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朋友

  「要是沒考上的話……」

  寒續不喜歡去做最壞的打算,對於亡命徒來說,什麼事情都是以著最好的打算,抱著最佳的心態去完成,但是在學業這件事上,寒續卻不得不去思考好與壞,甩甩頭道:「我不可能考不上,最差應該也可以念最差的武科高校。倒不是說我多優越,只是大學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階梯,我要做更多的事情,就必須站上這個階梯,所以這些年其實都把命給拼進去了,這些信心,我還是得有的。

  我也不會不自量力地去覺得自己能夠考上更好的大學,地陵大學……我該滿足了。」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寒續抬頭看著明月和稀星。

  白琉衣也抬起頭看著天空,濕漉漉的手,攤在膝蓋前。

  兩個卡痴,兩個生活里除了變強,對於其餘的很多事物,很多別人關注的娛樂都食之無味,也無興趣的二個人,同時抬頭,月光灑在他們的臉上,他們的神情似乎都一模一樣。

  「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麼?」白琉衣低下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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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樣?」寒續撇頭看了她一眼。


  「現在這樣?」寒續微微一怔,旋即微笑起來,「你說現在這樣偷摸搶盜,黑吃黑?」

  沉默就是做了回答,寒續看著她,微笑道:「當然不了,等以後,我要搶的就是聯邦大將軍,我要殺的就是聯邦狗皇帝,我吃的就是這兩大聯邦政府和外面的怪獸,和現在……還是有差別的。」

  不知道他摻雜了多少的少年熱血在這番話里,但這大逆不道的話本身的內容便令人膽戰心驚,足夠他人頭落地一百次,卻沒有讓白琉衣有多少變色,她精緻的面容上浮現了一絲冰冷,冷嘲了聲:「年少時候,都心高氣傲。」

  寒續並不生氣,而是讚許地點頭,臉上一抹沉得堪比這大地深厚的無奈,微苦道:「年少時候我都不敢抱有這樣的野心,恐怕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白琉衣忽地愣住。從他的話音,明顯能感受到那股死志。她明亮的雙瞳里,不禁流露出一抹同情。

  白帝若是因果報應的話,那他的仇怨,則是因為完全的橫禍,

  而他的對手,從一開始就沒有局限在那位巫師,或者當年執行任務的某位官員頭上,而是這個聯邦帝國,這個積怨的世界。

  一個孱弱的少年,三歲多,記憶都沒有完全成形的年紀,卻背負著仇怨和痛苦,一直到而今,他難得的保持著善意,並且開始審視所有痛苦的根源。

  在這座怪獸包圍的人類生存圈中,他將自己的身份擺到了這個世界最強大集團的對立面,面對的,是整個圈裡變態的世界,還有圈外的變態世界。

  她意識到,其實他,遠比自己要痛苦。

  ……

  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源自於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寒續卻習慣讓這憤怒,變成刺激他前進的力量,變成他手裡的火焰,燒爛這天地。

  他打了個哈欠,眸子裡卻沒有憊懶,反而滿是鬥志。

  ……

  白琉衣走上了溪邊的緩坡,坐在了寒續身旁五六米的位置。兩人中間的距離,被月光和思緒塞滿。

  「你呢?」寒續側頭看著坐著的白琉衣,「你的打算是什麼?」

  白琉衣搖搖頭,目光茫然,然後又漸漸凝聚,道:「活下去。」

  寒續愣了一下,隨即替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活下去,很簡單的一個目標,很苟且的一個理想,卻是人努力的本質。不是誰都能胸懷天下,不是誰都念吞山河,自身的卑微會慢慢洗掉年少的熱血,安安穩穩的活下去,才是這個生存圈裡的人類,甚至上幾千年來的人類,本源上的追求。

  失去了尋找父親的執念,支撐著她十多年的目標在今朝落盡,寒續以為她會茫然,但是聽到她這麼平平淡淡的一句話,那此方面的擔心也隨之而撒。

  「活下去,不容易,你好好加油。」寒續道。

  白琉衣沉默了片刻,看著自己染上了一點黃泥的鞋面,轉頭看著他清秀的側臉,「考上了地陵,會選擇玄卡系?」

  寒續點點頭,把手枕在脖子上,道:「嗯,我的路子沒有問題,但是我想正大光明的接觸玄卡。現在我能接觸到的東西雖然也很多了,但是對比起真正的大學教育,現在的資源,毫無疑問還遠遠不夠。」

