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著,刺眼地懸在長廊盡頭。
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氣味不斷鑽入鼻腔,不斷刺激著人心裡的焦急和煩悶。
宮庶在手術室門外來回踱步,不斷拍打搓揉著自己的拳頭,恨不得將自己的拳頭捏碎一般。
宋孝安背靠著手術室的門框,頭微微仰著,脖頸靠在牆上,兩眼盯著頂燈,散漫無光。
趙簡之蹲在對面牆角,低著頭反覆搓著掌心,一下,又一下,搓得發紅了也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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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百川僵直地坐在長椅上,掌心按在冰冷的椅面上,手臂的肌肉一直緊繃著。
眼前不斷閃過那兩槍。
鄭耀先推開他的那個瞬間,他在倒地的過程中,看著兩顆子彈鑽入了鄭耀先的身體!
在那一瞬間,鄭耀先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重重墜落在地上!
當年在上海!
為了躲避敵人的搜捕,他們倆躲在虹口的下水道。上不見天日,腥臭潮濕!
七天!就一個蘋果。鄭耀先把皮啃了,把果肉留給了他。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鄭耀先當時的話,什麼蘋果皮更有營養,就是為了把果肉讓給受傷的他!
徐百川乾咽了一下,喉結滾了又滾,眼眶一陣發酸。
當年沒有鄭耀先,他活不下來。今天沒有鄭耀先擋下的兩顆子彈,現在躺在裡面的就是他!
徐百川覺得胸口壓著一塊石頭,喘不上氣,卻連換姿勢的力氣都沒有。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他自己都不知道,一陣發酸的眼眶早已抵擋不住淚水的決堤。此刻他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靠在門框上的宋孝安忽然開口。
「六哥這次如果撐不過……」
他沒說完,宮庶猛然轉身,一個箭步衝到宋孝安面前,雙手攥住他的衣領猛地一勒。
「你他媽的說什麼呢!」
宮庶的手指關節泛白,牙咬得咯咯響,臉幾乎貼到宋孝安臉上。
「你再說一遍!你敢咒六哥?!」
宋孝安沒掙扎,偏過頭,目光落在對面的白牆上,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了,沒再開口。
徐百川站起來了,腿是麻的,膝蓋直打晃。
他東搖西晃的撲到手術室門前,門裡什麼聲音都透不出來,安靜得像裡面和外面隔了一個世界。
「六弟呀……」
他喊了一聲,聲音里顫抖著,已經完全抑制不住哭腔
「你一定要撐住啊!啊啊啊……」
他的膝蓋磕在了地面上,徐百川不知道是自己跪下去的,還是腿撐不住了。他撐著那扇門,額頭頂在冰涼的門板上,淚水從眼角流下來,淌過鼻樑,滴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低。
「老六啊,哥哥欠你兩條命……」
「我這輩子怎麼還吶!」
聲音落到最後幾個字時,已經聽不清了。只剩下肩頭在抽動,一下又一下。
伴隨著驟然響起的「咔嚓」聲,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向內猛然拉開一道縫隙。
方才四散焦灼等候的幾人如同被針扎到一般,瞬間齊刷刷撲上前,團團將剛走出的醫生圍堵住。
幾道焦灼的問話混雜在一起:
「怎麼樣?!」
徐百川緊盯著醫生。
「醫生,我兄弟怎麼樣了?」
對方摘了口罩,口罩內側沾著淡淡的血漬,徐百川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醫生眉頭擰著,語速很快。
「他的傷雖然不在要害上,但中彈之後拖延救治時間太久!」
「兩處創口已經嚴重發炎感染,再加上失血過多,目前體徵極不穩定,能不能熬過今夜,全憑他自身的意志力,我們已經盡力了!」
最後那句「我們已經盡力了」,徐百川沒太聽清。他感覺那聲音從耳朵里穿過去,落在很遠的地方。
他突然腳下一陣發軟,膝蓋猛地往下一墜,一隻手撐住了牆壁。
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個盡力了的結果。宮庶上前一把攥住了醫生的白大褂前襟,把那人的身子往前拽了半步。
「你他媽再說一遍?」宮庶的聲音壓著,卻像鋸條在鐵管上刮,「盡力了?我六哥還在裡面躺著,你就給我們一個盡力了?!」
宋孝安和趙簡之手已經伸向了身後。
徐百川看著這一幕,撐在牆上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
「撒手。」
宮庶回頭看了眼,手上的力道沒松。
「我說撒手。」
徐百川的聲音不重,但此刻充滿了威懾力。
宮庶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白大褂從掌心滑落,醫生踉蹌著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喘氣。
徐百川的臉色恢復了鎮定,他看著宮庶、趙簡之和宋孝安。
「我去天津站向上峰匯報,申請給老六調到最好的醫院治療!」
「你們在這裡好好守著,不要鬧事!」
他沒等誰應他,邁開步子便往外走。
…………
南京,總裁官邸。
總裁坐在沙發上,臉色沉凝的聽著鄭介民和毛人鳳的匯報。
突然!
「你說什麼?」
總裁轉頭,望著剛剛開口的鄭介民。
鄭介民頓了頓:「鄭耀先在作戰中,為了保護戰友,以身擋槍,現在身負重傷,昏迷在天津的醫院裡!」
「行動隊的殘餘隊員,要求給他調到更好的醫院治療!」
總裁的目光從鄭介民身上移開,指尖抓著文明棍的力道鬆了些。
「這算是,你們難得給我帶來的好消息。」
他感覺胸膛里的沉悶通透了不少。
「眼下的黨國軍人,就缺少這種捨生忘死的精神!」
「這個鄭耀先不錯!」
鄭介民連忙躬身應聲:「總裁英明!鄭耀先是復興社時期,就加入的元老骨幹!」
「在抗戰時期做出過不小的貢獻,是當初軍統內部一員得力的幹將!算上這次,他已經是兩次負重傷了!」
一旁的毛人鳳見總裁臉上,對鄭耀先的滿意之色愈加濃厚,心中一陣急促。
沒等他開口,卻聽總裁說道。
「這次行動雖然總體上失敗了,但不能歸咎於這些倖存的隊員!」
他語氣篤定:「這個鄭耀先,是黨國的功臣,不但要給他提供最好的醫療條件,等他傷好之後,我還要重重的嘉獎他!」
「以此,作為我黨國軍人之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