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漫天炮火轟鳴，震得指揮部微微發顫，頭頂跟下雨一樣，不斷散落著土灰。
在隆隆的炮火聲中，張凌甫急迫而懇切的聲音，明顯的迴蕩在指揮部里。
「老長官，我是您多年的老部下了！七十四師可是您帶出來的部隊啊！」
王耀武皺著眉頭，忍受著身邊如天雷降世一般的炮火聲，將步話機緊緊貼在耳邊。
沒人比他更清楚七十四師的分量！
七十四師的前身是七十四軍，而他就是七十四軍的第二任軍長！
七十四軍從組建到立下赫赫戰功，他都是見證者和親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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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七十四軍真正成為國軍一流精銳的時期，抗戰中的一場場硬仗，都是他一手帶領！
可以說七十四軍，以及現在的七十四師，是在他手中成為國軍五大主力之首的！
步話機里再度傳來張凌甫的聲音，裹挾著山窮水盡的焦灼，字字懇切！
「老長官！念在老部下和黃埔的同學情誼，您一定要救救七十四師啊！」
王耀武眉心死死擰緊，雕塑一般保持著通話的姿勢，任由翻飛的土灰砸向自己。
聽著張靈甫懇切的求救聲，他又何嘗不想救援七十四師呢！
在國軍當中，一個身居高位的將領，除了上峰的信任，就是要有一支屬於自己的老部隊，忠實的老部下！
以此來增加自己在國軍體系中的份量和資本！
即使抗戰後七十四軍整編為七十四師，不再劃歸他的指揮，但他的這份資本依然存在！
「老長官，難道您真的這麼絕情嗎！」
王耀武無奈的沉默，讓張凌甫以為他不想救援。
唉！
王耀武一聲輕輕的長嘆，引得對面一陣詭異的沉默。
他伸手將耳畔的步話機舉到空中，那隆隆的炮火聲，如同海水一般猛灌進步話機里。
王耀武面色平靜淡漠，語氣里裹著沉沉無力，話音輕得像一聲無力的長嘆。
「凌甫啊，你自己聽一聽吧！我這裡的炮火不比你那裡小啊！」
步話機那頭的張靈甫聞聲一震，驟然抬頭，下意識將耳朵從聽筒旁挪開。
在槍炮聲中泡了幾天，就算沒有爆炸聲，兩隻耳朵都有嗡鳴聲傳來。
剛才那震動的聲音，一時間讓他分不清是步話機裡面傳來的，還是自己所處的陣地，又遭受到了猛烈的炮擊！
王耀武緩緩收回手臂，把步話機重新貼回耳邊，嗓音壓得低沉厚重，帶著戰事重壓下的疲憊與無奈。
「就在昨天凌晨，我的左翼集團……已經被共軍完全包圍了！」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既無奈又充斥著不甘與憤怒。
不甘是肯定的，可憤怒，一絲苗頭湧出來，來不及膨脹就破滅了。
就是臨門一腳！
他已經察覺出了危險，可老蔣不聽他的勸告，硬要命令他進軍！
他已經站在了敵人圈套的門口，馬上就要揭開圈套上的偽裝。可他的校長，硬是一腳將他踹進了圈套里！
不甘與無奈，這個將領不願意面對失敗。而無法膨脹的憤怒，是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違背不了老蔣的命令，只能親自帶領部隊不顧一切的往前走！
現在……
王耀武重新運氣:「凌甫啊，我現在也處於共軍的重兵包圍之中！」
「但你絕不要放棄！我正在集中兵力向東攻擊，全力向你靠攏！」
「…………」
步話機那頭，張凌甫整個人如同冰凍了一般，僵立在原地。兩眼發直，滿臉寫滿了不可置信。
漫長的死寂過後，握著步話機的手臂驟然失了力氣，緩緩無力垂落。
僅剩的一絲期盼徹底破碎，濃烈的失望與悲涼，瞬間填滿了他的眼底。
他跟隨王耀武多年，知道王耀武的脾氣和為人。在這種事情上，王耀武不會和他說謊的。
二十多萬援軍！
竟然也被包圍了！
在失望與驚訝過後，張凌甫的內心深處如江水翻騰一般，湧來一股濃濃的恐懼！
他七十四師三萬多人被共軍圍住，這可以理解。
可王耀武手下二十多萬大軍，竟然也被包圍了！
由里向外，一股猛烈的寒氣席捲全身。
張凌甫眼底布滿了恐懼！共軍究竟在他們周邊集結了多少部隊！
砰砰砰……
外面驟然響起炮火的轟鳴，他猛一抬頭，神情中的恐懼和失望在漸漸消退，眼中逐漸凝聚著對於生路的思索。
突然，他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想到了另一個人。
可…………
張靈甫雙目徹底沉暗，眼底最後一點微光盡數熄滅。
他心底藏著萬般不甘，素來傲骨錚錚，向來不願低頭求人，更不願向那人求援。可如今孟良崮四面被圍，退路斷絕、援軍無望，七十四師已然身陷必死絕境。
事到如今，已是山窮水盡，別無選擇，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他咬著牙，壓下滿腔屈辱與無奈，嗓音沙啞冷沉，厲聲下令：
「立刻！給我接通湯恩伯司令！」
通話接通的瞬間，他不等通訊兵遞來設備，猛地探手上前，一把攥過耳機與話筒，動作急促而粗暴。
「喂喂，是湯司令嗎？」
「是湯司令嗎？」
「我是七十四師師長張凌甫！」
張凌甫聲聲嘶吼，眼底的血色直逼瞳孔，指尖因用力過度微微泛白。
連日鏖戰的疲憊、求援無望的絕望、絕境求生的焦灼，盡數凝在這一抓之中。
他連續呼喚了數次，終於在一陣電流聲後，對面傳來了湯恩伯的聲音。
「是張師長嗎？我是湯恩伯！」
湯恩伯的語氣悠然低沉，與張凌甫的焦急截然不同。
聽到湯恩伯的聲音，張凌甫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他立馬低沉下聲音。近乎於懇求的說道。
「湯司令，我七十四師身陷重圍，已經傷亡慘重！」
「請你立即派兵增援吶！」
「…………」
過了十幾秒，湯恩伯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張師長不必擔心，我已經派出四個師向你靠攏了！」
「等他們突破共軍的阻擊陣地，就可以救出你們！」
心情如過山車一般，張凌甫的眉頭猛然皺緊。
「湯司令，請您再繼續增派部隊！」
「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一定要拉兄弟一把呀！」
對面的湯恩伯輕嘆了聲，語氣低沉:「張師長，我理解你的難處！可我這裡也打的熱火朝天啊！」
「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增援的！」
「…………滋滋……」
湯恩伯冷哼了聲，將耳機和聽筒隨手丟給通訊兵。
「情分？哪來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