  變得更強,做更多別人不敢做的事情,就是寒續努力的目標。大學裡面的知識,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知識,寒續很小就認清了這一點,這也才是他和王眸眸會甘願選擇以低等民身份面世,而不是從頭到尾都只做活在地下的夜魔。

  白琉衣把已經幹了的手垂在了小腹上,看著這條顫顫的溪流,目光非常柔和,道:「你在萬渝城,有什麼掛念麼?」

  「有。」寒續不假思索的點頭,「我的劉嬸,我收養的一幫小屁孩孩兒,還有……」

  想到自己唯一的親人們,寒續的心情都為之輕鬆起來,腦海里浮現了柳倩文音容的時候,他嘴角漸漸浮現出和煦的笑容,絲毫不像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萬渝城惡魔。

  「其實按理說,我不應該有掛念才對,因為像我這樣的亡命徒,不能夠因為自己身份的關係,去傷害到別人,所以我不能有在意的人,但是沒辦法,我總是無法不去磕磕絆絆,總是無法不去感受人情冷暖。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將兩個身份劃分得更清晰,對敵人來說是,對自己來說,也是。」

  白琉衣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所以也不選擇再繼續說下去。

  寒續手輕輕地拍在綠草上,把一塊硬泥丟到溪水中,他忽然想到自己一個一直忽略的問題,撐起身子看著仰頭望月的女孩,問道:「你要學《凌風神譜》嗎?」

  白琉衣怔了怔,目光緩緩下落,最後落在了他戴著口罩的臉上。

  「說到底,這是你的父親的武學,你是他的女兒,何況要是那張玄卡真的可以成功,你學了凌風神譜那就……」

  「不了。」寒續還沒有說完,就被她清冷的聲音所打斷。

  在寒續略微愕然的目光中,她抿了抿嘴唇,緩緩道:「他……他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眼中唯一存在的南宮蝠殞落,他也已經命喪黃泉,有關白帝的一切都隨風而散,我再學與否,沒有什麼意義。」

  寒續低眉順眼,感到了一絲地傷感,「你……」

  「況且這武學不是想學就能學的,你既然能夠學會,不管是什麼方式,那都是屬於你的東西,事到如今,已不再是他的東西。我白琉衣,和他白陵,已經再無瓜葛。」

  話說得輕鬆,但是寒續能很輕易地聽出她聲音中的顫抖,一如當夜她折斷那塊木碑時候的聲音。

  寒續嘆了口氣。

  白琉衣身子微微蜷了蜷,看著眼前的一根小草,在這清風中好像隨時有可能這段的它,有些像她這顆飽受折磨之後的心。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十分緩慢,語聲也像是潺潺的溪流一樣起來:「你可能不太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快的便接受這一切,為什麼會這麼快的就原諒你。其實,在沒見到你之前,我從蛛絲馬跡之中就已經猜到了他變成了什麼樣子,並且我冥冥之中也意識到那應該會是事實的走向,父女之間可能就是有這樣的感應存在……我不知道,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其實早知道事實是什麼樣子,只是不願意承認。

  你比他好。」

  前半段的話音還沒有落下,便是突如其來的轉折,清脆悅耳的聲音,讓寒續不禁愣了下來,無措地看著這道清美無比的倩影。

  眼神不禁有些迷離,寒續眨眨眼平復過啦之後,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即便知道她的這番話其實沒有什麼別的含義,只是對自己此前表現出來的人品做出評價,可這樣的對話還是讓往日心境淡然的他不禁有了幾分少年本真的模樣,糊聲道:「我只是通過這幾天的反覆感悟之後越發覺得,那『凌風卡紋』的出現可能永遠都沒有下次,就像是上天突然拋出了一根萬年無一的秀枝恰好被我接到了一樣,可能再也無法出現能與另外武學對應的卡紋了,所以……」

  「你不用覺得要欠我什麼。」白琉衣搖了搖頭,然後不再繼續說下去。

  只是她才知道,開口說出那句所寒續認為的簡單評價,對於不擅長以及不願意與人接觸的她而言,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以至於心臟的跳動都變得迅速無比,像是浪潮在拍打著胸腔。

