦了,把這個帶到神風聯邦。」寒續儘可能微笑著,表現自己的堅強。

  白琉衣低頭看著黑色的匣子,沒有說話。

  溫熱的眼淚貼著臉頰滑到鬢角,然後滴落到地,在滿是混著黑礦的沙泥地面留下心碎的圓痕。

  她紅著眼,回望著寒續的眼睛,哽咽著聲音道:「不。」

  「你的解釋,我不滿意。」

  「你有遺憾,我也有。」

  說完,她在寒續的茫然和慌亂中拉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一張她所擅長的音屬性玄卡懸浮在了她的面前,幫她把她的聲音,擴散到場間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是白帝的女兒,我今天,要帶他走。」

  清冷的話音隨著急轉直下的畫風拍入人耳,場間所有人先是一怔,隨後面色駭然巨變。

  寒續的臉也僵硬著,望著她留給自己的後背。

  知道她很孤獨,但是從來沒有想到過,她居然會這麼孤獨。

  寒續的眼睛不禁跟著紅了,沙啞道:「你做什麼啊?」

  白琉衣倔強地微微撅著嘴,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半滴眼淚,渾然沒有意識到寒續這句話只是感嘆她傻,而是解釋道:

  「他們都怕我父親。」

  「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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