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手裡拿著鋤頭、鐵鍬,正在奮力施工,把原本平整的路面挖成了一道道一人多深、兩米多寬的壕溝,溝底還埋著削尖的木樁。
不光是青壯年,連白髮老人和半大的孩子都上陣了。
有人扛著籮筐往溝里倒碎石,有人拿著錘子砸斷路邊的電線桿。
還有不少青壯年,扛著炸藥包,正在炸毀沿途的石拱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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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下來的鐵軌被抬進山里藏好,巨大的石頭和圓木橫七豎八堵在各個路口。
沿途的鄉紳保長們也沒閒著,帶著家丁挨家挨戶組織人手,還捐出了自家的糧食和木料。
最讓白崇禧震撼的是沿途的農田。
此時正是水稻抽穗的季節,再過一個多月就能收割,滿田都是沉甸甸的稻穗。
但百姓們正拿著水桶、臉盆,甚至挑著擔子,往稻田裡拼命灌水。
原本金黃的稻田,轉眼間就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一腳踩下去,甚至能陷到膝蓋。
「老鄉,你們把田都淹了,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啊。」
白崇禧忍不住搖下車窗,對著一個正在灌水的白髮老農問道。
老農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泥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他的手上布滿了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褲腿上沾滿了泥漿。
「長官,收成沒了可以再種,要是讓小鬼子進來了,命都沒了,還要收成幹什麼?」
「把田淹了,小鬼子的坦克和汽車就開不進來了,孩子們就能多殺幾個鬼子。」
「村裡的壯丁都去當兵了,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也就能幹幹這些活。」
老農直起腰,望了一眼新牆河的方向,眼神里滿是堅毅。
「只要能把鬼子打跑,別說淹幾畝田,就算把房子燒了,把命搭上,我們也願意!」
旁邊一個正在挖溝的中年漢子也大聲附和。
「就是!我們湘省人,從來就沒有怕過打仗!」
「我大兒子就在52軍當兵,守在新牆河陣地上。老子在後面挖溝,也算是幫兒子一把!」
「現在小鬼子來了,我們照樣能把他們打回去!」
白崇禧看著他們堅定的眼神,心裡猛地一顫。
他活了這麼大年紀,見過太多的戰亂和流離。
也見過太多為了活命,不惜當漢奸、做順民的百姓。
卻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地方的百姓,能像湘省百姓這樣,如此堅決地支持抗戰,如此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的一切。
不愧是,無湘不成軍!
他心中忽然想起了那句話。
中華要滅亡!湖南人先死絕!
汽車繼續向前行駛,很快就到了新牆河前線的一處新兵訓練營。
操場上,數千名剛剛招募的三湘子弟兵正在進行刺殺訓練。
他們大多都是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灰布軍裝,有的人鞋子都露了腳趾,手裡的步槍有的還帶著鏽跡,刺刀也磨得不太鋒利。
教官拿著藤條,在隊伍里來回走動,挨個糾正他們的突刺動作。
不少新兵的手掌都磨出了血泡,胳膊也腫得老高,卻沒有一個人喊停。
不遠處的樹蔭下,幾個掛著傷的老兵坐在馬紮上,正給新兵們講著前線的作戰經驗。
教他們怎麼躲炮彈,怎麼拼刺刀,怎麼在戰壕里生存。
新兵的喊殺聲震天動地,傳遍了整個軍營,也傳到了幾十里外的新牆河對岸。
不遠處的另一棵樹蔭下,一個年輕的母親正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看著操場上訓練的丈夫。
她的手裡還提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幾個雜糧饅頭,還有一雙連夜納好的布鞋。
男人在隊伍里訓練,時不時會往這邊看一眼。
每次目光對上,女人就會笑著揮揮手,眼裡滿是溫柔。
白崇禧走過去,輕聲問道:「妹子,你丈夫是剛參軍的嗎?」
年輕母親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
「嗯,昨天剛報的名。他說,要是不把鬼子打跑了,我們娘倆也過不上安穩日子。」
「那你捨得讓他去打仗嗎?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年輕母親摸了摸懷裡孩子的小臉,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捨不得也得捨得。要是大家都不去打仗,鬼子來了,我們就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我們都得死。」
「他去打鬼子,是為了保護我們,也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孩子。我等著他打完勝仗,平平安安地回來。」
正說著,隊伍里的男人又一次轉過頭來。
他看到妻子和孩子,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抬起胳膊揮了揮。
隨即又立刻轉過身,握緊了手裡的步槍,喊殺聲比剛才更響亮了幾分。
白崇禧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薛岳為什麼敢違抗牢蔣的命令,執意要死守長沙了。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的身後,站著三千萬同仇敵愾的湘省百姓,幾十萬的湘省子弟。有這樣的百姓,這樣的士兵,長沙未必守不住。
當天晚上,蘇杭和白崇禧回到臨時駐地。
院子裡的衛兵正在擦拭槍枝,遠處的陣地上不時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
白崇禧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感慨地說道。
「介之,今天我算是真的明白了,什麼叫民心可用。有這樣的百姓支持,我們這一仗,一定能打贏。」
蘇杭點了點頭,笑著說道:「是啊,健公。
戰爭的勝負,從來都不是只看武器裝備和兵力的多少。
更重要的是人心向背。只要我們軍民同心,就沒有打不贏的仗。」
蘇杭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委座那邊,我們還是要儘快說服他。
只有委座下定決心,全力支持我們,我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白崇禧嘆了口氣,說道:「委座那個人,你也知道。
委座多少事有點優柔寡斷。就算現在同意了,說不定哪天又會變卦。」