  這樣的對話再進行下去又會變成前些日子那樣的無意義的狀況,寒續知道從此以後,無論自己是考上了地陵大學還是去了哪裡,兩人又是否還能在這片土地上平和相見,他都不應該再抱有以前那樣的眼光再來看待這個女孩,因為他們之間,現在,已經是朋友。

  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麼,不管兩人之間的身份怎麼個千差萬別,起因白帝,變因白帝,輔因玄卡,他們此前的一切都要煙消雲散,他和她之間,應該像是普通的朋友,甚至可以像是……玄卡師與專屬制卡師之間搭檔的關係。

  想到他們可能真正地可以發展成為一對玄卡搭檔,想到全屬性制卡師與全屬性玄卡師之間可以搭建成為世上絕無僅有的組合,寒續整個身體的血液都感到了滾燙,甚至都忘記了兩人在不久之後就要分道揚鑣,無法成為真正搭檔的事實。

  ……

  再坐了一會之後,寒續估摸著宵禁時間快到了,而夏夜的涼風也讓他感到了一陣冷意,他打了個哈欠,「回去麼?」

  轉頭一看,白琉衣已經坐在這緩坡上,陷入了熟睡。

  手環著膝,額頭輕輕地磕在膝蓋上,長發順過她白嫩的手臂,如流瀑下滑,輕輕起伏的身子,把這麼多天持續累加下來的疲憊,全部都壓縮到了這本能的吸與呼之中。

  這靜美的模樣,讓人無不心動。

  寒續鬆弛下了身子,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她,其實也比自己預想中要好,要可愛。

  「你也比他好,你比很多人都好。」

  寒續微微笑了起來,望著她被黑髮遮擋的臉,輕聲道:「希望你能如願進入虛門大學,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抬頭看天,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柔美。

  提到活下去,寒續突然有些惆悵,不知道自己,還能活著度過幾個這樣的夜晚。

  「反正,多拉幾個墊背的,就不虧了。」學著王眸眸的口氣,自言自語道,他又躺回了草地上。

  ……

  清晨的光芒照耀得大地一片明白,白琉衣還在地下室制卡。

  風梭箭卡無法達成目標,而制卡本身也是一種試驗,需要不斷更換目標物,所以她換了一張「凝風卡」的卡紋作為研究對象。

  寒續撐了一個懶腰,站到了頂樓天台上。

  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著這難得的好天氣,因為玄卡問題而困擾的心情也不禁舒暢起來。

  關於那殘破「凌風神紋」與其餘玄卡的結合,沒有什麼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鑑,兩人的問題也便一直卡死在了這裡。明明只是一星玄卡的結合,卻難到了這樣一個難度,這讓天才的他和同樣天才的白琉衣,都感到了巨大的艱難感。

  不過他對於光明意以及光激的掌握,卻漸漸的有了不小的進步,只是短短的十天時間裡,他便將這兩張此前只是初有感悟的玄卡,變成了他手中真正意義能夠展現力量的大殺器。www.a.om

  這兩張玄卡裡面,寒續最傾向的肯定是光激,光明意是一次性的玄卡,但是光激卻是永久性的玄卡,只要卡紋不受到破壞,並且他精神力足夠的情況下,那麼這玄卡便一直能在他手中爆發出強悍的威力。

  現在他缺的,只是一次實戰。

  任何的玄卡,和任何的武學一樣,都需要通過打鬥才能徹底的融會貫通,否則都只是紙上談兵,現在的寒續,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夠讓他施展這張玄卡的機會。

  遠處有幾個摩托車飛車黨吆喝著從金黃的稻田裡飛過,將人即將收穫的稻穀地衝出數條道路,寒續不禁蹙緊眉頭,

  「喲呵,寒大少捨得出來曬太陽了。」王眸眸從樓梯里走出,還穿著他的奶牛睡衣,看起來倒是有些可愛的站到了陽台門口。

  寒續轉頭的時候,那幾輛摩托已經跑沒影了,只留下婦人心痛的喊叫聲。寒續的手緊緊扣在了圍欄上,眉頭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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